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瀾水堡城頭,茍安已在堡門外等候。卯時初刻,他便立在石階上,袖手望向官道。昨夜季衡吩咐,赤澤領匠師今日抵達,需提早迎候。茍安天未明便起身,未及進食。辰時剛過一刻,官道盡頭現出人影,比約定時辰早了半個時辰。領頭者是位矮壯老者,鬚髮花白,背微駝,步履沉穩。身後九名匠師,年三十至五十不等;二十名學徒隨侍,推着三輛牛車,滿載鍛甲器具與鐵料。車上鐵鉗、鐵砧、量尺、樣板齊備,木箱內盛鮫皮與淬火油脂。茍安上前拱手:“趙匠師,一路辛苦。”老者正是趙匠師,在赤澤領鍛甲四十年,爲吾君親點之人。他掃過堡門,頷首道:“季君可在?”“在。” 茍安側身引路,“君上已在堡內等候。”
趙匠師轉至牛車旁,掀開麻布逐件清點工具。鉗口是否平整、刻度是否精準、樣板弧度有無形變,一一細查。隨行匠師靜立等候,茍安亦不催促。匠人規矩,工具是喫飯的傢伙,至新地必先檢視家當。
清點完畢,趙匠師拍去手上塵灰:“走吧。”
堡內石階上,季衡已等候片刻。他着日常深衣,未披甲、未佩劍,見趙匠師入內,走下兩級臺階。趙匠師上前拱手:“季君。”“辛苦。” 季衡頷首,目光掃過鐵料,“路上幾日?”“五日。吾君有令,儘早抵達。” 趙匠師道。季衡不再多問,對茍安道:“安排食宿。”茍安應聲欲引衆人前往,趙匠師卻未移步,目光望向堡內西側:“季君,水錘可備妥?”“備了。”趙匠師點頭,方隨茍安而去。
水力鍛坊居堡西,緊鄰水渠。半年前還是空地,今石砌坊牆已及一人高。瀾溪引水入渠,水流湍急,水輪直徑丈餘,晝夜轉動,帶動鐵錘起落,錘聲沉悶不息。
季衡立在坊外,未入內。趙匠師帶兩名徒弟入坊,繞行兩圈,檢視水輪、傳動軸,蹲身撫過錘面,叩擊底座。“錘重幾何?”“二百斤。” 瀾水匠人回道。趙匠師起身拍去膝上灰:“換三百斤錘,底座墊兩層鐵板,錘面重淬。”瀾水匠人看向季衡,季衡頷首。茍安即刻傳命,庫房備用的三百斤鐵錘被擡出,拆換、調校、淬火,耗時半日。趙匠師蹲守旁側,不時以指觸試錘面溫度。日斜時分,新錘懸定。“力道足了。” 趙匠師直腰,“你處水輪穩於赤澤。”瀾水匠人拱手,面露微喜。“燒爐。”爐火升至最旺,風箱鼓鳴。趙匠師自料堆中取兩塊鐵坯,一塊色呈灰黑帶細砂眼;一塊色深泛青,質地緻密。兩塊並陳案上,趙匠師指着色青的那塊對季衡解釋:“季君,此乃玄月鐵,吾等用之十餘年。”
季衡拿起玄月鐵掂了掂,分量更沉,放回案上,未發一言。
趙匠師先將瀾水鐵入爐,燒至赤紅,置錘下。幾錘落下,鐵坯邊緣隱有開裂之像。他檢視片刻,搖頭棄之:“太脆。”再將玄月鐵入爐,燒紅夾出,錘落火星四濺,鐵坯延展齊整無裂。反覆鍛打,鐵坯漸薄漸寬,表面光滑。“整料制具,乃是首試。” 趙匠師道,望向水輪,未再多言。(具,匠行切口,指整件鎧甲或甲冑部件。對內稱具,對外稱甲。)水輪轉,錘聲續。初鍛畢,鐵坯回爐再燒一炊時,至橘紅取出。學徒操控水輪,趙匠師執鉗翻面,每三錘一轉,鍛打七遍,鐵坯長寬倍增,厚度減半。他換小錘,慢敲塑形:“具不可平。胸位起弧,矢石觸之便滑;平具受力,無卸力之效。”三五錘一停,以尺量厚度,眯眼校準弧度。一炊時後,粗坯已成胸具形制,中鼓邊薄,呈自然弧面。趙匠師舉具對光,檢視弧線,以尺卡厚度,指彈聽音:“成。”
