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地處荊州北境,少有戰火波及。
當呂布風塵僕僕地抵達新野時,劉大叔已用先前打獵積攢的銀錢,在城東偏僻處置辦了一處幽靜的小院。然而,重逢的喜悅還未在呂布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停留多久,便被一抹陰霾所取代。
劉氏病了。她時常感到暈眩,甚至連喝水都會嘔吐不止。呂布心中焦急,連忙將城中最好的大夫請到了家中。
大夫兩指搭在劉氏的手腕上,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半晌,他起身對著呂布拱手道:「恭喜黃公,夫人這是有喜了。您老來得子,實乃一樁美事。」
呂布猛地站起,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子嗣!他呂奉先一生縱橫,曾經的血脈俱在下邳殞命,如今在這落魄之際,竟得上天垂憐!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夫眼底的那一絲難色。
「大夫,可是有何不妥?」呂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大夫嘆了口氣,無奈道:「黃公,尊夫人本就身子單薄,加上此前長途跋涉逃難,已然動了胎氣。且恕老朽直言,夫人年歲已長,這胎兒……恐怕極難保全,稍有不慎,便是母子俱損的下場啊。」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呂布心頭的狂喜澆得一乾二淨。他一把抓住大夫的肩膀,力道之大令大夫痛呼出聲:「如何能保?只要能保住她們母子,要我黃某人的命也行!」
「老朽醫術淺薄,無能為力。」大夫忍著痛,顫聲道,「聽聞江東有一位太平道仙人,名喚于吉,其仙術有起死回生、固本培元之效。若能求得于半仙賜下一道符水,或可保母子平安。」
「江東,于吉。」呂布鬆開了手,將這四個字死死刻在心底。
當夜,呂布安撫好妻子,背上那張一石力弓,牽了一匹快馬,星夜兼程,直奔江東。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也要求得這救命的仙術。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與這位昔日的戰神開玩笑。
當呂布歷經千辛萬苦抵達吳郡時,等待他的,不是仙風道骨的活神仙,而是一具懸掛在市集中央、隨風搖晃的殘破屍首。
「妖道惑眾,已被討逆將軍孫策就地正法!」告示上的墨跡未乾,卻已將呂布最後的希望徹底斬斷。
那一夜,江東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呂布站在大雨中,望著于吉的屍首,胸中的怒火如怒濤般翻滾。他的妻子在生死邊緣掙扎,而這唯一能救命的人,卻被那號稱「江東小霸王」的孫策殺了!
「你斷我妻兒生路,我便斷你江東霸業!」
狂風暴雨中,呂布如鬼魅般掠入市集,砍斷繩索,將于吉的屍首搶出,於城外荒野草草掩埋。
次日,吳郡侯府。
孫策得知于吉屍首被盜,勃然大怒。他早前狩獵時,臉頰不慎被仇家許貢的門客以毒箭射傷,此刻怒火攻心,牽動了傷口,痛得他面容扭曲。他拔出長劍,正欲下令將守屍的軍士盡數斬首,忽覺背後生出一股極度危險的寒意。
孫策猛地回頭,只見遠處高高的角樓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白髮蒼蒼、鬚髯飄飄的老翁。
那老翁的容貌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竟與死去的于吉有幾分神似。孫策心頭大駭,以為是妖道化作厲鬼前來索命,正欲開口喝罵,卻見那「老翁」緩緩舉起了一張巨弓。
沒有弓弦的嗡鳴,只有一道撕裂空氣的銳嘯!
那是一支灌注了無上殺意與絕望的怒箭!孫策甚至來不及舉劍格擋,那支快箭已如閃電般激射而至,「噗」的一聲,從他的前胸貫入,透體而出,帶出一溜觸目驚心的血珠。
「主公!」眾將驚呼。
孫策仰天倒下,原本就未癒合的毒箭創口,加上這致命的貫穿傷,讓這位江東猛虎的生命力迅速流逝。他死死盯著角樓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抹殘破的白髮在風中消散。
彌留之際,孫策自知大限已至,將弟弟孫權喚至榻前,顫抖著交託了江東基業,留下了那句千古名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言罷,一代梟雄,就此殞落。
而此時,射出那一箭的呂布,已策馬狂奔在返回新野的路上。大仇雖報,射殺了一方霸主,但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快意。
孫策死了又如何?他的妻兒,依然在生死的深淵中掙扎。他緊握著韁繩,任憑狂風夾雜著冷雨拍打在臉上,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惶恐與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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