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遊記 - 死15A. 飢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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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游記》x《悖論。一》

　　接：《13. 乖巧女孩。孔明四》

　　《死15A. 飢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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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音樂響起。每一個音節都是執念。現在放演的執念是【農夫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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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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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夫沈墨走了一百二十里路，他是從遙遠的宇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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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得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他從家鄉出發。只為了實現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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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多元宇宙接口，到孔明家的祭壇，腳底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他帶著三樣東西：一壺水、半塊硬得咬不動的麥餅、還有一把從自己田裡最肥沃的角落挖出來的土。土用粗布包著，貼在胸口，被汗浸透又曬乾，結成一塊沉甸甸的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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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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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見著那位據說能實現一切願望的小祭司，他就把這把土獻給她。這是他的全部。是他祖父的祖父開墾出來的地，是他父親在最後一個豐年裡親手翻過的那壟田，是他自己眼睜睜看著青苗變成枯草、枯草變成塵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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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過第三十個村子時，看見一棵樹。樹皮被剝光了，露出慘白的木質，像一具站著的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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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下蜷著一個老人，嘴巴微微張著，裡面什麼也沒有。沈墨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後用自己最後一口水潤濕老人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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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那一眼裡沒有謝意，只有一種空洞的、被飢餓掏空了所有表情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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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繼續走。他把水壺裡剩下的一小半喝了，把麥餅掰成碎屑，含在嘴裡慢慢化開。他想著，到了孔明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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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六歲的小祭司，據說只要說一聲「好」，就能讓乾涸的河床重新漲水，讓死去的種子重新發芽。村裡人說她是「許願的聖女」，說她心裡裝著所有人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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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不信聖女。他信土地，但土地已經三年沒有回報他的信了。所以他來試試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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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第一百一十九里時，遇到一條乾涸的河。河床裂成龜甲的形狀，每一道裂縫裡都嵌著一顆白森森的鵝卵石。沈墨跪下來，把耳朵貼在河床上聽了聽。沒有水聲。只有風穿過裂縫時發出的一種細細的、嗚咽般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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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跆上，癲癲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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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黑透之前，他終於到了孔明家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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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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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壇很高，由白色的石頭壘成，在夕陽最後的光裡泛著溫潤的暖色。石階被無數人的膝蓋磨得光滑發亮，每一級都映著沈墨疲憊的臉。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腳步很穩，像個已經走了很久、終於看見家門口的燈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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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獲得一個許願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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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壇上坐著一個小女孩，孔明四。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玄色袍子，墨色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她抬起頭，看向沈墨。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該有的眼睛——裡面沒有好奇，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沈靜的、近乎透明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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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了。」她說。聲音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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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在石階頂端跪下。他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把那一小包土從懷裡掏出來，雙手捧著，放在祭壇邊緣。土已經乾透了，從布縫裡漏出細細的粉塵，在斜陽裡飄成一小片金黃色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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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沈墨，」他說，聲音因為太久沒喝水而嘶啞，「種地的。我地裡的東西已經三年不長了，村子裡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剩下的是走不動的。我老婆去年冬天沒的，走之前說她想吃一口新鮮的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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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夕陽的光正好落在他膝蓋前方的石面上，把他手背上的裂口照得一清二楚。那些裂口是冬天刨凍土時留下的，至今沒有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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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求別的。我就求——」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那個小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有苦，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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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世間不再有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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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那些在他家鄉路邊看過的、餓到連哭都沒有力氣的孩子，那些蜷在樹下不說話的老人，那些被掏空的穀倉和長不出苗的田，在他腦子裡疊成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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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星辰化作乳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起來，像在做夢，「願銀河化作牛奶。願一切都能吃。願所有活著的東西，都不用再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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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就低下頭，安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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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看了他很久。