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九章盛草只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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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霧壓低在石料區上空，石屑混著駁雜氣味在空氣裡盤旋。

　　庶人們的背影彎曲，像一根根折斷的樹枝，繩索拖在地上，摩擦得發出沙啞聲。每一聲，都刮得人耳根發麻。

　　張棠弓著背，肩頭硬生生撐起一塊巨石。

　　腳步沉得像踩進泥漿，但他卻彷彿不知疲倦。自從服下那顆丹藥後，體內那股混雜著焦苦藥香與鐵鏽味的奇特汗氣就沒散過。

　　汗水順著頸脊淌下，手臂與腰背筋肉在光下泛著精實的線條，卻透著一種極不正常的暗紅亢奮。

　　他不休息。

　　一趟，又一趟。

　　每次巨石落入石槽，沉悶的撞擊都會讓周圍庶人下意識側目。

　　不遠處，林未的身影同樣起落。

　　林未的動作沒有張棠那樣急躁狂熱，而是壓著節奏，穩定、精準，每一次彎腰、起身、卸石，都像經過計算。明明搬運量也在提升，卻不像張棠那樣刺眼。

　　庶人們看在眼裡，低語漸漸浮起。

　　「林未那小子，這幾日搬運量也升了。」

　　「湊到的第二顆丹，肯定是他服下的。」

　　「五人房果然有門道。張棠體強，林未會算。一個出力，一個管帳，難怪能撐起來。」

　　「主事的還是林未吧。張棠那股瘋勁，活像頭不知道累的牲口。」

　　灰塵裡的竊竊私語一層蓋過一層，落在張棠耳裡，像碎石一顆顆砸進胸腔。

　　他肩頭扛著最重的石，手掌磨得全是血，丹藥的餘勁日日在血肉裡翻滾，燒掉了他的疲憊，讓他只能靠瘋狂搬運來發洩體內那股邪火。

　　可在外人眼裡，這些透支命換來的辛苦，卻全被林未的「精明」一筆帶過。

　　偏在這時，一道低沉冷笑鑽進人群。

　　「嘿。」

　　陳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譏諷的笑。

　　周圍庶人立刻壓低聲息，眼神齊刷刷移向張棠。

　　陳獷掃了一眼張棠肩頭的巨石，又看了看遠處的林未，慢悠悠道：「搬得再多，別人記住的，還是那個會算帳的。」

　　張棠停下腳步。

　　肩頭的巨石還壓著，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陳獷靠近一步，低笑道：「力氣大有什麼用？苦力就是苦力。換個人拿著帳本，你還是得替人賣命。」

　　石灰塵隨著他話音散開。

　　庶人們屏住呼吸，等著看張棠會不會反駁。

　　張棠的手指緊勒著麻繩，青筋在手背上像盤結的樹根鼓起。粗糙的麻繩早已磨破了掌心，鮮血滲出，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痛楚。

