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車試水功成第三日,瀾水領溪谷的鍛坊之中,水力重錘的悶響便與匠人的鍛打聲交織一處,幾副鐵坯甲片在砧臺上層層堆疊,雖輪廓初顯,卻仍帶着未脫的粗糲。
殘夜的寒氣尚未完全散去,溪谷間仍飄着淡淡的水霧,鍛坊之內卻是爐火熊熊,暖意撲面。季衡立在鍛爐旁,一身素色常服,未披甲冑,神色沉靜如水。他指尖輕輕拂過剛從水力錘下取下的胸甲板坯,鐵料經水錘反覆沖壓,質地密實遠勝人力鍛打,只是邊角凹凸不平,板面仍帶着機械沖壓留下的細微紋路,絕非可以直接穿戴的成品模樣。
身旁兩名匠人各司其職,一人持長鐵鉗穩穩將甲片架在砧上,一人揮着小鐵錘輕敲修正,正依着季衡此前的示意,一點點調整甲片的弧度,力求貼合人身輪廓,兼顧防護之力與抬手轉體的靈活。在北境多戰之地,甲冑一分輕便,便多一分生機;一分堅固,便多一分勝算。季衡所求的板式胸甲,便是要在堅固與輕便之間,尋得一個更優的平衡。
更因瀾水領地處北境,鐵礦儲量有限,冶鐵產能不足,整塊全甲用料過巨、造價高昂,難以批量供給,故而先造單面胸甲,僅護正面,背面暫以皮甲、繩帶束緊,既省鐵料,又合實戰,待日後鐵礦豐足,再行擴作全甲。
“君上,水力錘沖壓果然勁足,片刻便成粗坯。只是這般猛力鍛壓出來的鐵料,質地尚脆,必須再經手工細鍛、入火勻溫,方能堅固可用。” 領頭老匠人放下鐵錘,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水,語氣恭敬地低聲稟道。他一生與鐵器打交道,深知猛力成型的鐵料隱患所在,不敢有半分隱瞞。
季衡微微頷首,目光自然落在一旁的火塘與窯爐之上,語氣平和,並無半分僭越匠藝的意思:“你說得是。水力鍛打,不過是省了初胚成型的氣力,從無到有罷了。後續的精鍛、勻溫、修邊塑形,終究離不了手工。先將粗坯盡數壓出,趁熱細鍛,再入窯穩質,一步都不能省。此番試造,只做正面單片,不求全甲,先省鐵料,再求堅固。”
老匠人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對這位年輕領主更多了幾分敬服。君上雖不懂鍛造細節,卻深知工序先後,不瞎指揮、不胡亂催促,只定方向、不擾細作,這在北境諸領之中,已是極爲難得。他當即應聲稱是,轉身繼續督造,鍛坊內頓時又是一陣錘聲起落,水力重錘的沉鈍悶響與手工鐵錘的清脆敲擊交疊在一起,聲聲有序,透着一股安穩的秩序感。
未等甲片初形盡善,鍛坊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一聲恭敬卻帶着急切的呼喚傳入坊內:“君上!”
茍安快步走入鍛坊,衣袍邊角沾了些許塵灰,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他行至季衡近前,不敢有半分失禮,當即急急行一禮,腰身彎得標準而沉穩,既顯急切,又嚴守封臣對封君的禮節,禮畢方纔抬眼直視季衡,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強硬與鄭重:“君上,臣聽聞鍛坊正以水力鍛打鐵板,造新式甲冑,此事是否爲真?”
鍛坊內的匠人、值守武士聞言,皆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活計,整個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噼啪燃燒的輕響。茍安身爲瀾水領首席家宰,向來沉穩持重、行事有度,對季衡更是素來恭敬和順,這般直言質問、神色凝重的模樣,在場衆人還是頭一次見到,心中無不暗暗驚疑。
季衡轉過身,看着茍安緊繃的面容,神色依舊平靜無波,語氣淡然,並無半分遮掩:“確有此事,我正試造板式胸甲,以整塊鐵板護胸,防護遠勝傳統札甲。水力只壓粗坯,後續精鍛、勻溫、塑形,全憑匠人手工,不過是稍提效率罷了。且我只造正面單片,不做全甲,省料節用,不違領地實情。”
“不可!” 茍安當即出聲阻止,聲音雖急,卻依舊牢牢守着封臣的本分,再度躬身一禮,語氣堅定,未有半分退讓,“君上,臣請君上即刻停手!此乃赤澤領的祖業技藝!天下皆知,甲械鍛造,唯赤澤領爲尊,此乃漢國貴族默守數代的禮法鐵則!”
