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90年代》九龍逐星 -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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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鈔票，像是一把鈍刀，在溫以寧的心口上來回切割。

他坐在昏暗的劏房裡，聽著身邊陸振霆沉重且帶著輕微氣音的呼吸聲。

溫以寧沒有把陸振霆叫醒，他知道，就算自己現在哭著求陸振霆不要再去打拳，陸振霆也不會答應，那個男人認定了死理，只要能弄到錢還清高利貸，只要能把他乾乾淨淨地供著，陸振霆就算把自己的血放乾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但溫以寧不想做那個乾乾淨淨的廢物了。

他把那疊錢原封不動地塞回枕頭底下，隨後，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薄被，下了床。

洗手台前，溫以寧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用力潑在自己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過分惹眼的臉，過去，這張臉給他帶來的只有麻煩、騷擾和無盡的恐懼。

但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拿來換錢的籌碼。

溫以寧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將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嚴嚴實實地扣好，他走到門邊，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陸振霆，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生鏽的鑰匙。

「天黑後絕對不准出門。」

陸振霆的命令言猶在耳，溫以寧深吸了一口氣，將鐵柵門輕輕拉開一條縫，然後走了出去，反手將門鎖上。

九十年代初的油麻地，是個不夜城，霓虹燈牌層層疊疊地擠在狹窄的街道上，紅綠交錯的光影打在滿是積水的柏油路面上。

街邊的大排檔熱氣騰騰，古惑仔、流鶯、爛賭鬼混雜在人群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水、劣質煙草和燒臘的氣味。

溫以寧避開了那些拉客的暗巷，徑直走到了一家名為金的平價歌廳門口。

這家歌廳的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閃著有些俗氣的紫光。溫以寧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濃烈的煙酒味瞬間撲面而來。

場子裡烏煙瘴氣，中央是一個半圓形的小舞台，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正在上面唱著走音的流行歌。台下擺著幾十張圓桌，坐滿了三教九流的男人，划拳聲、叫罵聲不絕於耳，根本沒人認真聽歌。

溫以寧強忍著胃裡的翻騰，走到吧台前。

「找誰啊？未成年不能進來喝酒。」酒保一邊擦杯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找老闆。」溫以寧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卻透著一股清冷，「我來應徵駐唱。」

酒保這才抬起頭，目光在溫以寧臉上停頓了幾秒，隨後嗤笑了一聲：「我們這兒不要童工。趕緊走，別擋著做生意。」

「我十八了。」溫以寧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你們門口貼了招人告示，我想試試。」

酒保正要趕人，一個穿著花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從後台走了出來，他叫華哥，是這家歌廳的老闆。

華哥上下打量了溫以寧幾眼，眉頭皺了起來：「來唱歌？我們這裡的客人嘴巴很刁，脾氣也大，你這細皮嫩肉的，鎮不住場子，別人喊幾句黃腔你怕是都要哭出來。」

「我只要錢。」溫以寧直視著華哥的眼睛，「讓我唱一首，如果沒人聽，我馬上走，不收你一分錢。」

華哥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這小子雖然看著單薄，但眼神裡有股說不出的倔勁。更重要的是，這張臉確實夠漂亮，放在台上絕對是個活招牌。

「行。」華哥點了點頭，指著台上的麥克風，「阿美唱完你就上去，一首歌的時間。」

幾分鐘後，叫阿美的女人拿著幾張客人塞的零鈔下了台。

溫以寧走上舞台，麥克風上殘留著濃重的口紅味和啤酒味，刺目的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台下的客人看到換了個年輕男孩上來，頓時起了一陣哄笑。

「換口味啦？這小子長得比剛才那個女人還標緻啊！」「喂，會不會唱啊？不會唱下來陪哥哥喝酒。」

「脫件衣服聽聽響啊！」

粗俗的叫喊聲此起彼落，溫以寧握著麥克風的手指微微發白，但他沒有退縮。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摒除掉那些令人作嘔的聲音，對著旁邊的樂隊鍵盤手點了點頭。

