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90年代》九龍逐星 - Chapter 3

深水埗的雨，像是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傾盆而下。

陸振霆站在差館門口的屋簷下，視線穿過厚重的水簾，看著在馬路對面的那道單薄身影上。

溫以寧連一把傘都沒撐，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舊襯衫已經完全透明，緊緊貼在身上，整個人被暴雨澆得像隻快要溺死的貓，臉色白得發青，嘴唇毫無血色，瘦弱的肩膀在狂風裡抖得停不下來。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差館的玻璃門。

看到陸振霆走出來的那一刻，溫以寧那雙沒了神采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他動了動凍僵的雙腿，想要往前走，卻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陸振霆的瞳孔驟然一縮，大步衝進雨幕裡。

「溫以寧！」

在溫以寧的膝蓋磕上粗糙的柏油路面之前，一雙寬大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陸振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我那天在巷子裡跟你說什麼？我叫你回家，你當我的話是放屁嗎？！」

他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沙啞而嚴厲。

溫以寧沒有反駁，他渾身冰涼，連呼出的氣都帶著一股不正常的熱度，他仰起頭，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那雙眼睛通紅，就這麼看著陸振霆。

「你三天沒回來。」溫以寧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大耳窿今天會來砸門……我以為你出不來了。」

陸振霆滿腔的怒火，在觸及溫以寧那雙寫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時，瞬間像被一盆冰水澆滅。

他知道溫以寧在怕什麼，溫克明死了，如果連他也沒了，溫以寧在深水埗這種地方，活不過一個晚上。

陸振霆咬緊後槽牙，下頷繃出一道凌厲的線條，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溫以寧按進自己懷裡。

這個擁抱沒有任何溫柔可言，力道大得驚人，雙臂死死箍著溫以寧的背脊，像是要把他單薄的骨頭直接揉碎、嵌進自己的血肉裡。

「我說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別人動你。」陸振霆貼著他的耳邊，聲音低沉得發狠，「你給我記死這句話。」

溫以寧將臉埋在陸振霆散發著雨水與汗水氣味的頸窩裡，雙手死死攥著陸振霆背後的衣服，終於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陸振霆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他彎下腰，一把將燒得渾身發軟的溫以寧背了起來，邁開長腿，踩著深水埗漫過腳踝的積水，大步朝唐樓的方向走去。

回到劏房，屋裡的空氣依舊潮濕沉悶，昨晚漏進來的水在地上積成了一小灘。

陸振霆將鐵門反鎖，把溫以寧放在下鋪的床上。

溫以寧已經燒得神智不清了，他蜷縮在薄薄的被子裡，牙關打顫，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嘴裡不時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囈語。

陸振霆迅速脫掉自己身上滴水的外套，找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動作俐落地將溫以寧身上那些濕透的衣物全部剝下來，換上乾爽的衣褲。

溫以寧的皮膚燙得嚇人。

陸振霆轉身去翻床底下的鐵盒，盒子裡空空如也，只剩下幾枚散落的硬幣，他把硬幣全部倒在掌心裡，抓起鑰匙又衝出了門。

十分鐘後，陸振霆拿著兩排最廉價的退燒藥和一瓶藥酒回來，這花光了他身上最後一分錢。

他倒了一杯溫水，將白色的藥片壓碎，捏著溫以寧的下巴，半哄半強迫地將苦澀的藥水灌了下去。

「咳咳……」溫以寧嗆了一下，痛苦地偏過頭。

「嚥下去。」陸振霆的聲音有些硬，但拿著毛巾替他擦拭嘴角的手卻很穩。

藥效沒有那麼快發揮作用，劏房裡沒有風扇，悶熱得像個蒸籠，陸振霆端來一盆冷水，拉過一張塑膠板凳坐在床邊，他將毛巾浸濕、擰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溫以寧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臂。

每隔半個小時，他就重複一次這個動作。

夜深了，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下來。

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溫以寧突然不安分起來，他在狹窄的床上掙扎著，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像是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魘。

