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20. 枯骨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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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荊棘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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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跟著綴心走進骸薔冥谷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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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小徑在腳下蜿蜒,每一寸都浸透了暗紅色的苔蘚與花瓣殘屑。昏黃的光線從看不見的穹頂滲落,將整片山谷籠罩在一層永恆的暮色裡——
像一座被時光廢棄的聖殿,所有的彩繪窗都已碎裂,只剩下最後一縷晚禱的光,在塵埃中緩慢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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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燈在他手中燃燒,銀白色的火焰在昏黃的空氣中劃出一道纖細的軌跡,像朝聖者在石板上拖曳的袍角。體內那些沈墨們安靜下來了。不是之前那種被迫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像被這片山谷的氣息浸透之後產生的、近乎虔誠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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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走在他前方幾步遠的位置,步伐輕緩,暗紅色的薔薇長袍拖過白骨地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像風穿過花叢時那種低沈的、沙啞的迴響,又像經文在無人誦讀時自行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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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谷的每一朵枯骨薔薇——」她側身,向路旁一指,「——都是一個棲所。一個靈魂選擇永遠停留在這裡,寄居在花瓣與骨骸之間,在他們最珍惜的回憶中度過沒有終點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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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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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園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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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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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株半人高的薔薇叢,從一根彎曲的腿骨裂縫中生出。花瓣是暗紅色的,邊緣微微捲曲,像被時間反覆摩挲過的信箋。花心深處有一團極淡的、暖黃色的光芒,像一座聖龕中即將燃盡的燭火,像一個被反覆吟誦以至於聲調模糊的聖名。光芒在花瓣間緩緩流動,偶爾凝聚成模糊的面孔輪廓——一個老人的側臉,嘴角帶著極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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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多久了?」沈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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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看了一眼那株薔薇,目光像撫過一道舊傷的邊緣:「凡間的紀元……我算不清了。他生前是個園丁。最珍惜的記憶是某個春天的午後,他種了四十年的老梅樹第一次開出雙色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坐在樹下,感覺自己的一生被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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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站在那裡,看著那團暖黃色的光芒在花瓣間緩慢流動。他感覺到體內某個沈墨輕輕顫了一下——不是被吸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認出了某種熟悉的語言的震動。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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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帶他經過更多的枯骨薔薇。每一株都不同——有的高大如樹,枝條糾結盤繞成複雜的穹頂;有的矮小貼地,花瓣緊閉如握拳的手。每一株內部都有一團光芒,每一團光芒都是一段被永久保存的回憶:一個年輕女子在溪邊洗髮的側影,一個孩童第一次騎上馬背時的笑容,一個士兵在戰後終於回到家門前、跪下親吻門檻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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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靈魂——」沈墨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輕,「——他們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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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沒有立刻回答。她走過一株正在盛開的薔薇時,指尖輕輕觸碰了一片微微卷曲的花瓣。花瓣在她的觸碰下顫了一下,像一個在睡夢中被輕聲呼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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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她說,聲音低沈而平靜,像古老的鐘在無人敲擊時自行發出的餘響,「但不是活著的那種快樂。是一種……被永遠凍結在最美一刻的快樂。像蝴蝶被釘在絨布上——姿態完美,不再需要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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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沈默了一瞬。他想起大佛,想起舞者,想起農夫。他們在終焉劇場的音樂裡找到了歸屬。而這裡——這裡的花朵,用更溫柔的方式,做了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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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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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主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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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在一株特別高大的枯骨薔薇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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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薔薇從一具完整的、盤坐姿態的人形骸骨中生出。骸骨的雙手合十在胸前,像在祈禱,又像在捧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薔薇的枝條從指骨的縫隙中穿出,向上攀援,在頭頂展開成一座巨大的、由暗紅色花瓣構成的穹頂。
花心深處的光芒比周圍任何一株都更明亮——金紅色的,像一座被反覆擦拭的聖盃,像一道被無數次復誦以至於字跡模糊的誓詞,在凋零的花園中持續燃燒,不願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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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墨開口,聲音卻在半途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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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見了那團光芒中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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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他認得的面孔。四十多歲的男子,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樸素的婚戒。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剛剛聽見了一個好消息。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皮下方有極細微的顫動——像一個正在做夢的人,在夢中反覆經歷某個永遠不會厭倦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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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職場·沈墨。那個從二十層樓跳下來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埋入冥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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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站在那株薔薇前,感覺自己體內某處一陣鈍痛。主管在他們之中一直不是最喧囂的,但他始終在那裡——像一個背景裡沈重的低音,持續地、不容忽視地嗡鳴著。而此刻他不在沈墨體內了。他在那朵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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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時候埋在這的?」沈墨問。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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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站在一旁,暗紅色的長袍在昏黃的光線中像一尊被遺忘的聖母像:「從你踏進骸薔冥谷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吸引了。谷底的花香對某些執念特別敏銳——尤其是對『遺憾』。你的主管沈墨,他的執念非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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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執念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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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綴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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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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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永遠的升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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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湊近了一些。那團金紅色的光芒在他靠近時擴散開來,像一扇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光芒中浮現出影像——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觀看的影像,但逐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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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明亮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主管沈墨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一個年輕的下屬敲門進來,雙手遞上一張紙——升職通知。主管沈墨接過那張紙,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是此刻花中那張面孔的弧度。
