如果時間可以倒流... - 末日

白光由遠方地平線炸開的瞬間，滾滾煙塵伴隨致命熱浪襲來，一下子吞沒了我，和我的世界。

皮膚被燒灼起泡，痛感蔓延全身，空氣在劇烈沸騰，高溫侵入肺裡，掠奪了呼吸和行動能力，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腦中響起的是半天前，奪門而出時，她在客廳對我的詛咒和吶喊。

「滾！死工作狂，走了就別回來！」

「阿海、阿海……說話啊！」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後的隱忍和不耐，從我耳邊響起。

「小瑜？」

我陡然睜眼，就看到身邊的女人。

腦子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嗡嗡作響，冷汗自額前滾落，我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怒氣沖沖的小瑜，狂喜、震撼、失而復得的情緒幾乎把我淹沒。

怎麼會？

我沒死？

……還是說無關死活，我只是作了個夢？

幾秒鐘時間，我自驚自喜自猜自疑，腦子裡實在混亂，但我忍不住轉身抱緊了小瑜.

不知道是為了証明我愛她，或是為了証明我還活著……不重要，我只是貪婪地感受自她身上傳來的溫暖和氣息……太好了，那些經歷果然就是一場惡夢，我和小瑜都活著，這才是現實。

然而小瑜下一句話立刻讓我全身發僵，好像整個人都泡進冰水裡。

「少來這套，沒用！」她咬牙握拳，把我推開，對著我吼：「你說：我和你老闆到底哪個重要！」

我心跳得像要躍出口腔，不可置信地看著小瑜嘴巴一張一闔的樣子，好像看著一尾離岸的魚。

「怎麼，不講話心虛是嗎？」小瑜恨恨看著我：「忍你很久了，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要回去工作，還是留下來陪我？」

一模一樣的對話！

這是半天前！

不是夢，而是我回到了過去！

迅速拼湊已知的線索和記憶，目前經歷的一切都太過詭異，根本冷靜不下來，腦子裡太多片斷橫衝直撞，我就記得……

半天前，不知道是第幾次我們倆為了我工作的事吵起來，以往吵到最後總是不了了之，但這次小瑜是鐵了心要槓到底，我們愈吵愈大聲，連原本開著的電視新聞都成了我們吵架的背景音。

……想到這，我轉過頭看向正在播放的新聞，艱難地嚥了口口水，螢幕裡女主播滿臉嚴肅地提到NASA過去觀測的結果：有顆小型慧星兩年間一路朝地球撞過來，現在正是最接近末日的時刻——但當時吵得不可開交的我們，沒人把主播的話當一回事。

現在就是那個當時——我回到了那個當時。

沒有死在末日讓我鬆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無力感又把我全身掏空，看向窗外流動變幻，比平時顏色更炫麗的雲彩，我頹然坐倒在沙發上，只覺得累得不行。

我是重生了，可是半天後，我又得死了。

這樣的重生意義何在？

一點屁用也沒有。

小瑜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只是湊近我眼前，惡狠狠地凶我：「我再問一次，死工作狂，你真的要回公司嗎？醜話說前頭，你敢去，我就敢提分手，你走了就別再回來！」

以往她拿類似的話情勒我時，我總覺得她不懂事，我難道天生工作狂勞碌命？一切還不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她為什麼不能放聰明點！

但現在，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樣子，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留在我身邊，因為愛；凶我，因為愛；不想我整天工作累死累活，還是因為愛。

笨的人是我，根本沒看清她的真心。

到真正看清的時候，只剩下半天時間。

我又能做什麼呢？

什麼都做不到，改變不了，也許是這樣，但……

我深吸一口氣，堅定看向小瑜：「今天的工作很重要，是我這半年來企畫收尾的關鍵，如果成了，升職加薪拿獎金，我們的人生會從現在開始徹底反轉。」

「那、那又怎樣？」

聽得出小瑜也有點慌，可她還在嘴硬：「今天可是我們在一起的兩周年紀念日！」

是啊，兩周年紀念日，也將是我們一起逝世的紀念日。

我嘴裡有點發苦，但還是勉強拉扯出一個笑容：「我曉得。」

「曉得你還……」

「我只是要告訴妳，今天的工作很重要，但也重要不過妳，所以我決定留下來。」

女人真的很奇妙，前一刻還在你死我活，聽了我這話，她眼睛一秒發光，卻又開始囁嚅：「可、可是你不是說那是很重要的工作嗎，這樣會不會不太……」

我緊緊擁她入懷：「工作也重要不過妳啊，不管了，今天就這麼決定，我們很久沒好好聊聊天了。」

是啊，我的確什麼都改變不了，不過在末日來臨之前，我至少可以握住她的手，陪在她身邊。

想到半天後就要再死一次，其實我很不安，但小瑜笑了，眉眼彎彎。

那是我看過最可愛的笑容。

於是再死一次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小瑜開心地去廚房準備點心和紅茶，她自己做的，忙進忙出像個快樂的小蜜蜂，等她終於捧著茶盤，笑吟吟到我身邊坐下時，我握住她的手，她倚在我肩頭，和我一起看向窗外紅得漂亮、漂亮到不正常的雲彩。

沒有多說話，但我覺得我們的心從來沒有這麼靠近過。

靜靜地，我陪她，一起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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