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五章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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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鋪地，石縫間滲著經年累月的暗痕。四角紋燈亮得刺眼，將整座議事廳照得毫無陰影。

　　澄黃的光源下，牆上青碧色的藥旗靜靜垂落，符紋若隱若現，像一隻隻半睜的眼睛，冷冷凝視著進入此地的每一個人。

　　空氣乾燥得像磨過的砂紙，每一次深呼吸，都像吸入粗糙的石灰粉，刮得肺葉生疼。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管事立於臺階之下，翻開手中名冊。紙頁摩擦聲在白石廳裡格外清晰，像刀鋒刮過石面。

　　「耕紋區遞來調配名單，焦知事要人。」

　　語聲微頓，管事手指點向名單中的一行。

　　「五九二號，在列。」

　　數字落下，廳內的氣溫彷彿驟然降至冰點。

　　這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把某個人的命運直接鑿進了石壁，不容更改。

　　高臺之上，薛知事背靠藥木椅，手指在案桌上緩慢而規律地敲擊著。

　　案上玉瓶林立，珍貴藥氣氤氳不散，光痕在瓶壁間折射，像一層層疊加的重壓。每一次指節落下，都沉重得像是把庇護所的規條逐字逐句釘死。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抬眼，視線冷冷掠過管事，逼得人心口發緊。

　　「庇護所的活體資產，由我來分配。」薛知事聲音淡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此子另有用途，駁回外調。」

　　管事垂首，動作精確地將名冊闔上。

　　「啪」的一聲清響，在靜默裡格外突兀。

　　他後退一步，沒有多問。

　　這裡的規矩向來簡單，問多一句，便是越界；越界，就是死。

　　紋燈的光芒映在藥旗上，淨藥殿的圖騰忽明忽暗。

　　在這裡，庶人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編號決定去向，而去向，就是命。

　　沒有爭辯，沒有多餘的聲音。命在此刻，只是一場冷冰冰的數字交易。

　　就在此時，石階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聲響。

　　「篤、篤、篤。」

　　枴杖敲擊石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緩卻規整，像釘子強行楔進了石縫。

　　厚重門扉被推開，一股帶著泥土腥氣的寒風貼地灌入，瞬間將石室內高雅的藥氣沖散了幾分。

　　一道身影緩緩踏入。

　　鬚髮雪白，一身粗糙灰布衣，袖口和褲管都沾著洗不掉的泥漬。與堂中纖塵不染的玉瓶與白石案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硬得像一塊風化的頑石。

　　老者拄著木拐，步履穩健，聲音沙啞卻如洪鐘。

　　「耕紋田缺人。凡有耕種經驗、底子合適下地的，都歸我挑。」

　　沒有多餘的寒暄，這聲音就像泥土本身發出的低吼。

　　薛知事依舊倚在木椅上，目光抬起，冷淡如冰。

　　「焦知事，五九二號，我另有用途。」

　　焦知事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沒有表情。

　　沉默中，只能聽見兩人呼吸間隱隱的抗衡。

　　片刻後，焦知事再次開口，枴杖重重在石地上一杵。

　　「煉體所需資源與風險，我耕紋區承擔。成與不成，紋轉收益照舊歸庇護所。」

　　聲音不響，卻像砸下了一個不容反駁的句號。

　　薛知事眼神微閃，半晌，嘴角慢慢勾起，笑意卻冷得像刀鋒。

　　「焦知事的意思，我懂了。」語調放緩，似是退了一步。

　　「既如此，此人歸你。就算我薛某人，賣你一個面子。」聲音很輕，帶著上位者的施捨。

　　但話鋒一轉，透著森然的壓迫：「但若煉體出了差池，壞了這具極品資產，由你焦知事來擔。」

　　焦知事只是點頭，沒有爭辯。臉上像乾裂田壤的皺紋，無聲卻剛硬。

　　牆上的藥旗被氣流輕拂，發出不安的瑟瑟聲。

　　焦知事站在堂心，背脊略微佝僂，卻沒有退讓半步。

　　也不再多說一字。

　　枴杖一轉，緩緩退出了議事廳。

　　廳堂再度歸於靜寂，玉瓶依舊，藥氣復原，像是將方才那場無聲的交鋒，徹底封死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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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石料區礦坑憋悶濕熱。

