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山放工後來到士多,腳步聲在樓梯上先響起來,然後是俞百山的聲音:「喂,百川。」
俞百川在示波器前坐著,方家富站在百山的身後。她不動聲色,把增益推回歸零,手指在鍵盤上點了幾下,把螢幕切回一個空白介面。
「今天不做腦電波了。」百川說,沒有轉頭,只是朝家富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臉。
家富看見那個眼神,便把他手上的紙袋輕輕擱在床邊。
「俞老闆,我先走了。」家富向百山點了點頭。
「家富,辛苦了。」百山讓開一步。
家富便轉身,走到樓梯口,腳步聲在樓梯下面消散了。
百山的視線在那排閃爍著微光的儀器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什麼。他走進來,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環顧了一眼。目光沉沉地定格在儀器前,隨後,眼眸微垂。
「你有沒有吃晚飯?」百山問。
「有。」百川低頭看著圖紙。
「你那個有是怎樣的有?」
他在她旁邊的折疊椅坐下,把一個白色飯盒放到桌上。百川抬起眼,看了一眼飯盒。是意粉,打包錫紙盒邊緣還有一點醬汁的熱氣。
「你不要老是把自己關在這裡,」百山說,他的語氣放得很輕,聲線裡卻藏著一種類似磐石的安穩,「悶出病來划不來。」
「我知道。」她把飯盒拉近,撕開膠紙封口。
「芝士吃完了嗎?」
「還有。」
又陷入一片靜默。
「下星期記得回家。」他頓了頓,「爸爸生日,他沒講,但他在等你。」
「我記得。」
百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喝了她桌上那杯剩了半截的梅酒,然後站起來,拿回外套。
「那我走了。你吃完飯,早點睡。」
他的腳步聲下了樓,化作一陣模糊的餘音。
士多重新安靜下來,雪櫃壓縮機在樓下嗡了一下,沉入底噪。
百川坐著,沒有動。她的目光從意粉飯盒移到床邊,停在那紙袋上。走過去看,裡面放著的是《Space Oddity》的黑碟,靜靜地躺著。她將它取出。封面朝上,在二樓的白光裡泛著一層霜白的冷光。她將封套內的唱片端在眼前,借著昏暗的紅燈光細看上面的紋路,那無數條規整、螺旋下沉的聲音紋路在光影下泛著冷冽的微芒,像是在無聲地剖白著什麼。
她拿起手機,點開與家富的對話,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八時。樂如出事的配電層。」
傳送鍵按下去。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那盒意粉。
翌日夜裡,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家富站在配電層的鐵門外,用手機手電筒照著門縫。燈光從縫隙裡擠進去,只能照見一段地板,和地板上烙著一圈發黃的舊焦痕,泛著斑駁的枯黃,無聲地記錄著多年前那場戛然而止的灼燒。
他沒有推門。
走廊另一端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激起一陣陣急促的回響。百川單肩垮著那隻泛白的舊帆布袋,沿牆走過來,步子不快,身體微微弓著,到了門口,目光只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什麼也沒說,伸手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轉動聲,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潮濕而黏稠的氣味,彷彿裹挾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焦味,經年累月地在這裡幽幽徘徊。