他自工具箱底取出一塊暗灰鮫皮,一尺見方,顆粒細密,邊緣磨白,乃師父所傳,沿用數代。漢國近海,深海鱏魚皮堅如石,細面宜打磨,匠人視若珍寶。
“邊緣的毛邊磨掉,弧度過陡處順紋走,厚薄不均先粗後細。” 趙匠師將鮫皮遞予年長學徒,“磨具需勻力,不可使蠻勁。”學徒蹲身打磨,鐵屑簌簌,沙沙聲勻。趙匠師旁側指點,糾正力道。一炊時後,趙匠師接過具,以拇指撫邊,對光驗弧:“可。”隨即將具浸入淬火槽,白汽騰起,嗤嗤作響。具涼透,趙匠師量尺覈驗 —— 中厚三分,邊厚兩分,置平石不翹,弧線順暢。他把具遞向季衡:“季君,此爲胸甲的主片。板甲需薄而堅,尋常鐵不成,需摻玄月鐵三成,方得韌勁。此料用於刀劍十餘年,做整塊甲,乃是頭一回。”季衡接過掂了掂,遞還:“第一具幾日可成?”“原料充足,十日。” 趙匠師道,“首具需試鍛調形,後續便快。”“原料由吾君籌措。” 季衡道,“你等專心打造。”趙匠師頷首,將具放回案上。午後,趙匠師請拓跋石勒來量身。拓跋石勒剛結束晨訓,甲冑未卸,渾身是汗。他走進鍛坊時,鐵屑沾在靴底上,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站直。” 趙匠師繞其身一週。拓跋石勒挺胸,身形較尋常武士更高,肩寬臂壯,甲冑貼身緊繃。趙匠師以軟尺量肩寬、胸厚、臂長,令其抬臂彎腰,試活動幅度。“肩寬二尺二,胸厚一尺一。” 他記於木板,揮筆繪樣,寥寥數筆定具輪廓,“此身形,弧位需大兩分,否則抬臂受阻。”拓跋石勒看向季衡,季衡揮手令其歸訓。拓跋石勒拱手離去。趙匠師繼續繪樣,默唸具片搭接、銅釘位置、包鐵厚度。季衡旁觀片刻:“原料夠不夠?”“眼下夠。但要做全套,玄月的鐵怕是得再進一批。” 趙匠師道。
季衡默然,心中已有計較。
入夜,鍛坊燈火未熄。季衡立在城頭,遠望水輪不停,錘聲斷續,西邊天際被爐火映作暗紅。茍安登城,垂手侍立。“匠師們還沒歇?” 季衡問。“趙匠師要再試兩爐,把工序定下來。” 茍安道,“他說今日這件具,從粗坯到成型,三燒兩鍛,磨了一炊時。往後件件都按此制,不可省減。”季衡頷首:“讓他們留意火燭。”“是。”
茍安退下。季衡又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城。鍛坊燈火在他身後亮着,將城牆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一夜,趙匠師帶徒弟再試三爐。每件具皆循同法:水錘初鍛、人力修弧、鮫皮打磨,三燒兩鍛,一炊時細磨。首件耗時兩個時辰,次件漸快,三件更速。趙匠師把三件具並排擺開,指彈聽音,以鮫皮蹭邊驗屑:“成了。”他將鮫皮收回箱底,蓋緊箱蓋。此物承自師父,隨他三十年,磨過的具件不計其數。
坊外,水輪仍轉,水聲與錘聲交織,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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