　　連結礦口的石道生滿滑膩青苔，水滴斷續墜下，冷冷砸在石面上。長道兩側的鐵門半敞，像一條只能不斷往前的逼仄槽道。

　　巡守隊整齊而沉悶的靴聲傳來。

　　領頭的巡守翻開名冊，聲音乾澀，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明日起，勞務調動。」

　　「五八七、五八八，耕紋區農工。」

　　「五八九，廚工。」

　　「五九〇，藥房。」

　　一串串數字被無情拋出，像鐵刷在石壁上刮過。

　　「五九二、五九四、五九七，耕紋區農工。」

　　苗觀的脊背瞬間如弓弦般僵直。

　　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狠狠扯了一下，心口如遭鈍器撞擊，全身肌肉頃刻間收緊。

　　身旁的林未與張棠也是渾身一震，眼裡閃過極度的震驚與疑惑。

　　三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底層人才懂的眼神，隨即立刻低下頭，將所有震驚生硬地嚥回肚裡。

　　對體力夠的人來說，石料工雖然勞累，卻是庇護所裡收益僅次於巡守隊的工種，而且按搬運量計酬。

　　苗觀修習煉體功後，雖談不上脫胎換骨，但至少不再像剛入所時那般虛弱，搬運量也勉強穩住。

　　這也是五人房能維持生計的基石。

　　現在，為什麼會突然被調去收益較低的耕紋區農工？

　　「六三三號，清潔。」

　　最後一行讀完，巡守「啪」地一聲闔上名冊，像一聲不容抗拒的斷喝。

　　「點到號的，出列！」

　　沒人敢多問一句為什麼。

　　苗觀默默走出隊伍，手心冰涼。

　　他望了林未一眼，只能隨著巡守的腳步，走進石道盡頭那片灰白的光暈中。

　　疑惑無人解答，只能被齊整的步伐一同推進未知的深淵。

　　跟隨隊伍走了近一刻鐘，灰白石道驟然開闊。

　　眼前，是一片錯落有致、排列整齊的龐大田壟。

　　田壟間霧氣翻湧，濃烈草息與藥氣混雜在一起，嗆得人鼻腔發澀。

　　田中隱隱閃爍淡淡光痕。

　　這裡不同於石料區的死寂，空氣中有一股奇異的流動感，像是有某種龐大脈息，正在地下緩緩搏動。

　　苗觀甚至能感到腳下的泥土在微微震顫，彷彿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這是苗觀第一次真正看見釉草。

　　有的葉片細長，表面帶著釉面般的裂紋光澤，風一拂，裂痕裡滲出淡藍光痕，閃爍如水紋。

　　有的葉片短銳，邊緣泛著赤紅，葉脈間細細赤紋閃爍。

　　還有葉片修長厚實，翠色逼人，表面紋理如年輪般層疊。

　　數種氣息在壟間交雜。

　　冷、熱與濃烈生機互相衝突，霧氣被逼得起伏不定，像整片田壟都藏著一口未吐盡的氣。

　　然而，與這神異景象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壟邊的庶人。

　　他們像最卑賤的工蟻。

　　有人推著沉重木車運土，有人挑著齊肩肥水，還有人彎腰用粗糙木耙翻泥。

　　汗水與泥垢混在一塊，散發著卑微的酸臭。

　　田壟中央，站著幾名淨藥殿外門符徒。

　　青袍鮮明，衣角繡著細紋，腰間掛著小巧符囊。腳步乾淨，不帶塵泥，手中紙符一揮，便有光紋浮起。

　　每當外門符徒施展耕紋技法，整片田壟都會安靜下來。

　　庶人全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只剩粗重喘息聲與泥水滴落聲，深怕打擾了耕紋的進行。

　　灰燼簌簌落下，漂浮在庶人工肩頭，卻沒人敢伸手去拂。

　　因為他們心裡明白，一張符的價值，或許比自己一週的血汗還要多。

　　隨著符紙迅速激發、消散，泥土裡亮出一道細光，像被劃開的縫隙，隨即有微小嫩芽冒出。

　　葉尖帶著釉面光澤，半透明，纖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可隨著紋息延展，那些嫩芽迅速挺立。釉草接連破泥而出，光紋交錯，將整片壟地映得如同浮動的水面。

