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四章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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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廊裡的人聲嘈雜，和昨夜一樣冷硬。

　　庇護所的清晨從來沒有寧靜，劣質炊煙味與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混在一起，像是在無情地提醒所有人：天亮了，意味著新一輪的榨取又將開始。

　　「咳……咳咳！」

　　蘇杳率先咳了兩聲，胸口的氣息斷斷續續。炊煮區的勞務讓她的肺部留下了隱患，這咳聲在狹窄的石壁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且虛弱。

　　韓青緩慢地坐起身，兩手死命攥著胸口的衣襟，動作僵硬，臉色慘白如紙。他天生底子就弱，能在這吃人的地方撐到今天，全靠著同鄉的接濟。

　　張棠則一個翻身便俐落地坐直，甚至刻意用力活動了一下筋骨，像是在極力掩飾昨夜的疲乏。眼裡的火氣與渴望，比屋內任何人的病態都來得真實。

　　林未早已端坐在桌前，石板橫在膝上，炭筆停在半空，那雙冷靜的眼睛裡，算計的光芒從未休止。

　　苗觀悠悠轉醒。

　　夜半那句低語——「往後做主的，就不再是你。」依然在腦海裡盤旋。

　　他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他很清楚，拒絕沒有意義。

　　知事給的不是選擇，是通知。

　　過了許久，他才看向桌上那盞忽明忽暗的陽明紋燈，聲音低啞：「那丹不能輕易服。」

　　屋內四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你怕了？」張棠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焦躁，「那可是煉體丹！我們就可以不用再被陳獷那種狗東西踩在腳下！」

　　蘇杳縮在牆角，低聲道：「可那丹……看著確實不像什麼好東西。」

　　韓青囁嚅了一句：「但若真能多掙晶……總比現在強。」

　　林未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石板，片刻後才冷冷開口：「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知事已經盯上苗觀。丹遲早要服，除非我們有本事扛住上面。」

　　屋內一靜，他們都沒有那種本事。

　　張棠咬牙：「那還說什麼不能輕易服？」

　　苗觀抬眼，語氣很平。

　　「我沒說不接，功法先拿到手。」

　　林未的炭筆輕輕點在石板上，眼神終於動了一下：「對，功法才是現在最重要的東西。」

　　他抬頭掃過眾人，聲音壓低：「煉體丹拿不到手，內堂會盯著苗觀服。但功法只要傳給他，我們就有機會一起練。」

　　張棠眼裡的火光微微一亮。

　　蘇杳與韓青也下意識坐直了些。

　　在庇護所裡，任何能多掙一晶的東西，都不是功法。

　　是命。

　　林未繼續道：「哪怕練不成煉體境，只要能讓身體多撐半個時辰，多搬一袋石，多熬一次勞務，就是賺。」

　　苗觀點頭：「所以我把功法帶回來。」

　　「至於丹。」他頓了頓。

　　「之後再說。」

　　張棠沒有再反駁，只是粗重地吐出一口氣。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陽明紋燈閃爍了一下，將五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扭曲地裂成幾段。

　　這不是自由。

　　只是枷鎖上鬆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可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把手指伸進去，死死摳住。

　　議事廳偏室內。

　　牆壁上嵌著的符燈澄明刺眼，空氣裡沒有一絲庶人區的煙火臭氣，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與藥香。

　　一本薄薄的冊子被管事「啪」地一聲重重按在石桌上。

　　封面上沒有玄妙的名字，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基礎煉體》。

　　「二十一個姿勢為一回。」

　　管事的聲音像鐵錘砸在石頭上，沒有半分溫度。

　　「這可不是什麼花拳繡腿，是教你肉體如何承受煉體丹淬煉的洗禮。」

　　苗觀低頭看著那本薄冊。

　　紙頁粗糙，墨跡乾硬，像是從某個更完整的體系裡被硬生生撕下來的邊角。

　　話音剛落，管事身形驟然下墜！

　　雙腳分開，腳尖內扣，雙膝微曲，整個人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第一姿：鎖髕沉骨！」

　　「必須有下墜的錯覺，把體內的濁氣全部逼到底盤！」

　　不等苗觀細品，管事左腳已踏前，弓步豁然拉開，雙臂悍然內收，像是被無形的鐵鏈狠狠絞住胸腔。

　　「砰！」

　　一聲沉悶的關節錯位聲在偏室炸開。

　　「第二姿：縛胸抗壓！」

　　「內臟必須收縮，神似紋轉儀抽取時的真空壓迫！」

　　緊接著，管事重心極限壓低，右腿如鋼鞭般向後強硬繃直，腰脊同步下沉。

　　「第三姿：斷脊重接！」

　　「脊椎必須有即將折斷的撕裂感，這樣藥力才走得過去！」

　　苗觀低著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緊貼著書上的圖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記憶而微微僵硬。