她先走進去,手電筒掃向四周。
天花板彷彿驟然矮了下來,緊繃的氣流將四周那些潮濕與陳年焦味死死鎖在原地,逼得人胸口發悶。
手電筒破開黑暗。光暈掠過,牆上一字排開的工業電箱頓時無處遁形。落滿灰塵的箱體泛著黯淡的雜色,百川試著伸手去掰,卻發現不少卡扣早就鏽死硬化,與箱身融成了一塊剝落的鐵皮。經年累月的風化讓線皮多處硬化、乾裂,露出裡面赤裸的金屬芯線;冷光攔腰掃過,幾條失去生氣的電纜如枯藤般從舊焊點垂落。那幾截裸露的線芯在黑暗中陡然閃了一下刺眼的白芒。牆上一個孤零零的接線盒,旁邊的牆面留著一道黑色焦跡,形狀不規則,像火在那裡短暫爆開過。那片焦黑經年累月,邊緣已硬化成一層薄薄的脆殼,微微從牆皮上翹起。
家富跟著進來,沿牆挪動的步子在焦跡前緩緩停住了。
他的手電筒仍開著,光柱斜落在地板那一圈發黃的痕跡上。他定格在原地,不言不動。
百川在他身旁繞過去,繼續往裡走,在靠牆一排電箱前蹲下,打量牆面和地面,找一個可以架設唱盤的平面。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gRij9rqT
靠裡有一個舊電箱,箱蓋已從鉸鏈脫落,斜靠在牆腳。百川把它取過來,橫放在地,用袖口抹了一下表面,充當操作台。
她從帆布袋裡開始取出設備。退役的錄音機馬達先出來,接上那個簡陋的底盤;底盤兩側的支腳長短不一,扣上電箱蓋時,箱體不可避免地歪向一邊。她蹲下身,將折好的帆布袋邊角塞進底部的空隙,反覆調整、試了試,隨著傾斜的線條稍微回正,那排搖搖欲墜的儀器終於勉強穩住。隨著螢幕亮起,打開的介面上只有一條平直的底線在無聲延展。她動作俐落,將耳機從袋側袋裡抽出,『咔噠』一聲,準確地插進了那顆手工改裝過的非標準輸出口。
她抬頭看他,視線掠過手電筒晃動的冷光,落在他的指尖。
他的雙手沉沉垂著,一隻手裡緊緊捏著那隻黑膠碟。
「碟。」
家富的手在半空裡突兀地頓了一下,他把碟遞過去。百川接過來,將唱片翻到B面朝上,動作在手電筒的冷光中顯得無比清晰。她用拇指邊緣扣著中空的碟心,將它平壓上那台被帆布袋墊平的底盤,微調了一下位置,隨後,指尖捏著金屬桿,穩穩地把唱針架移了過來。
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螢幕,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一頓。
她把監聽耳機拉到頸上,讓兩個厚重的耳罩各自垂在肩頭,騰出耳朵聽空間本身的聲音。
家富在她身後靠牆站著,一言不發。空氣中飄浮著受驚的積塵,散發出老舊電子元件特有的焦灼氣味。那陣隱隱約約、低沉的電網嗡鳴在四周潛伏,像是一顆維持了幾十年微弱心跳的龐大怪獸,宣告著這個空間從未真正死去。
唱針緩緩落進溝槽。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NYn50Ori
喇叭先出來的是一片砂石般粗礪的底噪,下墊著老舊設備特有的低頻轟鳴。家富雙眼被螢幕的幽光照得慘白,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條平直的波形。
百川把增益推高半格。
伴隨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細碎起伏的線條,喇叭底噪的質地變了,從均勻的沙變成有層次的雜訊。先是一段尖銳的金屬共鳴,高頻、短促,刀子般反覆割著死寂。百川的眼皮猛地一跳,一隻手的指尖死死抵住冰冷的水泥地面,聲音很低:「火警鐘。」話音未落,喇叭裡那陣底噪驟然撕裂,化作一段急促、凌亂的氣流聲。那動靜毫無規律,比正常的呼吸要快,卻又比倉皇的奔跑聲更輕、更碎,像是有個極度恐慌的身影,正被困在這低矮天花下的狹小空間裡,絕望地快步移動。
家富靠近了一點。
在鋪天蓋地的雜訊深處,那段呼吸很短,細微得幾乎要被砂石般的底噪徹底淹沒。那一聲極短的喘息擦過耳膜,家富的身軀驟然繃緊。他聽見了,手不自覺地扶上了旁邊電箱的冷金屬外殼。
