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七章兩顆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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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草居後的田壟，泥層間隱隱透著冷光，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下緩緩呼吸。

　　四十九株土釉草錯落而生，並沒有按照庇護所「七排七列」的死規矩排列，卻個個寬厚飽滿。

暗褐色的葉脈間，光痕宛如裂開的古玉。葉端懸著的渾圓土珠在霧氣中微微晃動，將周遭濃霧映得透亮。

　　苗觀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在田壟裡看見這種近乎沉默的豐盛。

　　這些草沒有外門符徒催發出的刺眼符光，也沒有被強行定象後的浮躁氣息。它們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根扎得深，葉壓得穩，像不是被人種出來的，而是大地自己願意吐出的一口息。

　　焦老拄著枴杖立在一側，灰衣潮濕，袖口帶著泥痕，神色卻沒有一絲波動。

　　那雙渾濁目光只在這些成草上停留片刻，便低啞開口：「雙手入土，連根拔起。然後……埋回去。」

　　苗觀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剛剛長成的成草。

　　在庇護所裡，這是能換取大量晶石、人人爭搶的硬通貨。若送去商所，足以讓許多庶人眼紅到發瘋。

　　「……為什麼？」

　　苗觀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無法理解的掙扎。

　　焦老沒有回頭，只是佝僂著背，像在傾聽地底的聲音。

　　「還不到現世的時候。」

　短短幾個字，不容辯駁。

　　苗觀愣在原地。

　　庇護所的規矩早已烙進所有人的骨頭裡——功法、丹藥、糧食、床位、庶人的命，所有價值都建立在「可見」「可用」「可換晶」之上。

　　親手毀去眼前這批成草，等同於親手把一筆活命的錢埋回泥裡。

　　可焦老的眼神沒有催促，也沒有憐憫。

　　只有等待。

　　對視片刻後，焦老轉身，枴杖聲沉悶地響起，緩緩朝石屋內走去。霧氣在他身後合攏，背影漸漸沉入白霧之中。

　　苗觀深吸一口氣，終於俯下身，將雙手深深插進濕冷的泥層中。

　　泥水沒過手背，指尖往下探，立刻觸碰到那些粗壯、死死咬住大地的根鬚。

　　那種堅韌的阻力，與那些被符光催熟、一碰就斷的浮根截然不同。

　　十指收緊，扣住根部，猛地發力。

　　「嗤啦——」

　　一聲裂土悶響。

　　第一株土釉草，被他連根拔出。

　　根鬚脫離大地的瞬間，葉端土珠無聲碎裂，微光一閃即滅。濃郁草息化作一縷淡淡清氣，從斷根間散出。

　　苗觀雙手沾滿黑泥，將那株失去生機的土釉草揉碎，重新壓進泥土深處。

　　清氣與殘根徹底沒入泥層的剎那，異變陡生。

　　苗觀那雙還深陷泥裡的手，忽然感受到一陣極其清晰的搏動。

　　那股脈動比成草時更加沉穩，更加深厚。無形震息順著指尖的黑泥，直接貫通手臂，湧入胸腔。

　　胸口那股積鬱已久的滯澀感，竟被這股地息沖刷得鬆開了一線。

　　苗觀跪在泥裡，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

　　毀去草的象，還給大地，反而滋養了地的息？

　　宗門的規矩，是成草即收、次草即碎。

　　而焦老的路，竟是讓已經長成的東西重新沉回根裡。

　　苗觀說不清那是什麼。

　　只覺得這片田下，似乎藏著另一種與庇護所完全相反的道理。

　　他不再遲疑，一株接一株拔起，又一株接一株埋回泥中。

　　等四十九株土釉草盡數歸土，田壟上再無半點成草痕跡。只剩泥面濕冷，霧氣沉沉，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可苗觀知道，腳下那股脈動比先前更厚了。

　　他將沾滿泥巴的雙手在破衣上抹了抹，跟著回到石屋。

　　焦老半倚在破舊躺椅上，鬚髮凌亂，雙眼緊闔，呼吸沉緩。

　　苗觀忍不住低聲問：「焦老，這草……是誰種的？」

　　焦老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地自己生的。」

　　隨即又闔上眼，聲音轉淡：「今日事畢。沒事就去田裡，把你的《基礎煉體》做一做。樣子，還是得做給別人看。」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石壁縫隙的水滴聲。