　　他這才明白，如果沒有管事剛才口傳的這些殘酷訣竅，單看這乾癟的冊子，練的根本不是功法。

　　而是在自殘。

　　這就是庇護所的規矩。

　　赤裸，精準，殘酷。

　　只給你半套路子，逼著你必須依附他們才能活下去。

　　管事一姿接一姿地演示下去，動作扭曲得令人窒息。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一個極端姿勢行雲流水般演示完畢，管事甚至連氣息都不見紊亂。

　　那雙冷硬的目光已如刀鋒般掃了過來。

　　「背。」

　　苗觀閉上眼，在腦海中快速回放，隨後將二十一姿精要逐條背出。

　　管事反覆考問了三遍。

　　直至一字不差。

　　管事冷冷點頭：「每次服丹，必須走完二十一姿，不得中斷。否則肉體適應不了藥力，輕則內臟出血，重則當場爆體。」

　　苗觀沉默聽著。

　　管事又道：「先回去把姿勢練到本能反應，再來通報。」

　　他頓了頓，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記住，若無丹藥輔助，這套姿勢最多只能強身。」

　　「唯有服丹，才能真正提升境界。」

　　說完，管事轉身離去。

　　腳步聲在石道裡迴響，沒有任何停頓。

　　苗觀靜靜站在原地，手掌覆在那本冊上。

　　冊子好似傳來陣陣寒氣，彷彿要把他體內的溫度一點點抽乾。

　　五人房裡的空氣依然潮濕。

　　石壁上斑駁的舊符痕，像是前人留下卻早已失效的護符，隱隱透著陳腐的墨黑。

　　這裡沒有任何人能真正久住。

　　庇護所的床鋪，只屬於今天還能付得起房費的牲口。

　　《基礎煉體》平攤在桌上。

　　四個人圍在桌邊，眼神各不相同。

　　張棠眼裡是火；林未眼裡是帳；蘇杳眼裡是怯生生的希望；韓青眼裡則是掩不住的貪婪與恐懼。

　　苗觀伸手緩緩劃過那些字跡，聲音壓得很低：「先練前三姿。」

　　四人聞言，立刻如飢餓的狼群般圍得更近。

　　苗觀率先示範，雙腳分開，腳尖內扣，雙膝微曲，腰脊狠狠一沉。

　　心口頓時一陣悶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胸腔裡往下壓。

　　他強行咬牙壓住：「重點在於逼出濁氣。」

　　他踏了一腳，石板發出微顫的悶響。

　　張棠第一個跟上。

　　膝蓋剛一往下壓，他的雙腿立刻抖得像篩糠，呼吸登時亂竄，卻硬是咬牙撐住。

　　「腳趾要牢牢摳住地面，不許浮。」林未在一旁冷面糾正。

　　對林未來說，每一個動作的失誤都是在浪費未來的晶石。

　　而浪費晶石，就等於等死。

　　蘇杳跟著壓下身子，動作剛做了一半，胸口立刻像被鐵環勒緊，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衝得她踉蹌著差點跪倒在地。

　　韓青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腿顫抖得最厲害，臉色白得像一張死人的紙。

　　額頭的冷汗滴在地板上，眨眼間便被濕冷的灰泥吞沒。

　　才剛開始第一姿，誰能走下去，誰會被淘汰，就已經殘酷地顯露出來。

　　沉悶的關節響聲與痛苦的咳嗽聲在狹小的屋內交錯，像是一面面悶鼓敲在耳膜上。

　　讓人分不清這究竟是修煉，還是一場殘酷的拷打。

　　接連數日，五人除了每週安排的紋轉與例行勞務外，所有精力都砸在了這套煉體功上。

　　張棠身體底子最好，憑著一股狠勁，動作猛進，已強推至第十二姿。

　　林未步步紮實，穩紮穩打地走到了第九姿。

　　蘇杳與韓青則痛苦地卡在第五姿，雙腿常常因為撐不住姿勢而劇烈抽搐。

　　至於苗觀……

　　他雖練至第八姿，但每次試圖用這些姿勢去擴張肉體時，體內的骨血就會產生一種被撕裂又被強行縫合的鈍痛。

　　那痛感與紋轉儀抽取紋力時不同。

　　紋轉儀是把他掏空，而這套功法卻像是在把某種鐵釘，一寸寸釘進他的骨縫裡。

　　某日深夜，眾人收功。

　　石板反射著紋燈淡黃的光暈，每個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屋內滿是酸澀的汗味與粗重喘息。