他抬眼望向季衡,目光懇切卻立場分明,字字句句皆叩在漢國封建禮法的根基之上:“君上身爲瀾水領封君,自然知曉貴族間的規矩 —— 祖業技藝,可賞可借,不可私研私造!君上若造一副自用,藏於府中作收藏品,或是戰時隨身穿戴,無人會置喙半句,這是貴族間彼此留有的體面。可如今君上以水力壓坯、匠人精鍛,規模已非一己之用,若是傳揚出去,赤澤領必會視之爲僭越挑釁!貴族院亦會降罪,責君上私侵別家祖業、破壞禮法秩序!”
“更遑論擴軍裝備、對外售賣!” 茍安的聲音陡然加重幾分,又迅速壓下,只餘下滿心急切與擔憂,“君上試想,若北境諸領皆效仿君上,私研侵奪別家祖業,漢國百餘載的禮法秩序將蕩然無存!屆時輕則赤澤領興兵問罪,兩領開戰,生靈塗炭;重則貴族院聯合諸領共討,瀾水領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臣身爲家宰,守領護君是天職,斷不能看着君上行此破禮危領之事!請君上三思!”
這番話,言辭懇切激烈,卻句句在理、步步守禮,既無半分越矩犯上,又將私造甲冑的兇險後果剖析得明明白白。鍛坊內的匠人聽得心驚膽戰,紛紛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季衡,生怕捲入這等關乎禮法與領地安危的大事之中。拓跋石勒守在鍛坊門口,眉頭緊緊鎖起,他雖爲武將,一心只知練兵作戰,卻也深知漢國貴族禮法的嚴苛,茍安所言,句句皆是實情,半分虛言沒有。
季衡望着茍安緊繃至極的面容,非但沒有半分動怒,反而緩緩抬起手,示意匠人繼續勞作,不必驚擾,這纔開口,聲音清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將自己早已盤算妥當的謀劃和盤托出:“茍安,你既爲家宰,守禮護領,這份心意,我明白。”
他緩步走回鐵坯之旁,隨手拿起一塊經初步精鍛的胸甲片,指尖輕輕撫過平整了些許的鍛面,語氣平靜:“你放心,我從未想過私侵赤澤祖業,更無擴軍裝備、對外售賣之意。此板式胸甲,我僅試造一副,供自己戰時隨身所用,水力壓坯、人工精鍛,不過是摸索鍛打之法,並非爲批量造甲。且此甲只護正面,不做全甲,用料有限,造價可控,絕無奢靡越禮之嫌。”
茍安眼中的急切稍稍緩和,卻依舊藏着深深的疑慮,躬身問道:“君上之意是……”
“赤澤領的甲械鍛造,天下無雙,北境無人能及,然其鍛打全憑人力,從粗坯到成品耗時良久,效率低下。” 季衡轉過身,目光落在一旁不停起落的水力重錘之上,那巨錘正以穩定的節奏砸在鐵料之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我試造此板甲,並非要侵奪赤澤領的祖業,而是要將水車水錘的鍛坯之法,全盤交於赤澤領。”
此言一齣,茍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一時竟忘了言語。
“我會遣人前往赤澤領,將水力鍛坯、人工精鍛的整套法子盡數奉上,與他們合研這板式胸甲。” 季衡的語氣愈發堅定,字字守禮、步步有章,“水錘鍛坯可省大量人力,人工精鍛可保甲冑質地,赤澤領得此法,甲械技藝必將更上一層,於公於私,皆是雙贏。且合研之時,便定規爲單面主甲爲先,貼合漢國鐵料實情,不做虛耗。”
他頓了頓,清晰說出與赤澤領合作的條件,條理分明、分寸恰當,全無半分貪婪越界:“但合作並非無償,我有兩個條件。其一,赤澤領需以半價,向瀾水領供應板式胸甲,供我領武士戍邊所用;其二,每年需向我府中敬獻二十副精工板式胸甲,供我領精銳武士所用。”
“而瀾水領,亦會立下重諾。” 季衡的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定下不可逾越的禮法底線,“合研功成之後,瀾水領絕不私造任何板式胸甲,除我自用的一副之外,所有板甲需求,皆由赤澤領供應,絕不越雷池一步。”