　　苗觀低下頭，胸口隱隱起伏。雙手彷彿還殘留著撕裂根鬚時的韌勁，以及地底傳來的那股沉穩震息。

　　接連一個月，苗觀除了紋轉之日外，每日都會來耕紋區出工。

　　跟隨焦老巡視田壟，再繞回微草居，流程死板得像被壓進骨子裡的規律。

　　自那次拔草後，焦老再未提過半句耕紋道理，只是每日丟下一句：「多練功。」

　　薛知事那邊也沒有再催，苗觀如今名義上已歸焦老負責，只要紋轉照常、收益照舊，庇護所的帳本便不會立刻翻臉。至於煉體進度，焦老既然攬下風險，旁人便暫時不會越過他伸手。

　　陳獷那邊收了安穩費後，也沒有繼續上門挑釁。

　　對陳獷而言，只要晶數按時入手，五人房是跪著交，還是咬牙交，都沒有區別。把人逼散了，反倒壞了這條穩定出血的口子。

　　於是五人房在一種難得的、令人窒息的平靜裡，咬牙撐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張棠、林未、苗觀三人，將那套殘缺的《基礎煉體》重複了數百遍。

　　雖然痛苦，但三人終於能流暢地施展整套二十一式，勉強跨過服用煉體丹的門檻。

　　自被調來耕紋區，苗觀的帳面收益日漸減少。

　　每日勞務費只剩可憐的八晶，對比之前搬運石料少了近半。石料區的熟人見了，總會發出刺耳冷笑：　「被知事針對了吧？活該。」

　　苗觀只是平靜地隨遇而安，從不辯駁，也不覺得屈辱。

　　幸好，同房幾人因體魄增強，做工收益逐漸上升。

　　夜裡，林未拿著炭筆，一筆一筆在石板上計算，炭筆刮過石面的聲音越來越快。

　　終於，他停住手，聲音裡壓著一種冷靜到近乎發抖的狂熱：「湊夠了。」

　　屋內幾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林未緩緩抬頭。

　　「我們湊得第一顆丹了。」

　　那一刻，整個五人房都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微草居的田壟上，迴盪著粗重喘息聲。

　　苗觀胸膛劇烈起伏，汗氣濃烈，粗布衣裳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黏在背脊上。

　　終於，在郝管事冷硬注視下，他打完了整套煉體功。

　　郝管事盯了他片刻，嗓音沉冷，沒有半句廢話：「勉強過關。可服丹。」

　　午後，灰屋陰冷。

　　焦老依舊半倚在躺椅上，眼皮低垂。

　　苗觀走上前。

　　焦老連眼都沒睜，只抬手將一隻小木罐推了過來。

　　罐口還帶著泥痕，落在石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拿去。」

　　焦老聲音低啞。

　　「往後，每兩週領一次。」

　　苗觀伸手接過木罐，掌心微微一沉。

　　按庇護所的規矩，領丹時必須當面服下，以防私藏。可焦老只是闔目養息，沒有多言，更沒有催促。

　　苗觀指節收緊，就在他接過木罐的瞬間，他分明感覺到，那道渾濁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