　　他不是聽不懂。

　　他只是更清楚，那句話扎中了哪裡。

　　巨石壓的不只是重量，還有外人將他視為蠻力的輕蔑。胸膛急促起伏，喉嚨乾啞，像被石屑塞住。

　　終究，他沒有開口。

　　只是盯著陳獷，那雙眼睛像塊被放進熔爐的鐵，燒得發紅。

　　周圍一片靜默。

　　有人小聲咕噥：「……還得是林未啊。」

　　這一聲極輕，卻像最後一顆火星落進油裡。

　　張棠沉下肩，不發一言，將肩頭巨石猛地砸進石槽。

　　「轟！」

　　巨響炸散灰霧。

　　那聲音沉悶、拖長，是言語無法傾瀉、只能靠過載力量砸出來的怨毒。

　　陳獷眼角一挑，冷笑未收，反倒添了幾分得意，轉身離去。

　　張棠站在那裡，肩背繃緊，拳頭在暗處握緊，流著血，卻不知痛。

　　耕紋區夜霧正沉。

　　阡陌縫隙裡滲出的潮氣，把田壟旁的草苗映得灰白。

　　焦老拄著杖，腳步緩慢卻穩。苗觀緊跟在後，提著一把舊鋤，掌心被木柄磨得發熱。

　　兩人走過一塊田壟。

　　苗觀一眼就看出，中間有一株釉草特別醒目。

　　那株草葉脈粗壯，莖幹比周邊的草粗了一倍，葉片上甚至透著一絲病態的暗紅。可四周幾株卻顯得單薄，葉子發黃，根莖像被吸去了力氣，勉強立著。

　　焦老停下，把指頭插進泥裡，低聲道：「這地息，走偏了。」

　　苗觀垂眼看著那株過盛的釉草。

　　焦老道：「水氣聚在中間，那一株得了大勢。旁邊幾株分不到，就只能委著。」

　　苗觀沒有說話。

　　夜霧從草葉間滑過，那株過盛的釉草在霧裡微微晃動，葉片肥厚，色澤卻不正常。它看起來最強，卻也最刺眼。

　　焦老直起腰，慢慢走向另一塊田壟。

　　這一壟的釉草沒有特別高大的，卻一株株長得均勻，根系扎得整齊。風吹過時，草葉輕輕相觸，聲音沉緩，不急不躁。

　　「這裡的地息，就勻了。」

　　焦老淡淡道：「氣散得開，株株得養。雖然不快，卻穩得多。」

　　夜霧裡，兩塊田壟形成鮮明對照。

　　苗觀心底一陣煩雜。

　　他清楚，五人房絕不在第二壟的狀態裡。

　　焦老沒有看他，起身欲走。

　　苗觀忍不住開口，聲音極低：「若一塊田裡的草，全都倚著一株長……這壟能成嗎？」

　　焦老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眼神在霧裡隱隱映著精光。

　　「草自地而生。」

　　焦老聲音很慢：「地息偏了，盛者更盛。可根系承不住那份過量的肥，遲早會爛穿地底。」

　　苗觀呼吸微滯。

　　焦老轉身走遠，枴杖敲在泥邊石道上，聲音沉悶。

　　「兩週將滿，該領丹了。」

　　苗觀獨自站在田壟間，看著那株過盛的釉草。

　　霧氣壓在草葉上。

　　那株草仍舊挺立，甚至比旁邊所有草都高。

　　可苗觀看著看著，卻覺得它像是已經開始爛了。

　　五人房內。

　　石桌上擺著一隻木罐，蓋子掀開，第三顆煉體丹靜靜躺在裡面。

　　昏黃的紋燈映著丹藥的暗紅光澤，像一粒燃在暗處的火。

　　眾人的視線都被吸住。

　　呼吸也一點點沉下來。

　　這是苗觀第三顆丹。

　　前兩顆，張棠服下。

　　而現在，這一顆丹擺在桌上，像是一塊即將落下的鐵。

　　林未伸手，將木罐扣住。

　　他的指節壓在罐沿，穩得沒有半分顫抖，眼神卻比平日更冷。

　　「這一顆，由我服。」

　　屋內瞬間靜了。

　　張棠緩緩抬眼，眼神如火燒在林未臉上。

　　桌下，他的雙手一點點成拳，指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憑什麼？」

　　林未神色不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丹由你服，你現在的狀態壓不住。再加一顆，氣息必定外顯，我們的進展會提前暴露。」

　　張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林未繼續道：「我來服，可以收斂氣機。外頭只會認為我們還停在第二顆。」

　　張棠緩緩站直身子。

　　昏黃燈光下，他的影子壓上石桌，幾乎蓋住那隻木罐。

　　「明明實力增進最多的是我。」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石頭在喉嚨裡碾過。

　　「外面說是你精明，我忍了。別人覺得是你帶著五人房翻身，我也忍了。」

　　他死死盯著林未。

　　「現在連丹，也要我讓？」

　　林未指尖穩穩扣著木罐，冷冷回視：「你以為你現在很強？」

　　張棠眼神一沉。

　　林未聲音更冷：「你現在不是強，是躁。你煉體太急，藥力還沒沉乾淨，人已經被藥推著走了。再服一顆，今晚就可能把血管燒穿。」

　　張棠冷笑，聲音沙啞，卻透著壓不住的瘋狂：「我沒感覺累。」

　　他一字一頓：「我只知道，我現在有使不完的力氣。」

　　「你把我當什麼？」

　　「替你扛石的傀儡嗎？」

　　屋內空氣像被火烤得發緊。

　　蘇杳縮在床角，手指死死攥著袖口。

　　韓青喉結滾動，眼神在張棠和林未之間來回閃動。

　　張棠轉頭，目光掃向蘇杳與韓青。

　　那目光像一柄逼人的刀。

　　「你們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重。

　　「這丹該誰服？」

　　蘇杳臉色一白。

　　她下意識看向林未，又看向張棠。張棠站在那裡，像一座隨時會倒塌、卻仍死死撐住屋頂的石山。

　　許久，她咬著唇，聲音發顫：「若沒有棠哥頂著陳獷，我們早就垮了。」

　　她頓了頓，像怕自己說錯，卻還是低聲道：「這一顆……我覺得該給棠哥。」

　　韓青也立刻點頭，聲音急促：「我也信棠哥。他不會丟下我們。」

　　房內氣息驟然一變。

　　張棠眼神更亮，胸口那股悶火像終於找到了裂口。

　　那不是純粹的喜悅。

　　更像是一個被擠出位置的人，終於聽見有人承認他還站在最前面。

　　林未目光掃過蘇杳與韓青。

　　那一眼冷得像寒鐵壓下。

　　「你們真懂？」

　　蘇杳與韓青同時一僵。

　　林未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張棠若服下，以他現在的心性與肉體狀態，一旦爆體而亡，苗觀未服丹之事就徹底露餡。」