茍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的急切、擔憂、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敬佩與安定。他只知君上深謀遠慮、行事穩重,卻未想君上早已將禮法分寸、鍛造細節、領地利益盡數拿捏得恰到好處 —— 既未私研祖業破禮,又以技術換合作,爲瀾水領謀得實實在在的好處,更牢牢守住了貴族間的規矩底線。
“君上…… 臣愚鈍,竟誤會君上深意。” 茍安連忙躬身,深深一禮,語氣中滿是愧疚與自責,“臣只知守禮法之表,卻未及君上守禮之實,還請君上降罪。”
“無妨。” 季衡抬手輕輕扶起他,神色平和淡然,“你直言進諫,守家宰本分,護瀾水禮法,何來罪過?我知你一片忠心,若你今日不言,反倒是失了家宰的本分。”
他環視鍛坊之內,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匠人與武士,聲音清朗,鄭重開口:“今日所言,爾等皆記清楚 —— 水力鍛坯之法,乃爲與赤澤領合研所用,板式胸甲,僅造一副供我自用,且只做正面單片,其餘皆爲試練。往後若有半句流言,傳我瀾水領私研赤澤祖業、破壞禮法,定按領規從嚴處置!”
“喏!” 衆人齊聲應下,聲音整齊有力,心中對這位守禮有度、深謀遠慮的年輕君上,敬服更甚。
一旁的拓跋石勒早已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重重抱拳行禮,目光灼灼地落在那副即將成型的板式胸甲之上,主動請命:“君上!此板甲初成,防護之力尚未可知。臣願爲君上試甲,一試其防護,二驗其合身,試畢再將此甲奉還君上,供君上收藏自用,不知君上應允否?”
季衡看向拓跋石勒,微微頷首,語氣簡潔:“準了。待甲片勻溫塑形完畢,打磨精工,便由你試甲。”
“謝君上!” 拓跋石勒大喜過望,重重叩首,起身便守在鍛爐之旁,目光緊緊盯着那副板式胸甲,神色鄭重,生怕匠人有半分疏漏。
茍安見狀,心中徹底安定,再度躬身行禮:“君上,既合作之策已定,臣這便安排使者,備上水力鍛坯圖樣文書,即刻前往赤澤領,面見其家宰。”
“嗯。” 季衡輕輕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砧臺上的甲片,語氣沉穩叮囑,“令匠人用心細作,精鍛勻溫不可怠慢,試甲需見真章,莫要讓這副板甲失了水準。”
“喏!” 老匠人高聲應下,手中鐵錘揮得更加沉穩有力,鍛坊內的錘聲愈發齊整有序。
鍛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水力重錘依舊以沉穩的節奏起落,將一塊塊鐵料壓出規整的粗坯輪廓。匠人手中的鐵錘則輕敲慢打,一點點塑弧度、固質地,再將成型的甲片小心送入窯爐之中,靜待其冷卻定形。每一道工序,都按部就班;每一次敲擊,都踏實有力。
板式胸甲的雛形在爐火與錘聲之中漸趨完美,與赤澤領合研甲冑的計劃已然悄然啓程。一邊是漢國封建禮法的森嚴邊界,不可逾越半步;一邊是瀾水領強軍自保的現實之需,不可稍有鬆懈。季衡立於其間,步步爲營、守禮而行,以水力技術爲橋,在不動聲色之間,爲瀾水領鋪就一條穩紮穩打、步步強盛的道路。
而這副經水力鍛坯、人工精鍛而成的單面板式胸甲,不僅是季衡對新式甲械的一次務實嘗試,更是他向漢國所有貴族昭示的鮮明態度 —— 瀾水領求強、求穩、求存,卻始終恪守禮法,永不越界、永不破禮。
風從努嘉日山方向吹來,穿過溪谷,帶入幾分微涼,卻吹不散鍛坊之中熊熊的爐火,更吹不散瀾水領悄然崛起的勢頭。水力錘聲、匠人錘聲、爐火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成爲瀾水領走向強盛的最初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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