　　不是催促。

　　也不是提醒。

　　像是在看他會不會當場打開。

　　苗觀心口微沉，低聲一拜，將木罐死死塞入懷中，轉身離去。

　　石道狹窄，冷風從縫隙竄出，將他身上的汗氣一寸寸逼回胸口。巡守經過時，眼神冷冷掃過。

　　苗觀喉嚨緊得發澀，呼吸刻意放緩，生怕懷中那顆能改變命運的丹藥被看穿。

　　回到五人房時，紋燈忽明忽暗，四個人早已等候多時。

　　張棠雙眼通紅：「拿到了？」

　　苗觀點頭，將木罐放到矮桌上。

　　「咚。」

　　沉悶聲響在狹窄屋內迴盪。

　　蘇杳忍不住伸出手，卻又在半途觸電般縮回，指尖劇烈顫抖。韓青喉結滾動，硬生生把驚呼壓死在喉嚨裡。

　　一瞬間，屋內死寂，只剩五個人粗重如牛的呼吸。

　　林未強壓下眼底狂熱，拿起炭筆在石板上劃下一筆，聲音平直如線：

　　「這只是第一顆。」

　　苗觀平靜地補了一句：

　　「往後，每兩週會有一枚。」

　　屋內空氣瞬間繃緊。

　　紋燈劇烈抖動，把每張因飢餓和渴望而扭曲的臉映得慘白。

　　「每兩週一枚？」

　　林未眼神驟然冷銳，呼吸也壓低了幾分。

　　「這樣一來，節奏就完全不同了。」

　　蘇杳怯生生問：「焦知事……沒盯著你吃下去？」

　　韓青也忍不住抬眼，聲音發緊：「不是說庇護所的丹，不會離開帳房的眼睛嗎？」

　　張棠同樣盯住苗觀。

　　苗觀垂下眼，聲音平穩：

　　「我剛打完整套功，氣血還沒壓住。焦老說，若強行服丹，容易傷身，允我回來調息。」

　　屋內沉默了一息。

　　林未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追問。

　　在這庇護所裡，只要丹到了手，理由真假，反倒沒那麼重要。

　　林未緩慢伸手入懷，取出了另一隻木罐。

　　罐身帶著地下商所獨有的石粉與灰痕。

　　那是他傾盡五人房所有積蓄，剛剛換回來的煉體丹。

　　他將這隻木罐，與苗觀帶回來的那隻，並排放在矮桌上。

　　一顆，是用命湊錢買的。

　　一顆，是從規矩縫隙裡帶回來的。

　　紋燈微抖，將兩隻木罐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斷裂。

　林未率先伸手，掌心沉穩得像一塊鐵，揭開自己買來的那罐，倒出一顆覆著詭異符紋的暗紅丹藥。

　　張棠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作。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激動而顫抖，幾乎是撕裂般掀開了苗觀帶回來的那隻木罐。

　　兩人對望一眼，沒有多餘廢話，同時將丹藥送入口中。

　　「咕咚。」

　　兩聲吞嚥，在狹窄屋內砸下。

　　沉悶，悠長，像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黑井。

　　藥力剛一落腹，便如燒紅鐵漿般轟然炸開。

　　「呃——！」

　　張棠喉嚨裡猛地爆出一聲低悶獸吼。臉色瞬間漲成紫紅，額頭血管一根根凸起，彷彿有滾燙鐵水在皮膚下瘋狂衝撞，隨時要撕裂血肉噴湧而出。

　　雙臂肌肉詭異鼓脹，灼痛逼得他幾欲抓狂。

　　林未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他肩膀緩慢而僵硬地下沉，死死咬牙，將那股狂暴藥力硬生生壓進腰脊深處。

　　汗水瞬間濕透衣襟。

　　他眼神沉靜得可怕，呼吸短促卻均勻，像一口死死封住火山口的鐵砧。

　　「起式。」苗觀站在一旁，聲音低沉如鐵。

　　兩人同時沉步。

　　腳趾死死扣住石地，肩胛鎖下。

　　張棠腳跟猛地一抖，差點踉蹌跪倒，卻被他狂吼一聲硬生生壓住。

　　林未則穩如鐵樁，背脊筆直。

　　幾式過後，藥力開始瘋狂反噬。

　　到《旋肩掃臂》時，張棠猛力甩臂，動作急切暴躁。藥力沿手臂炸開，血色直逼指尖，掌心顫抖得完全失控。

　　林未同樣翻臂，卻把力量死死鎮在肩頭，像是在馴服一條躁動火蛇。寧可讓它在骨縫裡痛苦蠕動，也不讓它竄出體外一分。

　　到第十五式《震步裂骨》。

　　兩人腳跟同時重踩。

　　「轟！」

　　巨力沿脊柱竄上顱頂。

　　張棠眼前一黑，胸口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一口夾雜血腥的熱意湧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嚥下。

　　林未眼皮半闔，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卻像個沒有痛覺的怪物，把那股毀滅性的藥勢死死鎖在脛骨裡。

　　韓青雙拳已經握得發青。

　　蘇杳死死咬住衣袖，齒痕深陷。

　　他們看著眼前這場生不如死的折磨，恐懼得連呼吸都忘了。

　　最後一式，《寂立歸一》。

　　兩人並肩立住。

　　白色霧氣從他們全身緩緩蒸騰而起，將臉部輪廓拉扯得模糊不清。

　　直到氣息徹底平緩，石屋內彷彿吐出了一口濃重濁氣。

　　牆壁上的水痕一滴滴墜下，清晰得刺耳。

　　林未緩緩睜開眼，極短地點了個頭，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凶光。

　　張棠靠著石壁滑坐在地，整個人像剛從沸水裡撈出來。手臂肌肉還在一抽一抽地痙攣，眼底卻燃燒著狂熱。

　　苗觀默默走上前，將空掉的兩隻木罐收好。

　　看著癱軟如泥的張棠和冷酷如鐵的林未，他的雙手似乎又回想起那日插進泥土裡、拔起草根的觸感。

　　他心中一片雪亮。

　　服丹煉體，看似暴烈強大。

　　可這也許只是他們用命，替庇護所掘開那條「被收割」之路的第一鏟土。

　　如果不把根扎死在大地裡，再強的力量，也不過是一株隨時可以被連根拔起的浮草。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ADU8fX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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