下屬說了些什麼,他點頭,起身,走向門口。走廊裡有人鼓掌,有人拍他的肩。他走進一間更大的辦公室,桌面更寬,視野更好。他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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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婆——」他的聲音從光芒中隱約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是顫抖的喜悅,「對。升了。今晚出去吃吧。妳選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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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換。
一間溫暖的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他的妻子坐在對面,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一個少年坐在旁邊,低頭滑手機,但偶爾抬頭插一句話,然後被兩人同時笑著瞪回去。主管沈墨舉起酒杯,杯中的氣泡在燈光下折射成細碎的金色碎鑽。他看著對面的妻子和旁邊的兒子,心裡想的是:
這一刻就是全部了。這一刻之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這一刻——他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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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退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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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中的影像還在循環。
主管沈墨一次又一次地接過那張升職通知,
一次又一次地走進那間更大的辦公室,
一次又一次地撥通那通電話,
一次又一次地坐在那間暖黃色燈光的餐廳裡,舉起酒杯,看著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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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後來的事。他不知道裁員名單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頁第一個。他不知道妻子把離婚協議書推到他面前時說的那句「我不想陪著一個每天喝酒到凌晨三點的男人一起往下沉」。他不知道兒子後退的那一步。他不知道二十層樓的風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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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因為他在這裡——在這朵花裡——永遠只活在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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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絕承認。」沈墨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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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必承認。」綴心說,語氣裡沒有一絲評判,只有一種凋零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慈悲的平靜,「在這裡,他選擇的現實就是唯一的現實。萬骸母薔從不揭穿謊言。它只提供一座足夠美麗的牢籠,讓謊言得以永遠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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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站在那裡,看著光芒中那個反覆舉杯的男人。他感覺到體內某個角落正在收緊——那是主管留下的空位,一個曾經被粗礪的、疲憊的、始終清醒的聲音佔據的位置。現在那個位置空了。只留下一種鈍痛的、像舊傷在陰雨天復發時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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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走。」他對綴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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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沒有問他是否確定。她只是轉身,沿著荊棘小徑繼續向前。沈墨跟在後面,引路燈的光芒在昏黃的空氣中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經過更多枯骨薔薇——更多沈墨選擇留下,有些他認得,有些他記錄後忘了——但他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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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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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貓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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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綴心在一株與其他薔薇截然不同的花叢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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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薔薇很小。從一根纖細的、像貓的肋骨般的骨頭中生出。枝條柔軟纖細,花瓣也細小,顏色是一種極淡的粉紅,接近白色,像被月光反覆漂洗過。不像其他薔薇那樣盛大、那樣張揚——它收斂,像一個蜷縮在角落裡、不願被看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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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心深處的光芒是暖灰色的,像陰天午後透過雲層篩落的陽光,沒有鋒芒,只有一種倦怠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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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走過去。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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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那團光芒中的形體——一隻貓。灰色條紋,四足蜷縮,身體彎成一道流暢的弧線。牠閉著眼睛,耳朵微微向後轉,像在聆聽某個方向的聲音。牠的尾巴尖端在光芒中輕輕擺動,像一個熟睡的人在夢中下意識地活動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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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被車撞死的貓沈墨。那個在屋頂上曬太陽、在巷弄間跳躍、最後一躍落在馬路上被車輪碾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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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在花前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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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在做什麼?」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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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站在他身後,聲音像風穿過細小的花瓣:「牠在重溫被撫摸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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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湊近。那團暖灰色的光芒在他靠近時輕輕顫動,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影像從中心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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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人類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溫暖。手指輕輕梳過貓的背脊,從頭頂順著脊柱一直滑到尾巴根部,力道恰到好處,像彈奏一件極為熟悉的樂器。貓的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連續的呼嚕聲,像一輛小型的引擎在運轉。牠把下巴擱在那隻手的拇指根部,瞇起眼睛,耳朵完全向後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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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的主人沒有說話。但貓知道那是誰——一個經常在傍晚出現在巷口的老人,每天帶著一小袋貓糧,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等牠來。老人從來不強迫牠靠近,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等貓自己決定要不要把頭顱放進那個溫熱的弧度裡。貓每次都放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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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也是這樣。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將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貓趴在長椅扶手上,老人的手落在牠的背脊上,從頭頂順著脊柱一直滑到尾巴根部。貓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被妥善承接的重量,像一隻被放在柔軟墊子上的蛋,不必擔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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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天黑了。然後貓走了。然後牠跳上屋頂,沿著熟悉的屋簷奔跑,跳下街道,落在馬路中。車燈亮起。那隻手的溫暖還殘留在背脊上,像一個被延長的、不願結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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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輪碾過了那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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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隻貓在這朵花裡,永遠躺在同一個午後的陽光下,那隻手永遠在牠背脊上滑動,從頭頂到尾巴根部,永不結束。牠不需要知道後來的事。牠不需要知道自己死了。牠只需要記得那隻手的溫暖——那是牠一生中唯一一次感覺自己是被妥善承接的,像一件被小心置入聖龕的祭品,被溫柔地、永不遺忘地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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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蹲在花前,沈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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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以貓的形態奔跑時,風從耳邊掠過的感覺。想起屋頂瓦片的質地。想起從高處一躍而下時那種短暫的、近乎自由的失重。