「不要……不要帶他走……」溫以寧的聲音帶著哭腔，眼角滲出淚水，「哥……哥……」

陸振霆立刻伸手握住他亂動的手腕。

「我在。」陸振霆低聲說道。

溫以寧反手死死抱住了陸振霆的小臂，指甲幾乎陷進了陸振霆結實的肌肉裡，他把臉貼在陸振霆的手背上，像是抱著一塊浮木，眼淚順著陸振霆粗糙的皮膚滑落。

「別丟下我……我只有你了……」

這句帶著哭腔的呢喃，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直直捅進了陸振霆的胸口。

陸振霆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床上脆弱不堪的少年，溫以寧從小就被溫克明關在城寨的鐵皮屋裡，他的世界小得可憐，除了陸振霆，什麼都沒有，如果自己護不住他，這條命就算徹底毀了。

陸振霆緩緩俯下身，單膝跪在床沿。

他看著溫以寧緊閉的雙眼和皺起的眉頭，低下頭，將自己乾燥、粗糙的嘴唇，重重地印在溫以寧滾燙的額頭上。

這不是個溫柔的吻，而是充滿血腥味與誓言的烙印。

「我不走。」陸振霆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天王老子來了，也帶不走我。」

不知是藥效起了作用，還是這個安撫給了溫以寧足夠的安全感，他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一些，只是雙手依舊死死抓著陸振霆的衣袖不肯放。

陸振霆就這麼坐在床邊，任由他抓著，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逼仄的劏房。

角落裡，用來裝米的塑膠桶已經見底了，桌上的幾個碗碟邊緣全是缺口。

大耳窿的三天期限，就在今天晚上。

如果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拿不出那筆利息，大頭彪就會帶著人再來砸門，把溫以寧拖去賣掉。

陸振霆在碼頭扛一天貨，最多賺一百多塊，這點錢，連溫克明欠下的那筆高利貸的零頭都填不上，他很清楚，靠一雙手出賣正當勞力，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連身邊這個人都養不活。

想要錢，想要很多很多的錢，就必須拿命去換。

凌晨兩點。

溫以寧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徹底沉睡過去。

陸振霆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從溫以寧懷裡抽出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桌邊，倒了一杯乾淨的水放在床頭。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拉開鐵柵門，走了出去。

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一把沉甸甸的鐵鎖從外面將劏房的門鎖死。

＊　＊　＊

九龍城寨的邊緣，有一片連警察都不願輕易涉足的三不管地帶，這裡的建築錯綜複雜得像座迷宮，終年不見天日。

順著一條散發著尿騷味和腐臭味的狹窄暗巷往地下走，穿過兩道厚重的鐵門，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和夾雜著血腥味的濁氣瞬間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合法手續的地下黑市拳館。

場子中央是一個八角形的鐵籠，兩束慘白的聚光燈打在籠子裡。鐵網上沾滿了暗褐色的陳年血跡，此時裡面正有兩個赤著上身的男人在死鬥，沒有裁判和規則，台下的賭徒們揮舞著手裡的鈔票，瘋狂地叫囂著。

陸振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雙手插在褲兜裡，面無表情地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場地最深處的一間辦公室門前。

門口的兩個壯漢打量了他一眼，推開了門。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一個留著八字鬍、戴著金項鍊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數錢。他是這裡的經理，道上人都叫他坤哥。

「坤哥，有人來搵食。」壯漢說道。

坤哥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著站在門口的陸振霆。

這少年太年輕了，看上去頂多二十歲。但他的骨架很大，肩膀寬厚，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結實流暢，最引起坤哥注意的，是這少年的眼神，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隨時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狼，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想打拳啊？後生仔。」坤哥吐出一口雪茄煙圈，語氣帶著幾分輕蔑，「知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上了台，生死各安天命。被人打死，我們最多拿張破草蓆把你捲起來扔到後巷，差佬都不會來收屍。」