前奏響起，是一首節奏舒緩的粵語老歌。

溫以寧睜開眼，開口唱出了第一句。

他的嗓音清冷、透徹，帶著一種與這個烏煙瘴氣的環境截然不同的乾淨，最特別的是，他的尾音裡天然帶著一絲易碎的沙啞感，像是某種在暗夜裡獨自舔舐傷口的夜鶯。

喧鬧的歌廳，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那些原本在划拳、喝酒的男人，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舞台。

在劣質的燈光下，溫以寧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安靜地站在那裡。他沒有花俏的動作，也沒有刻意去討好台下的觀眾，但他身上那種清冷與脆弱交織的氣質，卻像是一把看不見的鉤子，死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曲唱完，台下安靜了足足三秒鐘，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華哥站在吧台後，眼睛亮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溫以寧走下台，徑直走到華哥面前。

「一天兩百塊。」華哥直接開出價碼，「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點，唱五首歌。小費你自己拿著，我不抽成。」

一天兩百塊，一個月就是六千。這在九十年代初，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是一筆鉅款。

溫以寧沒有猶豫：「我明天來上班。」

……

與此同時，九龍城寨地下的黑市拳館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鐵籠內，陸振霆被一個體重超過他二十公斤的泰拳手狠狠逼到了角落。對方一記重重的鞭腿掃在他的左側肋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陸振霆的身體猛地撞在生鏽的鐵網上，嘴角溢出一大口鮮血，視線因為汗水和血液的混合而變得模糊。

台下的賭徒們瘋狂地叫囂著，揮舞著手裡的鈔票，要求泰拳手打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泰拳手獰笑著逼近，準備給出致命一擊。

陸振霆靠在鐵網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胸腔裡像是有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他聽不清台下的叫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倒在這裡。

溫以寧還在深水埗的劏房裡等他，大耳窿的第二筆利息下個禮拜就要交，他如果死在這裡，溫以寧就會被那些人渣拖進地獄。

泰拳手的重拳夾帶著風聲砸向他的面門。

就在拳頭即將落下的瞬間，陸振霆猛地矮身，避開了這一擊。他沒有後退，反而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迎著對方的破綻撞了進去。

他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臂，一記毫無保留的重拳，狠狠砸在泰拳手的下巴上。

「砰！」

泰拳手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裁判沒有讀秒，因為那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陸振霆站在原地，垂著雙手，鮮血順著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在帆布擂台上。他贏了。他又拿命換回了一筆錢。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溫以寧開始了他在油麻地的駐唱生活。

每天晚上，他都趁著陸振霆出門去打拳或者做苦力的時候，悄悄溜出劏房，前往金燕歌廳。

他在台上的表現越來越穩，雖然他從不和客人互動，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敬酒，但每天晚上為了聽他唱歌而來的人卻越來越多。

這天晚上，溫以寧在台上唱著一首慢板情歌。

台下的一個角落裡，坐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他與周圍那些光著膀子喝酒的古惑仔格格不入，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清水，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上的溫以寧。

他是正規唱片公司的星探，已經在這個角落裡觀察了溫以寧整整三天，他很清楚，台上這個少年擁有的不僅僅是一把好嗓子，更有一種極具商業價值的、能讓人產生強烈保護慾的皮相。

一曲終了，溫以寧放下麥克風，鞠了個躬，轉身走下舞台。

星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準備上前搭話，但他剛走出兩步，就被歌廳裡的兩個看場子的馬仔粗暴地擋住了去路。

「懂不懂規矩？這兒的歌手不接私客。」馬仔惡聲惡氣地說道。

星探皺了皺眉，拿出一張名片：「我是星皇唱片的，我想和他談談簽約的事。」

馬仔看都不看那張名片，直接將他推了回去：「少來這套，華哥說了，誰也不能去後台打擾他。滾回座位上喝酒。」

溫以寧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匆匆走進後台狹窄的更衣室，換下那件沾滿煙味的白襯衫。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陸振霆通常會在十二點左右回來。他必須趕在陸振霆之前到家，並且洗掉身上所有的味道。

溫以寧拿起背包，從歌廳的後門快步離開。

回到深水埗的劏房，他立刻衝進那個只有一坪大的簡陋浴室，打開水龍頭。他拿著一塊粗糙的黃色肥皂，拼命在自己身上搓洗，直到皮膚被搓得發紅、發痛，確定身上再也沒有一絲煙酒味，才套上乾淨的睡衣走出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溫以寧趕緊拿起一本書，坐在桌前裝作溫習功課的樣子。