想起最後那個瞬間——車燈亮起——然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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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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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無法觸碰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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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朵花前伸出手,指尖幾乎觸碰到那片極淡的粉紅色花瓣。但他沒有碰。他只是在距離花瓣一線之隔的地方停住了,像一個站在聖壇前卻不敢碰觸聖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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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聽得到我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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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到。」綴心說,「但它不一定會回應。在這座山谷裡,沉睡的靈魂聽見外界聲音的方式——和活著的人聽見夢境的方式一樣。它會把所有的聲音都編織進它正在重溫的場景裡。你的聲音可能會變成那隻手的溫度,變成老人呼吸的節奏,變成傍晚陽光穿過樹葉時沙沙的聲響。但它不會聽見你真正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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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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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低頭看著那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薔薇。花心深處的暖灰色光芒持續流動,貓的形體在光芒中蜷縮著,呼嚕聲隱約可聞——像一座遙遠的、被雪覆蓋的鐘樓,在無人聆聽的深夜裡自行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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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沈墨——」他對綴心說,聲音比他想像的更沙啞,「——他永遠在重溫升職的那一天。貓——」他頓了一下,像在消化某種無法命名的東西,「——牠永遠在重溫被撫摸的那一刻。牠們都拒絕了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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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站在他身後,暗紅色的長袍在昏黃的光線中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他們都選擇了最美的一刻,然後永遠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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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活著。」沈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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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你們死了。」綴心同意,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古老的律法,「但這是他們選擇的。萬骸母薔不問是非。它只承接——像一座從不拒絕的聖殿,所有的殘缺都被接納,所有的謊言都被賜予一座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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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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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喚醒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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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轉過身,看向綴心。引路燈的火光在他臉側跳動,將他的半邊面孔照成銀白色,另一半沉在昏黃的暗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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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試著喚醒牠們呢?」他問,「如果我把後來的事告訴牠們——告訴主管他被裁員了、被離婚了、跳樓了;告訴貓牠被車撞了、死了——牠們會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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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看著他,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被月光反覆注滿又倒空的古井。她沒有立刻回答。風穿過花海,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旋轉,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在飛舞,像聖殿中散落的祭品在無聲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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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靈魂——」她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整片山谷說,「——在聽見真相之後會醒來。它們會痛苦,會哭泣,會崩潰。然後它們會選擇消散,或者選擇重新進入輪迴,帶著那些破碎的記憶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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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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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靈魂不會醒來。你把真相告訴它們,它們會把它編織進正在重溫的夢境裡——變成那張升職通知上的簽名,變成那隻手撫摸的力道。它們會用真相來加固謊言,讓那座牢籠變得更美麗、更難以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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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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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變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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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站在那裡,感覺自己體內那些還在的沈墨們同時安靜下來。他想起農夫、舞者、大佛——他們選擇留在終焉劇場。他想起主管、貓——它們選擇留在骸薔冥谷。每一個沈墨都在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停下來。安息。不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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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開口,聲音卻在半途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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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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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在引路燈銀白色的光芒中。皮膚的紋路同時是各種形態——同時粗糙,指節粗大,像鐵匠的手;同時纖細,指尖有細密的針孔,像繡女的手。它是所有形態的集合。像一座聖殿中所有燭火同時搖曳,同時訴說着各種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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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看著那隻什麼都是的手,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輕。不確定自己會落在哪裡。他想起終焉劇場的音樂——那些音符勾住大佛、舞者、農夫時,他感覺到了它們的選擇,理解了它們的選擇。他想起骸薔冥谷的花香——主管和貓被吸引時,他也感覺到了。他理解它們為什麼留下來。因為那些回憶太美了,美到足以讓靈魂寧願永遠被困在裡面,也不願面對後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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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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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這座山谷裡,腳下是白骨與花瓣,頭頂是永恆的昏黃天光。他的手在變化,他的體內還有許多沈墨在震動。他來到第二個幽墟了——斷塵、骸薔——他送走了一些自己,又看著另一些自己選擇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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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隻什麼都是的手,看著皮膚的紋路在鐵匠的粗礪與繡女的纖細之間同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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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對自己說,聲音被風聲壓得很低很低,「——也是將會是其中之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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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甜美的回憶和執念之中。
沈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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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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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重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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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心站在幾步之外,沈默地注視著他。暗紅色的薔薇長袍在昏黃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尊被月光反覆擦拭的古老聖像,所有的稜角都已被時間磨平,只剩下慈悲的輪廓在凋零中持續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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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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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花海,帶起暗紅色的花瓣旋轉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火焰在黃昏中燃燒。沈墨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什麼都是的手,引路燈的銀白色火焰在他掌中穩穩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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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風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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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骸薔冥谷的旅程還未結束。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pNTMTB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