就在這時,喇叭裡有什麼東西忽然成形了。
幾個音節,模糊,但接近人聲,有語調起伏,像一個名字。家富張嘴,準備說出來——
百川的手指猛地把增益往下壓。底噪重新蓋過一切。
「假的。」她說,把手機螢幕側過來給他看,「那一圈槽有刮損,你看這幾個尖峰,間距太規則,是溝槽物理缺口的輸出,不是人格殘響。」
螢幕上那幾個尖峰排列整齊,像機械印章蓋出來的。家富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扶在電箱冷金屬外殼上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甲在積塵的鐵皮上嚙合出乾癟的輕響。
百川坐在地上繼續讀。速度很慢,每隔幾秒就要校正一次,把一個個尖峰核對,劃掉,或者標記。她低著頭,手電筒夾在腋下,慘白的光暈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BoKEbJaA
讀到第四個可辨認片段時,百川突然站起來,將手電筒掃回了那個接線盒。
她俯下身靠近,將一束雪亮的光柱照在那幾顆固定螺絲上。牆上四顆螺絲中,有三顆靜靜落滿了灰塵,那層灰質與周圍牆面完美融合,呈現出連續而毫無斷層的暗淡。唯獨剩下那一顆,冷冽的金屬表面上泛著細微的圓弧形刮痕,像是被工具狠狠咬過的傷口。而且這顆螺絲頂端平白少了一圈陳灰,清白得與這整面荒蕪的牆面格格不入。
她一言不發,將手中光束緩緩下移。手電筒的冷光在黑暗中拖曳,黏附在下方一段垂落的電線上,一處被剝開外皮的焦黑位置驟然闖入眼簾。她心頭一凜,索性把臉湊得更近,試圖嗅出空氣裡殘留的異樣。
光柱下,剝口整齊劃一,沒有半點老化皸裂的毛邊,純粹是刀鋒劃過的軌跡。那是一段僅僅幾毫米的精準切口,只夠讓裡面的導線在特定情況下微微外露;而它能否碰觸到旁邊的金屬框架,則完全取決於這個空間的振動頻率。
手電筒被百川壓在線圈旁,光暈被壓縮成一個極亮、極小的光斑,將那處刀切的痕跡照得纖毫畢現。
「不是意外,對吧?」家富的聲音在百川身後響起。他不知道何時已經無聲地靠了過來,視線同樣落在那束動也不動的光斑上。
她緩緩直起腰,卻沒有立刻轉過身去。
「這裡修了螺絲,意外不會修螺絲。」
就在此時,唱盤的波形升高了。
那剛才的尖峰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扭曲、不規則的起伏。家富側過身,視線精準地捕捉到手機螢幕上的異變:那條帶著呼吸節律的線正在瘋狂攀高。他右腳往前跨出半步,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聲悶響,然而那股撲面而來的氣息卻讓他腳下一滯,僵在原地。
他停下來的地方,皮鞋尖正好踩在地板那一圈黑色焦跡的邊緣。那道焦痕在強光邊緣若隱若現。
他僵直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皮鞋,看了很久、很久。那圈焦痕的邊緣摸上去乾癟硬化,粗糙不堪。在手電筒斜射的光影下,那顏色比他記憶裡的任何一幕都要更黃、更舊。
他沒有退後。
百川順著那道冷光站直了身體,看著家富在黑暗中的背影,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化作了一抹沉重的沉默。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IPK71EMX
她無聲地挪步到唱盤前,把手機近乎貼了上去,眼睜睜看著那條宛如活物的波形瘋狂向上啃噬著螢幕。她心跳開始加速——眼前這種能量強度,是她帶著這套設備踏出士多大門後,從未領教過的極限。她雙手探向耳邊,取下了左耳的耳機,不由分說地遞到了家富面前。
他接過來,戴上。
兩人並排靠著電箱旁的牆,看著手機螢幕。