　　庶人工只能退到壟邊，背影在霧氣裡顯得更矮小。

　　他們的職責僅是提水、翻土、搬石。

　　至於讓草破土顯光——那是符徒的權限，庶人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

　　植象還在繼續。

　　每打出一枚紙符，都像把「象」刻進大地，逼迫泥土吐出生機。

　　庶人工的汗水、喘息、泥跡，全都被草光掩去。

　　最終，整片田壟已布滿微光閃爍的幼苗。

　　其中一名符徒收勢，動作乾淨，衣角不帶半點泥漬，隨口對身邊人笑道：「這批地氣還算順。」

　　另一人應聲：「只要後續植紋穩固，長出來的草自不會差。」

　　語氣平淡，在他們眼裡，這只是一道流程。

　　而庶人看著，卻像見證一場不可言說的壓迫。

　　泥土能生光，草能受寵，人卻只能俯身為其翻土搬水。

　　苗觀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泥漬、因搬運石料而磨出血痕的雙手。

　　汗水順著手臂滴落，落在草壟邊緣，立刻被釉光散發的熱度蒸乾，連一點痕跡也留不下。

　　與田裡那些破土而出的光草相比，他更像是一捧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爛泥。

　　也就在這時，他想起了那本《基礎煉體》。

　　二十一姿，也是這樣。

　　先把人壓彎，再用丹藥往上拔。

　　拔得起來，就是成材。

　　拔斷了，就是廢料。

　　巡守的喝聲再次響起，像驅趕牲口般推動著隊伍向前。

　　隊伍穿過石徑，來到另一片已經成熟的田壟。

　　這裡的釉草葉片呈尖銳劍形，黃銅色表面映出斑駁冷光。葉片摩擦間，竟發出細微「鏘鳴」，宛如金屬相擊。

　　外門符徒正指揮著庶人進行收割。

　　那些葉色暗淡、未達標準的次品釉草，被毫不留情地折斷莖身，生機瞬間像被掐斷的脈搏般消散。

　　而留下的佳品，葉端凝出的晶珠圓潤欲滴，彷彿在微微跳動。

　　「去！把那些枯草割了，丟進絞碎機做肥料！」

　　巡守指著一旁的機器喝令。

　　「這批陽金釉草品質還行，就是成草比例不足四成五。」

　　一名弟子微微皺眉，語氣像是在清點倉庫裡的死物。

　　「地息太難掌握了。」

　　另一人輕巧地避開泥水。

　　符徒們清脆的談笑聲在霧氣裡傳得很遠，落在庶人耳裡，比喝令還沉重。

　　苗觀站在轟隆作響的絞碎機旁，看著那些被無情絞碎的次品釉草，胸口像被泥水嚴密封堵住，呼吸艱難。

　　在這片田壟裡，即便是被絞碎的草，還能成為滋養大地的肥料。

　　而他們這些沒有紋識的庶人，只能被榨乾勞力，最後毫無價值地死去。

　　霧氣逐漸散去。

　　前方出現了一座石屋。

　　屋簷斑駁，木門半掩。門前立著一名中年管事與一名老者。

　　老者身形佝僂，手裡拄著一柄粗木杖，鬢髮花白，衣襟沾滿泥痕。

　　他的目光沉靜，像一股從泥土最深處透出的重壓，讓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焦知事、郝管事。」

　　巡守上前一步，拱手道：「新調農工帶到。」

　　焦知事點了點頭，目光在隊伍裡緩緩掃過。

　　最終，精準落在苗觀身上，停頓片刻。

　　那目光既不凌厲，也不和善，像是在審視一株長錯了地方的野草。

　　巡守退下後，焦知事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穩沉。

　　「隨郝管事去各處田壟熟悉一下，明日正式上工。」

　　言罷，手中枴杖看似隨意地一點。

　　「你……留下。」

　　苗觀渾身一震。

　　這沙啞的聲音，他前夜才聽過。

　　他下意識應聲：「……是。」

　　郝管事上下打量了苗觀一眼，隨後將其餘庶人帶離。

　　待眾人走遠，四周只剩下田壟間風吹草葉的細微聲響。

　　焦知事轉過身，背對著苗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常小事。

　　「石屋後，有一塊我專用的耕紋田。」

　　「明日起，來這裡上工。」

　　「庇護所的紋轉照常去。後續煉體，由我負責。」

　　老者的枴杖在石面上輕輕點著。

　　「功法有不清楚的，去問郝管事，別自己瞎練。」

　　「練好了，郝管事點頭，才來找我拿煉體丹。」

　　「聽懂了嗎？」

　　苗觀喉結滑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庇護」。

　　焦知事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邁開步子，朝石屋內走去。

　　枴杖敲擊石面，聲音沉悶而清晰。

　　就在老者的身影即將隱沒在昏暗門內時，聲音隨之傳來。

　　那聲音沒有高人的玄妙，只帶著農夫看透死土的冷硬。

　　「但記得……」

　　「莫服煉體丹。」

　　焦知事的聲音隔著半扇門傳來，沙啞得像泥裡磨出的砂。

　　門扉緩緩閉合，將最後一句沙啞的警告切碎在風裡。

　　「……吞了，根就爛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cT7w8gh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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