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瀾水領外再度出現了車轍的蹤跡。一支插着節旗的商隊沿着道路悠悠前行,車上滿載着皮貨、雜貨,其中還有前來北地從事收奴生意的買賣人。商隊如往常一樣,在能夠歇車的空地停了下來。旋即,便有人主動遞上名帖,報明自家名號,並將商隊的來路、去路以及同行各戶的詳細信息,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此時,季衡正坐在廳中傾聽,當聽到其中有個商人時常穿梭於各個領地與草原之間,對各種口音都頗爲熟悉時,便吩咐手下人將這位商人請到近前。
商人進入廳內,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季衡微微躬身還禮,茍安站在右側,也依照禮節回了半禮。行禮完畢,季衡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手頭有一百名奴隸打算出手。”
這位商人顯然是做慣了此類買賣,聽聞此言只是輕輕應了一聲,隨即請求先去查看貨物。季衡點頭應允,並讓茍安帶領他前往。在空地上,那一百名奴隸早已被整齊地看押成隊。商人圍着人羣緩緩踱步,一圈下來,先是仔細查看衆人的牙口,接着又逐一審視肩背與腿腳狀況,遇到舊傷較爲明顯的,便會駐足多觀察一會兒。看完前排,他又繞到隊伍後方,從頭到尾再次查看了一遍。待他停下腳步,這才點頭說道:“這批貨我認可。”
季衡並未催促,茍安也沒有接話,兩人都靜靜地等着商人報價。
商人查驗完貨物後,回到廳前,開口說道:“整批的話,出價一萬二千錢。”
聽到這個價格,季衡不再與他討價還價,只是朝茍安看了一眼。茍安立刻心領神會,將這個價格記錄到竹簡之上。商人見這邊點頭同意,當場便從袖中掏出十二個大錢,一枚一枚穩穩地擺放在案桌上,銅錢閃爍着沉沉的光澤,每一枚落下都讓案面發出一聲悶響。茍安走上前,當着商人的面仔細清點數目,確認無誤後,季衡才吩咐手下將那一百名奴隸清點好,交付給商人帶走。
繩索被一串一串地交接過去,奴隸們也隨之更換了主人。商人收齊奴隸後,還未轉身離開,季衡緊接着又說道:“我還需要一批貨物。十車生石灰,十車碎磚瓦。你商隊裏要是有人能做這筆生意,就幫我把人帶過來。”
商人聽到這單貨物的要求,神色微微一頓。生石灰與碎磚瓦雖說並非罕見之物,但一下子要如此數量,倒也不多見。不過,他並未多問,只是拱手應道:“季君若有此需求,我回去便幫您詢問。”
季衡微微頷首,回了一禮。商人回禮之後,便押着那一百名奴隸先行返回商隊。
幾個時辰之後,那名奴隸商人果然折返,身後還領着一位婦人。這位婦人三十多歲的模樣,身形略顯富態,然而步伐卻十分輕快。進廳之前,她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襬,而後走進廳內行起禮來。季衡和茍安一同回禮。簡單寒暄幾句後,季衡便直奔主題:“我要十車生石灰,十車碎磚瓦。貨物數量和交付時限都在這裏。你幾天能準備齊全?”
這位婦人正是趙大娘。她聽完,眼睛都沒多眨一下,即刻報出價格:“生石灰一車五十錢,碎磚瓦一車十五錢。十車灰,十車碎料,總共六百五十錢。”
季衡聽完,伸手在案桌上輕輕點着數量,指尖從十車生石灰移到十車碎磚瓦,接着問道:“幾天能調齊?”
趙大娘回答道:“銅川、橫塞兩邊都能調到貨。要是路上順利,七天之內就能送到。”
茍安迅速將這幾行確定的數字記錄到木牘上。季衡看過木牘上的字跡後,說道:“這單生意,就這麼定下了。”
趙大娘也不拖沓,立刻回應道:“那就照這個價格成交。”
季衡朝茍安微微點頭。茍安隨即取出三百錢定金,當面遞給趙大娘。趙大娘雙手接過,小心收好,而後按着木牘說道:“七天之內必定送到。貨齊之後,我會親自押車前來。”
“有勞您了。” 季衡微微躬身,誠摯致謝。
趙大娘回了一禮,說道:“這單生意我接下了。只要貨能備齊,絕對不會延誤期限。”
事情談妥之後,雙方都不再多言。趙大娘腳步利落,退出廳去,竟比進來時的速度還快了幾分。
到了第六天,車隊便提前抵達了瀾水。
趙大娘果真親自押車而來。一車車的生石灰與碎磚瓦整齊地停在場中,白灰與碎瓦各自成堆,遠遠望去一目瞭然。季衡帶着茍安前去驗貨,先是仔細數了數車數,接着查看石灰的色澤,又俯身抓起一把碎料,放在掌心輕輕捻動,感受其質地,隨後檢查干溼程度以及是否含有雜質。趙大娘靜靜地站在一旁,不插嘴,只是耐心等待季衡查驗完畢。
待二十車貨物都檢查過一遍後,季衡終於點頭認可。
茍安隨即取來餘下的三百五十錢,當面結清貨款。趙大娘收了錢,並未過多停留,只是微笑着說:“季君下次若還有生意,依舊可以找我。”
季衡微微躬身表示感謝,送了她兩步。趙大娘回禮之後,轉身離去。車隊掉頭啓程,車輪在土路上緩緩滾動,揚起一層淡淡的塵土。季衡沒有過多停留,很快轉身回到貨車旁,指揮着讓人把貨物卸到指定的空地上。
貨物剛一卸下,他便立刻將奴隸分成兩撥。二十人負責煮石灰,另外二十人則去碾碎磚瓦。煮石灰的人在坑邊忙碌着添柴、翻動原料,還要不時後退躲避瀰漫的煙霧,熱氣升騰起來,灰白色的煙霧便四處瀰漫;碾料的人則一下又一下地高高舉起木杵,重重落下,隨後進行篩選,將磚瓦一點點搗成更細的碎粉。一時間,空地上充斥着木杵落地的砰砰聲、石料碎裂的咔嚓聲,以及嗆人的白灰氣味。
茍安站在右側,看着坑邊熱氣不斷翻湧,又瞧着另一頭碎瓦被一遍又一遍地搗得更細,衣袖上很快就落滿了一層浮灰。季衡則親自走到料堆前,彎腰抓起一把粉料,在指尖慢慢地揉搓,仔細觀察粉料的顏色與粗細。查看過後,他吩咐人去取水、取桶、取木杵。