然後她輕輕地、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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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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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變化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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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沈墨的整個宇宙為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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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回到家鄉見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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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變的是一切天上的星星。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冷冰冰的星光，忽然變得溫潤了。它們一顆接一顆融化，從銳利的稜角軟化成柔和的圓，散發出烤麵包和蜂蜜的暖香。金黃色的乳酪從夜幕上剝落，像一場緩慢的、金色的雨，落向每一個正在仰望蒼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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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所有的銀河。那每一個橫貫天際的、像碎鑽一樣閃爍的銀河，開始變得渾濁、稠密。乳白色的波紋從銀心蔓延向旋臂，像是有人在天上攪動了一缸新鮮的牛奶。濃郁的奶香從高空沉澱下來，覆蓋了山川、平原、每一寸乾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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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伸出手。一塊乳酪落在掌心，溫熱柔軟，帶著星辰特有的那種微涼的甜。他咬了一口，然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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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喜悅的哭，也不是悲傷的哭。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聲音，從身體最深的地方湧上來，把所有的力氣都帶走了。他跪在那裡，一邊吃一邊流淚，眼淚混著乳酪的甜和銀河牛奶的腥，淌進嘴角，淌進領口，淌進那塊他帶了一路的、已經乾透了的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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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哭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周圍的一切都散發著食物的氣味——石階變成了餅乾，欄桿變成了糖柱，空氣裡飄著烤麵包和蜂蜜的暖香。他站起身，想走下祭壇，卻發現自己的腳有點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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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才想起來，從回歸家門到現在，他已經整整七天沒有好好喝過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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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河傾瀉的牛奶匯成了河，在祭壇下方流淌。河水是乳白色的，溫熱的，帶著剛擠出來的鮮奶特有的稠度。沈墨走下石階，蹲在河邊，捧起一捧，送到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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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奶很濃。濃得像糨糊。它順著喉嚨往下淌的時候，留下了一種黏稠的、無法被吸收的沈重感，像吞了一口正在凝固的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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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捧了一捧。更濃了。銀河的牛奶正在被什麼東西改變，從稀薄的奶液變成了凝結的乳酪，從乳酪變成了更像固體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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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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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辰還在融化。銀河還在流淌。整個宇宙都在變成食物——遠處的山脈變成了巨大的麵包，近處的樹林變成了糖霜覆蓋的蛋糕，連空氣本身都開始泛起奶油般的甜膩。天上地下，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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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還是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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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在路上走了那麼久，飢餓是他唯一的敵人，飢餓是他睜眼閉眼都在想的東西。他把所有的願望都給了飢餓，忘了問一句：吃飽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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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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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回走了幾步，想找一塊水多一點的地方。腳下的餅乾石階鬆軟香甜，踩上去會陷出一個淺淺的印子。遠處有一條真正的河——那條他曾經跪下來聽過地下水的乾河床。現在河水滿了，滿滿的、乳白色的、冒著熱氣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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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過去。兩步，三步，五步。他跪在河邊，把整個臉埋進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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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奶湧進他的鼻腔、口腔、喉嚨。溫熱、濃稠、充滿了糖分和脂肪，順著食道像一團被動的、拒絕前進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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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嗆了一下，然後開始拚命地吞。吞進去，又湧出來更多。牛奶填滿了他的胃，填滿了他的腸道，填滿了每一個細胞渴望水分的間隙。但他需要的是水，而不是這種營養過剩的、濃稠得無法被身體運用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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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河邊坐了下來。乳白色的河水從他嘴角淌下來，在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牛奶痕跡，一直延伸到他的領口、胸口、那塊已經被星塵覆蓋的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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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辰乳酪還在飄落。整個宇宙的星都在融化，每一顆都是一塊溫熱的、金黃色的食物。它們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溫暖的甜。他抓起一把，塞進嘴裡。甜，軟，輕輕一抿就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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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還是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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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伸進河裡，撈起一捧牛奶。牛奶在他掌心晃了晃，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嚥自己的影子——看得見，嚐得到，卻永遠無法真正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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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沈墨還坐在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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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乳酪堆滿了他的膝蓋。銀河的牛奶在他面前靜靜流淌，乳白色的表面映出他凹陷的眼窩和乾裂的嘴唇。他的身體裡塞滿了食物——星辰、銀河、整個宇宙的豐饒——但他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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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祖父的祖父開墾的那塊地。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翻土時，鋤頭敲在石頭上發出的那聲脆響。想起老婆走之前說的那句「想吃一口新鮮的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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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他模模糊糊地想，「餓不死人的東西，也會渴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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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幕：最後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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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乳白色的河邊，頭上是最後一顆還在融化的星辰。那顆星變成了金黃色的乳酪，落在他微微張開的嘴裡。與此同時，天盡頭的另一顆星也在融化。然後再一顆，再一顆。整個宇宙都在變成食物，每一寸虛空都散發著香甜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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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以後，銀河是牛奶，星辰是乳酪，連黑洞的邊緣都泛著焦糖的微光。所有活著的東西都不用再挨餓了。蟲子吃草，草吃星光，星光吃虛無。一切都在一個完美閉環裡循環，誰也不會缺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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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掌聲響起，然後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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