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八章　〈夏原陸〉

由配電層回到士多，已是凌晨兩點。方家富整個人大字形癱在百川的睡床上，張著嘴睡得極沉，鼻息間扯出一陣沉重的鼾聲。

「這聲音簡直像一頭受傷的野豬在咆哮。」俞百川站在桌前說。

機器發出藍白色的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緩慢地翻動那疊舊紙，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直到張淑清那頁聯絡人名單赫然映入眼簾，她的動作驟然停下。她一言不發，默默把那頁紙抽出來，撫平折痕，壓在桌燈正中央。她把紙稍微側過去，微調角度，讓光線沿著紙面斜斜擦過。在側光照射下，原本肉眼難辨的凹凸壓痕與紙張紋理，瞬間在陰影裡立體起來。

「森下誠」三個字旁邊，原本以為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極細的小字：北海道，滿春櫻前台，處理寄存物及跨境文書。

在斜照的強光下，那行字跡顯得格外微小，一筆一畫都壓得低矮而緊湊，蜷縮在方格邊緣。

「跨境文書。」她輕輕唸出。

「這裡還寫著『滿春櫻』。」家富不知何時止了鼾聲，冷不防在她背後幽幽開口。

百川毫無防備，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手一抖，指尖夾著的紙張險些滑落到地上。

「我真蠢。那時只顧著看上面寫了『北海道』，」她把那頁紙收回來，重新放到桌面正中央，「旁邊這些小字，反而沒細看。」

她沒再說話，只把視線投向示波器，伸手按下輸出鍵。

喇叭裡先傳出一層薄薄的底噪，像陳年的微塵被電流輕輕揚起，帶著一絲乾燥的電化學氣味。

「樂如對『森』，沒有反應。」百川一邊說，一邊記在筆記本上。

她把筆記本闔上，繼續測試。

「滿春櫻。」

示波器上的主波線先是平靜地橫著，然後輕輕抖了一下，像一面死水被落葉點破，漾出一絲極細的波紋。百川身形未動，靜靜凝視著那條線。

「滿春櫻。」

這一回，波形明顯往上拱了半格。喇叭裡那層底噪頓了一下，短促地爆出一聲如布料撕裂般的尖嘯，隨即又被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強行切斷。

「森下誠。」百川繼續測試。

示波器上的主波線突兀地停了一瞬。

家富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往前坐直了一點。

喇叭裡那層薄薄的底噪又浮了起來，細碎地在寂靜裡摩擦。

「……叔叔……」

那低微的頻率宛如一陣拂過耳廓的風。家富的雙手死死掐入膝頭，每一根指骨都因過度用力而浮凸起來。

「……他說過……」

那道聲音像是在回想一個很久以前、只剩下輪廓的瞬間。

「……沒記住……中間……像……下……」

當那個「下」字帶著一絲碎裂的氣聲，終於跌落舌尖，她的聲線也不可抑制地晃了一下。

那音節落地的剎那，家富抬起眼，看向喇叭。樂如的聲音終究退回底噪裡，再度沒入無底的雜音深處。

百川把報紙影印本從桌角拿出來，放到張淑清的聯絡人名單旁邊。

那份報紙副本是她前幾天從舊報章資料庫印出來的。影印紙泛著一層近乎麻木的灰色，油墨有些漫漶，整張紙都顯得散淡而疲乏。

她把鉛筆尖點在兩個地方。

第一處，是張淑清的旁注——「森下誠，滿春櫻前台，跨境文書。」

第二處，是報紙上的一句話——「夏原陸氏，音響技術員，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下落不明。」

「跨境文書，」她說，「寄存物、文件、身份，這些都是可以被轉手的東西。」

她的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死物被留下，活人被帶走。森下誠在滿春櫻，可能同時撞見了這兩件事。」她的低語穿過房間裡的死寂，「如果夏原陸在消失前，曾把某樣東西秘密交託給他，那麼森下誠很可能是最後知道那件東西去向的人。」

