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lander選擇了地下室,而不是頂層。
這個選擇在他做出的瞬間就已經讓他理解了它的意義,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一個人在恐懼的時候會本能地向下躲而不是向上飛意味著什麼。他的神話版本永遠向上,永遠上升,永遠把自己置於最高的可見點,那是他存在方式的核心語法,向上是他唯一允許自己移動的方向。
但他今次選擇了地下室。
Vought 大樓的地下第七層是整棟建築裡唯一沒有任何攝影機的樓層,那個設計是 Madelyn Stillwell 在很多年前做的決定。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NO1lFjiW
她的邏輯是有些事情需要一個沒有記錄的空間,那個空間在她死後繼續存在,繼續空著,也繼續沒有攝影機。後來也沒有人想起來去改變那個設定,或者說,沒有人有足夠的立場去改變一個 Homelander 從未明確表示過想要改變的設定。
那個地下樓層的走廊是水泥牆,沒有裝飾。日光燈管,幾扇鋼門,一個緊急發電機的嗡嗡聲從某個方向傳來,那個聲音是這整個空間裡唯一持續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沒有訊號,沒有任何東西在工作或等待,只有那個嗡嗡聲和水泥牆和那幾盞日光燈管,日光燈管的其中一盞在頻率上有輕微的閃爍,那個閃爍是不規律的,像是在猶豫。
他在那個走廊的盡頭找到了一個儲藏室,裡面有幾個金屬架子,架子上是一些他說不清楚年代的紙箱,紙箱上的標籤用的是一個已經停止使用的內部編碼系統,最近的一個箱子的角落有一層薄灰,那層灰的厚度大約對應著兩到三年沒有人進來過。
他進去了,把門帶上。
那個房間沒有窗,沒有攝影機,只有那幾個架子和那幾個紙箱和那層薄灰和一個日光燈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n5n4yHlG
這個日光燈管不閃爍,它穩定地發出那種略帶黃色的光,那個光把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非常清楚,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讓任何東西在視覺上變得比實際更模糊,那個清晰是他此刻最不需要的東西。
他把背靠在那扇鋼門上,慢慢地,沿著那扇門滑下去,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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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Fuck。」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gDN0tPjF
咳血在他坐下來之後大約兩分鐘開始。
第一口不算多,他把那口血吐在地上,看著那個暗紅色的形狀在水泥地板上散開,那個形狀有一種他不願意繼續觀察的圖案性,他把視線移開,把頭靠在鋼門上,閉上眼睛。
然後第二口來了,這次更多,吐出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他理解肺部損傷的、濕的、向下沉的感覺,他把血吐出來,那個過程讓他的斷裂肋骨全程參與評論,那個評論是持續的、高聲的、非常不客氣的。
他用手背擦了嘴,手背上的血和他臉上早已乾掉的血形成了兩種不同質感的紅,他看著手背上那個新鮮的、還帶著光澤的暗紅色,那個顏色在那個日光燈管的略黃白光下看起來非常真實,非常不應該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那隻手翻過來,看著手心。
他的手心有一條從小就有的紋路,那條紋路在四十年前就在那裡了,在他的身體被設計出來的那個時候就已經被刻進去了,那條紋路在那個日光燈管的光下看得非常清楚,帶著一種讓他感到某種不舒服的普通感,那條手掌紋路和任何一個普通人類的手掌紋路沒有任何可辨識的差異,那個沒有差異讓他有一種他找不到詞彙的感覺,感覺最接近的描述是:發現了一個他一直知道但從來不允許自己正視的東西。
第三口血來了,這次他沒有時間移開頭,那口血直接咳在了他的胸口,在紅藍制服的胸前圖案上,大顆的暗紅色飛濺覆蓋了他最熟悉的符號的一部分,那個符號現在被他自己的血遮住了一半,看起來非常不對,非常不符合那個符號應該呈現的樣子。
他低頭看著那個被血遮住的符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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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顫抖了。
顫抖從他的手開始,不是猛烈的顫抖,是細小的、持續的、他的身體沒有辦法透過任何意志力指令讓它停止的微顫,那個微顫告訴他一件純粹的生理學事實:他的神經系統正在超載,它正在同時處理太多的信號,疼痛信號,損傷評估信號,修復優先級衝突信號,以及那個他的神經系統從來沒有在這個強度下處理過的信號——
恐懼信號。
那個恐懼信號不是抽象的,它是非常具體的化學物質在他的血流裡以非常具體的濃度流動,他的腎上腺素水平在廢棄停車場裡就已經在他的正常範圍之外了,現在它繼續在那個範圍之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zhbiC0VR
但他沒有辦法用那個腎上腺素做任何事,因為他的身體沒有辦法在這個損傷狀態下支撐他用腎上腺素做出應該驅動的動作,於是化學物質在他的血流裡循環,沒有出口,讓他的手微顫,讓他的呼吸不穩,讓他的眼睛在那個沒有任何威脅的儲藏室裡持續地進行威脅掃描金屬架子、紙箱、不閃爍的日光燈管,一遍又一遍,沒有找到任何威脅,繼續掃描。
他把膝蓋抱起來。
那個動作在他做出的瞬間讓他的肋骨抗議,但他維持了那個姿勢,他抱著膝蓋坐在那個水泥地板上,背靠著鋼門,在無人的儲藏室裡,那個抱著膝蓋的姿勢讓他的身體佔據的空間比平時小,比應該存在的英雄的身體輪廓小得多,那個縮小是他的身體在一個它理解為威脅的環境下的本能反應,是幾百萬年的演化在他的細胞裡留下的古老指令——縮小,減少暴露面積,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那個本能指令完全不管他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
那個本能指令只知道他的身體現在是損壞的,他的身體現在是脆弱的,他的身體現在需要保護,而那個本能指令對於保護的理解是幾百萬年前的理解——縮小,藏起來,讓黑暗和牆壁把你包圍,等待威脅過去。
他抱著膝蓋,背靠著鋼門,在那個儲藏室的水泥地板上,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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