鐵門被推開，陸振霆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穿背心，而是套了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袖外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步伐比平時稍微沉重了一些。

「還沒睡？」陸振霆反手鎖上門，聲音低沉。

「在看書。」溫以寧合上書本，轉過頭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吃過了嗎？」

陸振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敏銳的目光在溫以寧微濕的頭髮和發紅的脖頸上掃過。

「剛洗過澡？」陸振霆問。

「嗯，天氣太熱了。」溫以寧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露出一絲破綻。

陸振霆喝了一口水，沒有繼續追問。他太累了。肋骨處的傷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他在黑市拳館裡連打了三場，拿到了大耳窿的第二筆利息。

他走到床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扔進了桌上的鐵盒裡。

「明天的飯錢。」陸振霆說，「這幾天外面不太平，放學後直接回家，把門鎖好。」

溫以寧看著那個鐵盒，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也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

「哥。」溫以寧突然站起身，走到陸振霆面前。

陸振霆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溫以寧沒有說話，而是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陸振霆的腰，他的動作很小心，刻意避開了陸振霆身上那些可能受傷的部位，只是將側臉貼在陸振霆寬闊的胸膛上。

陸振霆渾身僵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溫以寧身上的清皂香，也能感覺到這個少年單薄的身體裡傳來的溫度。

他抬起手，粗糙的大掌在溫以寧的後腦勺上用力揉了兩下。

「早點睡。」陸振霆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他們都在為了對方拼命，也都在互相欺瞞。這座破舊的唐樓，成了他們在這個殘酷世界裡唯一的避風港。

……

兩天後的夜晚。

金燕歌廳裡的氣氛比平時還要熱鬧。

溫以寧唱完了最後一首歌，準備下台。他今天感覺有些疲憊，只想快點拿到工錢回家。

剛走到後台的走廊，歌廳的經理，一個平時對他還算客氣的胖子，突然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寧，先別急著走。」經理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搓了搓手，「走廊盡頭那個大包廂，有客人想見見你。」

溫以寧停下腳步，眉頭微皺：「華哥說過，我只負責唱歌，不陪客，也不去包廂敬酒。」

「規矩是人定的嘛。」經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壓低聲音說道，「今天這位客人不一樣。他包了場子裡最貴的酒，點名要你過去喝一杯，你別不識抬舉，這不是華哥能得罪得起的人。」

「我不去。」溫以寧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繞開經理就想往前走。

經理臉色一變，對著旁邊的兩個看場馬仔使了個眼色。

兩個身材魁梧的馬仔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夾住了溫以寧的手臂。

「放開我！」溫以寧掙扎了一下，但他的力氣在兩個成年男人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阿寧，別鬧事。」經理冷下臉，語氣裡帶上了威脅，「就進去敬一杯酒，說句多謝老闆，然後你就可以走。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你以後別想在油麻地混下去。」

不由分說，兩個馬仔架著溫以寧，將他強行拖到了走廊最深處。

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門。

經理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推開了包廂的門。

一股濃烈的雪茄味混合著高級洋酒的氣味湧了出來，包廂裡的光線很暗，只開著幾盞紫紅色的氛圍燈。

「老闆，阿寧來了。」經理彎著腰說道。

馬仔猛地將溫以寧推了進去。

溫以寧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還沒等他站穩，身後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厚重的木門被關上了。緊接著，傳來了金屬鎖舌轉動的咔噠聲。

門從外面被反鎖了。

溫以寧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了全身，他轉過身，用力扭動門把手，但門紋絲不動。

「不用白費力氣了。」

一個低沉、帶著幾分粗糲的聲音從包廂中央傳來。

溫以寧轉過頭。

昏暗的燈光下，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上一道猙獰的刀疤。他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整個人陷在沙發裡，正用一種看獵物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溫以寧。

那是油麻地一帶最心狠手辣的字頭老大，道上人稱豹哥。

包廂裡沒有其他人，只有茶几上擺著的幾瓶已經開了封的烈酒，以及煙灰缸裡明明滅滅的火星。

「過來。」豹哥吐出一口白煙，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發空位，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惡意的笑容，「讓我看看，這把嗓子這麼好聽，叫起來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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