說到這裡，她便沒有再往下說。

方家富沒有作聲，只是低著頭，任由目光膠著在被鉛筆尖輕輕劃過的兩處字面上。

「你是說，森下誠手上可能有東西，和——」

「我的意思是，到目前為止，桌上只有這兩條線索被放在一起，」百川隨手把鉛筆擱到一旁，筆尖微微一顫，停在版面的邊緣，「再多的推論，我暫時不想下。」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耳鳴，與喇叭裡那時斷時續、奄奄一息的電流聲遙遙交織。

百川把報紙翻正，讓那幾行字重新朝上，放到喇叭旁邊。她伸手把輸出旋鈕往回撥低一格，小心翼翼地把那層原本就若有似無的底噪再削薄一點。

然後，她把那個名字唸出來。

「夏原陸。」

示波器上，主波線輕輕晃了一下。

波動極小，不過是平直綠線上一道轉瞬即逝的毛刺。

百川再唸一次。

「夏原陸。」

那道綠線突兀地一躍，又緩緩盤回原處。冷不防地，喇叭深處擠出一道極短的尖嘯。

「樂如對『夏原陸』似乎有反應，但原因還不明，要再查。」百川放下筆。

「要再查，」家富低聲道，「即是說……」

「即是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答案。」百川舉起那杯泛著琥珀色微光的梅酒喝了一口。酒杯輕輕落回桌面時，冰塊與玻璃相撞，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破空而來的狗吠，剛在死寂裡漾開一圈漣漪，轉眼又被黑暗生生撫平。

毫無預兆地，金屬網罩後的電流聲陡然收緊，重新編織出夏樂如去而復返的聲線。

「……以為……不要我。」

那合成聲線低沉而凝滯，像一縷貼地爬行的呢喃。

波形隨著她聲音的隱沒，再次回復平直。

家富的頭垂得極低，手按在木紋粗糙的桌邊。過了很久，他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慢慢說出一句話。

「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很多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牽了牽嘴角，聲音沙啞，「我記得你左手腕那隻有些磨損的指針錶；記得你蹲在跳蚤市場的破爛堆裡，雙眼發光的樣子；更記得你把那枚冰涼的硬幣強行拍進我掌心，笑著對我說，這世上凡是沒能被帶走、被遺落下來的碎屑，其實都揣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那枚刻著英女皇頭像的舊硬幣安靜地躺在燈影裡，邊緣被反覆摩挲得溫潤，卻也抹去了它原本的身世。

他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桌上的一處空白。

「可是啊，你背後拖著一段無人知曉、也無人能渡的身世，」家富吁出長長一口氣，「連你自己也迷失在裡面。」

「所以，我深愛了十年，深愛的也許只是一個我從未真正認出過的人。」

示波器上，那條線被拉扯得極細，幾乎化成一片虛無。

樂如的聲音徹底隱沒於底噪之中，暫時再沒有回來。

百川低下頭，將桌上那份泛黃的 C.P.P. 論文拉回眼前。

這一回，她的目光全然繞開那些密密麻麻的理論正文，直直落到最末頁的參考文獻上。

飛速搜尋的視線，忽然在其中一條條目上停住：

原始個案文書寄存於北海道地方行政舊廳舍，查閱須經申請。

「我好恨自己的盲目與自大。」家富輕輕地說，「自己跋涉了那麼多年去深愛的一個人，竟然和我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反覆描摹出來的幻象，沒有半點重合。」

他的目光在桌上停了一圈，報紙影印本、張淑清的聯絡人名單、示波器旁那隻空了一半的梅酒杯。

百川沒有回應。她把筆蓋套回去，闔上筆記本。

「所以，要找到原始文書，就要去北海道。」她說，像是把散落的絲線一根一根理順，「找出森下誠。」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把桌角一張圖紙吹得翹起一個角，又慢慢落下。

樓外那塊菱形鐵皮廣告牌的螺絲早已鬆脫，隨風擺盪，「啪噠、啪噠」地反覆拍打著二樓外牆，夾雜著一聲低沉的金屬擰扭聲，在深夜裡久久不散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p7NIjb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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