　　林未盤膝坐在桌前，眉頭緊鎖地計算著帳目。

　　「這幾日看下來，大家的體能都有長進。」

　　他用炭筆在石板上劃出幾道細線。

　　「張棠搬石的量漲得最快。蘇杳和韓青也能多撐半個時辰。」

　　「照這樣下去，兩週後，我們帳面上能多出一筆結餘。」

　　韓青眼睛微亮：「夠交安穩費？」

　　林未搖頭。

　　「夠去商所，換第一顆煉體丹。」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幾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釘進每個人心裡。

　　煉體丹。

　　真正能把這套功法推成境界的東西。

　　張棠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蘇杳攥緊袖口。

　　韓青盯著石板，喉結滾動了一下。

　　苗觀坐在陰影裡，眼神微沉。

　　門外那道聲音，又像鐵鏽一樣卡進腦海，「服了那丹，往後做主的，就不再是你。」

　　林未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但第一顆丹，給誰？」

　　張棠幾乎沒有猶豫：「我。」

　　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他。

　　張棠站起身，拳頭攥得咔咔作響。

　　「我練得最快，身子骨最硬。給我吃，最划算。」

　　「只要我衝上去，陳獷那狗東西就不敢再來踩我們。」

　　林未聲音冷了下來：「你想的是出氣，不是算帳。」

　　張棠眼神一沉：「那你想什麼？想自己吃？」

　　林未沒有退。

　　「我想的是誰吃了之後，能讓這間房活得最久。」

　　「第一顆丹不是獎賞，是賭命。」

　　「吃成了，多一條路。」

　　「吃廢了，所有人的晶都打水漂。」

　　張棠冷笑：「說到底，還是你想算到自己頭上。」

　　林未盯著他：「我至少不會一衝動就去報名巡守隊送死。」

　　「你——」

　　張棠向前一步，屋內的空氣驟然繃緊。

　　蘇杳嚇得臉色發白。

　　韓青縮在床角，眼神卻在張棠和林未之間閃爍，像是在判斷自己該靠向哪一邊。

　　就在兩人幾乎要徹底撕破臉時，苗觀忽然開口：「第一顆，先別急著吃。」

　　張棠猛地轉頭看向他。

　　「為什麼？」

　　苗觀沉默，他說不出理由。

　　那道聲音太輕，輕得像夢。

　　可那句話卻像鐵鏽一樣卡在骨縫裡。

　　林未皺眉：「你有什麼顧忌？」

　　苗觀搖頭。

　　張棠笑了，笑意裡帶著壓不住的火。

　　「沒問題，就別攔路。」

　　他指著桌上的石板，聲音壓低，卻更沉。

　　「我們每天被人踩著脖子活，等的就是這種機會。」

　　「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你一句不急，就讓大家繼續趴著？」

　　苗觀沒有反駁，張棠說得也沒錯。

　　在這個地方，謹慎有時候不是智慧，是繼續挨刀。

　　林未看著兩人，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板。

　　「現在爭沒用，丹還沒到手。」

　　「先攢晶，等真能換到第一顆，再決定誰服。」

　　張棠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床沿。

　　蘇杳低著頭，不敢說話；韓青輕輕嚥了口唾沫。

　　苗觀靜靜看著那塊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房費。

　　安穩費。

　　傷藥。

　　勞務。

　　商所丹價。

　　每一筆都像繩索，纏住五個人的脖子。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算活路。

　　可這些數字，也在一點點替他們決定，誰更值得先活。

　　這場爭論沒有結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顆煉體丹出現的那一刻，這間屋子一定會有人先伸手。

　　牆角的陽明紋燈忽明忽暗，五個人的影子被拉在石壁上，交疊在一起，又被燈火割成幾段。

　　苗觀靜靜望著那幾道影子，想起門外那道聲音。

　　服了那丹，往後做主的，就不再是你。

　　可在這間屋子裡，真正可怕的或許不是丹。

而是還沒見到丹時，人心就已經開始替它讓路。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xlTOVD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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