木桶很快被抬了過來,水也緩緩倒了進去。季衡按照心中所記的方法,指揮着讓人將石灰、碎料和水一點點添加到一起。起初,物料十分乾燥,木杵根本攪不動;又添了些水進去後,繼續翻動、搗杵,桶裏的東西這才慢慢變成一團發灰發白的漿體。有人穩穩地扶着桶,有人用力地持着杵,木杵一次次深深地沉入桶中,再一次次費力地翻上來,桶邊、手背、袖口,全都沾上了一片灰白。
季衡站在一旁,一邊觀察,一邊指揮着讓人繼續添加原料。待那漿料看起來濃稠度合適了,他才抬手指向另一邊說道:“去尋找一些亂石,砌一段矮牆。”
奴隸們很快便將一筐筐的亂石搬了過來,就地開始砌牆。這牆不求整齊美觀,只求把石頭一塊塊穩穩地堆上去。牆身剛砌到半人高,季衡便命人把剛拌好的灰白漿料挑過去,一層一層仔細地抹進石縫裏。有人忙着擔水,有人專心和漿,有人迅速抱石,還有人蹲在牆邊,用木片把漿一點一點地填進縫隙中。不一會兒,大家手上、臂上、胸前,全都沾滿了灰白色的漿料。
茍安緊緊盯着桶裏不斷翻動的漿體,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君上,這東西叫什麼?”
季衡看着那團發灰發白的漿體,簡潔地回答了兩個字:“水泥。”
茍安聽到這兩個字,目光又在那段亂石矮牆上停留了一會兒,卻沒有再多問。牆還在繼續砌着,漿也還在不停地和着。直到太陽漸漸西斜,最後一層石縫也被填實,那段矮牆終於穩穩地立了起來。這牆雖說模樣不怎麼好看,但是卻十分堅固。
等到第二天下午,牆身已經完全凝結。
季衡帶着茍安再次來到牆邊,先是伸手按了按填縫的地方。灰漿已經變得堅硬,手指按上去,只感覺又冷又硬。他收回手,吩咐武士取來鐵錘。鐵錘送到跟前之後,他讓人對着牆面砸下第一錘。
鐵錘落下,牆面只是微微震動了一下,掉落的碎屑極少。
第二錘砸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聽起來竟像是砸在堅硬的山石上一樣。牆面依然穩穩地立在那裏,石縫裏的灰漿沒有散開,只是在邊緣震落了一點淺淺的碎灰。
茍安見狀,眼神一凝,伸手接過鐵錘。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向前一步,緊緊盯着那段牆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才掄起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砸下第三錘,牆身依舊穩固如初。
茍安收起鐵錘,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神色與先前相比已然截然不同。他轉過身,先向季衡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說道:“君上,這東西若是能夠廣泛應用,那就絕不是普通的泥漿,而是軍國重器啊。應當儘早向貴族院報告,先把祖業專利申請下來。”
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段牆上,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要是這東西真能立得住,瀾水領就有振興的希望,季氏家族也能重振榮光。老主君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幕也該感到欣慰了。”
這番話一齣口,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季衡的臉色微微一沉。他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才先向茍安施了一禮,低聲說道:“家族的血仇,我一刻都不敢忘記。”
茍安聽到這話,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他點了點頭,也不再詳細講述申報的流程。季衡也沒有再繼續站在牆邊,而是轉身回到廳中,另外取出一幅帛布平鋪開來。
帛布一鋪平,他便先在信頭寫明相關信息,隨後將此次寫信的意圖清晰地表述出來,就是要王都的季卬代爲將水泥的祖業專利向王庭申報。確定了信的主旨後,季衡並沒有僅僅寫一句託付就停筆,而是接着往下,將水泥的製作方法一項一項詳細地寫進帛布中。先是把所需的材料一一羅列出來,試料、和漿、填縫、凝結等前後順序也都清晰地寫明,確保每一個步驟都連貫完整,不出現任何脫節。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筆,仔細地看了一遍,把幾處寫得過於簡略的地方補充完整,又重新梳理了先後順序,以免信送到王都之後,有人因爲表述不清而弄不明白這東西的來龍去脈。
寫完製法之後,季衡又接着補充了水泥的功效。能填縫、能固牆、能結石、能增堅,各種效用都一條一條詳細地記錄下來,用詞準確實在,不浮誇,也不把用途寫得零散。整封信從頭到尾寫完之後,他將帛書平放在案桌上,等墨色稍微幹了一些,又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確認帛書上各項內容都已經完備無誤後,他才把帛書卷起來收好。
隨後,他吩咐人叫來一名武士到跟前聽令。武士進入廳內,先在案桌前站定,躬身行禮。季衡回禮之後,將卷好的帛書交到他手中,讓他把這封信送到王都,交到季氏代理的手中,不得在路上有任何耽擱,並囑咐他帶上節旗。
那武士躬身應下,雙手穩穩地接過帛書,把要去的地方和所辦的事情都牢牢記住,隨後領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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