　　屋內驟然死寂。

　　「到時候，不只是他一個。」

　　林未冷冷道：「我們全部都要毀。」

　　蘇杳臉上血色退盡。

　　韓青嘴唇動了動，卻再說不出話。

　　林未緩緩轉頭，視線落在苗觀身上。

　　「丹是你拿回來的。」聲音平靜到殘酷。

　　「你來決定。」

　　四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苗觀身上。

　　苗觀坐在角落，背脊筆直。

　　那一刻，屋內彷彿只剩下紋燈燃燒時細微的嗡鳴。

　　他看著桌上的木罐。

　　腦海裡卻浮現夜裡的田壟。

　　那株過盛的釉草，高高壓著四周矮弱的草苗。它長得最快，最壯，最醒目。

　　可地息已經偏了。

　　若再灌下去，不是成材，是爛根。

　　苗觀緩緩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看林未。

　　也沒有立刻看張棠。

　　他知道這一句話出口後，張棠心裡某根東西會斷。

　　可他也知道，若這一顆丹真給張棠，斷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根心弦。

　　「未哥先服。」聲音落下，很輕。

　　卻像石子落進死井。

　　張棠愣住。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苗觀，呼吸一點點變粗，胸腔裡壓著怒火，聲音竟有些發顫。

　　「你……」

　　他像是不敢相信。

　　「連你也這樣選？」

　　苗觀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勝負，沒有偏袒，也沒有解釋。

　　可這比解釋更傷人。

　　張棠看著苗觀，又看向蘇杳、韓青，最後看向林未。

　　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石料區。

　　肩上壓著巨石。

　　周圍所有人都在看。

　　可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到他身邊。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卻只扯出一聲粗重的喘息。

　　「好。」張棠低吼。

　　「那就讓他服。」說完，他猛地轉身坐下。

　　拳頭緊握，肩背繃緊，呼吸粗重如獸吼。

　　林未神色冷靜，將丹藥收回木罐。

　　苗觀看著張棠緊繃的背影，心底一陣發涼。

　　他明白，五人房已是偏勢。

　　可從這一刻起，這偏勢再也藏不住了。

　　石縫裡的水滴聲一聲聲落下。

　　細碎，卻清晰。

　　像在為裂縫的爆開作最後的倒數。

　　同時間，議事廳內。

　　薛知事端坐於案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管事立於下首，低聲稟報：「本週紋轉收益十萬零兩千五百晶。石料區搬運量提升兩個點。

　　他翻開簿冊，繼續道：「依商所兌丹冊登記，近半月有煉體丹兩顆流入庶人區。第一顆，五九六號服下；第二顆，五九一號服下。」

　　薛知事眼皮微抬：「同房？」

　　「是。」管事道，「與五九二號同房。」

　　薛知事手指停了一瞬。

　　管事繼續道：「五九二號目前煉體進度，依據焦知事耕紋區例冊記載，已領至第三丹。但其勞務都被限制在耕紋區，暫時看不出煉體效益。」

　　薛知事唇角微動，笑意很淡，卻沒什麼溫度：「焦老頭守得倒緊。」

　　管事沒有接話。

　　薛知事又問：「那五人房裡，誰主事？」

　　管事翻看記錄：「庶人相傳，應是五九一號。此人精於計算，性情沉穩，陳獷幾次挑釁，皆是由他壓下。」

　　「資質呢？」

　　「入所測試時，震紋三條，紋識中等，三本源感識資質，堪堪達到外門基本門檻。」

　　薛知事輕輕笑了一聲。

　　「庶人裡能出這樣的人，不多見。」

　　管事繼續道：「五九六號張棠，震紋四條，紋識下等，火本源感識資質。服丹後體能暴漲，但已有失控之象。」

　　薛知事指尖重新敲上桌面。

　　一下一下。

　　像在衡量工具的重量。

　　「一個會算。」

　　「一個能打。」

　　「還有一個七震紋活礦，被焦老頭按在田裡。」

　　他輕聲道：「倒是湊出了一間有意思的房。」

　　管事垂首不語。

　　薛知事目光落向廳外深處，像看見了庶人區那條昏暗潮濕的長廊。

　　「陳獷這把刀，若鈍了……」

　　「換一把也無妨。」

　　管事低頭：「是。」

　　廳中聲音沉寂下來，只剩簿冊合上的悶響。

　　這座龐大的吃人工廠，已經悄然調好了下一波絞肉的齒輪。

　　<本章完>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seBnt0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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