耳機裡的音訊像是一具被拼湊出來的殘骸。先是火警鐘那如同詛咒般的殘影,遠遠地隔著牆壁死命透了過來;隨後,一陣陣短促、尖銳的電弧聲驟然炸響,絕非普通的底噪嗡鳴,而是那個災難之夜的某個迴路,正厲鬼般反覆嘗試閉合。就在這片電火花中,一段帶著溫熱的呼吸,毫無預兆地貼著耳膜響起。
家富把耳機壓緊。
百川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沒有去調整,讓它繼續。
沉重的呼吸過後,一個乾癟的音節驟然彈了出來。隨後,第二個音節尾隨而至。那聲音在厲鬼般的電流縫隙中頑強掙扎,斷開,接續,再斷開,再接續。就像有個人正貼在最後一層薄如蟬翼的隔板後面死命低語,那股動靜越來越近,就快要穿透那層障礙、生生擠到他們面前。
「他說……」
家富的手指扣緊了耳機外殼。是樂如的聲音。
「他也是……」
手機螢幕上的線條像是活了過來,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在綠光中撕裂、拉扯,那形狀多麼像某個隱匿在黑暗中的東西正對著他們緩緩張開血盆大口。
然後,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音毫無預兆地轟然炸開。
那段深陷的刮損溝槽終於轉到了眼前,拾振片的輸出隨之迎來毀滅性的過載。那條線在螢幕上決絕地衝到了頂點,喇叭裡炸裂的爆音像是歲月最冷漠的一掌,乾脆,且不留餘地,將剛剛好不容易漏出的那幾個字眼生生吞噬。巨大的震顫讓整個底盤在電箱蓋上驚跳了一下,向左滑開了半寸的距離。百川伸出手掌將它按住,可那份倉促的挽留毫無意義——指尖下,訊號早已斷絕。
她不甘心地重新校正,將增益從冰冷的底線慢慢往上推。可那些律動到底是一去不返了。螢幕上的波形安靜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荒原,平直,死寂,再也聽不見生動的呼吸。兩個耳機都退回到了最決絕的沉默裡。
家富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手垂在身側。他依然靠在那面冰冷的牆上,身體沒有半分挪動,任由手電筒的斜光從不知名的地方漫過來,將他的影子拉扯得支離破碎。他看著地板上的某個地方,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邃與平靜。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固執地站在那裡,任由時間從他身側無聲流逝。
百川將手機收進口袋,轉過身,像是在舉行某種告別儀式般開始拆卸那些設備。底盤的支腳被一一卸下,馬達重新歸於黑暗的袋中,耳機被妥帖地捲起,帆布墊也被無聲地折疊。她的動作和來時一樣,純熟而安靜,彷彿只是把這場剛剛驚醒的實驗,重新折疊、打包,再度埋入未知的沉寂裡。
她把黑膠碟從底盤上輕輕取下,像是在抱起一件脆弱的古董。她從袋側摸出一塊用得泛白、起了毛邊的舊絨布,順著那一圈圈年輪般的紋路,極慢地擦拭著。舊絨布摩挲著黑膠,無聲地撫平了那些被爆音驚擾的過往,指尖所及之處,滿是時光沉澱下來的沉重與溫柔。
然後把碟還給家富。
他接了過來。黑膠的碟面上還帶著一點剛才運轉過後的微熱,隔著粗糙的指尖,那熱度極其輕柔地傳了過來——微弱得像是那個在那個夜晚死去的魂魄,在許多年後,終於隔著這張唱片,向他吐出了最後一口溫熱的呼吸。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64P17RIpw
他將那隻碟緊緊地抱在自己的胸口。就這麼過了挺長一段時間,他緩緩低下頭,把半邊臉側埋進了碟面那一圈黑色的邊緣裡。隨後便重新抬起頭來,眼眶裡乾巴巴的,連一點濕潤的影子也沒有。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fGtLvKK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