「我知道。」陸振霆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動。

坤哥來了點興趣，放下手裡的錢：「要多少？」

「五萬。」陸振霆直視著他的眼睛，「今晚就要拿走。」

坤哥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身上的肥肉直顫：「五萬？你當這裡是開善堂的？新人上台，打贏一場最多五千塊。」

「怎麼打能拿五萬？」陸振霆沒有理會他的嘲笑，直接問道。

坤哥的笑聲收斂了，他看著陸振霆，眼神變得危險起來：「想一夜拿五萬，可以。今晚最後一場，有個泰國來的職業拳手，已經連贏了五場，前三個對手，兩個被打斷了脊椎，一個還在醫院昏迷。」

坤哥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沾著油漬的紙，拍在桌子上：「簽了這張生死狀，上去跟他打。撐過三個回合不倒，我給你兩萬。打贏他，五萬塊現金，你當場拿走。」

「好。」

陸振霆連紙上的條款看都沒看一眼，拿起桌上的筆，刷刷兩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坤哥看著他乾脆俐落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見過很多為錢拼命的人，但多數人在簽生死狀時都會猶豫、會手抖。這個少年卻像是在簽一份無關緊要的收據。

「帶他去換衣服，綁手帶。」坤哥揮了揮手。

陸振霆轉身跟著壯漢走出辦公室。

五萬塊。夠還大耳窿的第一筆利息，還能買些像樣的食物和營養品。

他不在乎台上站著的是什麼人。只要能拿到這筆錢，就算是頭老虎，他也會徒手把它的喉嚨撕開。

＊　＊　＊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

深水埗的雨已經徹底停了，夜風順著窗戶的縫隙吹進劏房，帶來一絲涼意。

溫以寧從睡夢中醒來，他的燒已經退了，身體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已經恢復了清醒。

屋子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昏黃的路燈光透進來。

陸振霆睡在外側，他平時睡覺很淺，只要溫以寧有一點動靜他就會醒，但今晚，他睡得很沉，呼吸聲沉重而粗糙。

溫以寧感覺喉嚨有些乾，想起來倒杯水。

他小心翼翼地撐起身子，卻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那是鐵鏽味、劣質紅花油的味道，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些味道是從陸振霆身上傳來的。

溫以寧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藉著微弱的光線，他看到陸振霆的嘴角有一大塊青紫，眉骨處貼著一塊紗布，隱約還有血跡滲出來。

他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

溫以寧不敢叫醒他。他知道陸振霆脾氣倔，受了傷也從來不肯說。

溫以寧想拿塊乾淨的毛巾幫他擦一擦臉上的汗水，他伸手摸向陸振霆的枕頭底下，平時那裡會放著一條毛巾。

手指探進去，沒有摸到柔軟的布料，卻碰到了一疊厚實、綁著橡皮筋的紙張。

溫以寧愣了一下，將那疊東西輕輕抽了出來。

窗外的路燈光恰好照亮了他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大疊面額千元的港幣。

但最讓溫以寧瞳孔緊縮的，不是這筆錢的厚度。而是這疊鈔票的邊緣，沾著大片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有些血跡甚至已經滲透了紙張，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腥味。

溫以寧僵坐在床上，雙手抖得停不住，那疊帶血的鈔票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拿不住。

他看著身邊熟睡的陸振霆，看著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一個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

陸振霆不是去碼頭搬貨了，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拿命換錢。

溫以寧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但大顆大顆的眼淚卻砸在了那疊帶血的鈔票上。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不能躲在陸振霆的背後，心安理得地做一個廢物，看著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為了他一點點流乾身上的血。

那一夜，溫以寧第一次認真地看著自己這雙只會躲、只會發抖的手。陸振霆能把命剁下來餵給這個家，他卻只會在衣櫃裡縮著。他把那疊還帶著體溫和血腥味的鈔票一張張理平，重新綁好，塞回枕頭底下，也把一個誰都還不知道的決定，一起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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