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遊記 - 死14. 結束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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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14. 結束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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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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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數不清自己寫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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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冊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填滿了字跡。每一筆落下，確認著每一個沈墨的存在。那些記憶——江南女子的繡花香氣、北方鐵匠的煤煙味、貓的呼嚕、狗的奔跑、樹的年輪、魚的冰冷血液、乾炒牛河的委屈、十四歲女孩的執念——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來，不再在腦中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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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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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半——他寫到一半，筆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色凝成一顆小小的珠子，將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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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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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或者她——或者牠——或者，那個經歷過所有之後，已經不再需要用代名詞來定義的存在——忽然不知道該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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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沈墨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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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隻人類的手，皮膚白皙，指節分明。但就在幾個呼吸之前，這隻手還是貓爪、是魚鰭、是樹枝、是裝著乾炒牛河的碟子。無數個自己都確定下來了，現在具現的只剩下這具軀殼，和一個他答不上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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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判殿上判官問的那句：「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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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時回答了很多。男人、女人、貓、狗、樹、魚、乾炒牛河。他回答了所有他記得的身份，卻沒有一個讓判官滿意。因為那些都是答案，卻不是問題真正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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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勾魂使者當初說：「當最後一個被寫下，你會變回最初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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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初的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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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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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筆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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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頁，從那顆凝結的墨珠之後，是一片空白。不是無話可寫，是選擇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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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闔上簿冊，站在原地。那是介於無數亡魂之間的虛空，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灰白霧氣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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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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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打開了回判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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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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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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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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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風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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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色的柱子高聳入雲，兩旁站著沉默的鬼卒，青面獠牙，一動不動。判官坐在巨大的案桌後，額頭上的青筋一如既往地突突跳著。角落裡，勾魂使者縮著脖子，抱著那本燒出洞的文書，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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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站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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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了？」判官開口，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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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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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他說，「我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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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的手指頓住了。勾魂使者在角落裡嗆了一下，帽子歪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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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寫？」判官的聲音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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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最後一個沈墨——」沈墨說，「——選擇了不同的事。不是被車撞，不是被謀殺，不是老死、病死、意外死。是選擇在世界盡頭停下來，不再往前走，也不再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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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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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死亡。」判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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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沈墨說，語氣很輕，但很確定，「滯留在生和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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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殿安靜了很長時間。連燭火都忘了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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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判官低下頭，翻開案上的生死簿，手指一頁一頁地滑過，眉頭越皺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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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了。」他重複了沈墨的話，語氣卻帶著某種沈重的尾音，「你說你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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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看著他，忽然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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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的臉色沒有好轉。不是滿意，不是釋然，而是一種壓抑的、幾乎是謹慎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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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題在於，」判官說，「你寫完了。但他們沒有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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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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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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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寫下死因，那些沈墨本應從你體內分離，歸入輪迴——」判官的手指敲了敲生死簿，「但他們沒有到達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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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盯著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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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的那些沈墨。沒有一個到達了正確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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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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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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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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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那些靈魂已經走了。他以為自己終於只剩下一個人。那些記憶退潮時，他確實感覺到了釋放——繡花香氣、煤煙味、貓的呼嚕，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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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消失和歸位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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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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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勾魂使者一眼。勾魂使者縮得更小了，帽子徹底歪到一邊，聲音細如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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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他們還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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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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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時候勾的魂，」勾魂使者吞了吞口水，「所有的沈墨，並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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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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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站了起來。他的身高幾乎觸到殿頂，陰影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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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沈墨，」判官一字一頓地說，「都對應冥界的不同區域。它們來自不同的宇宙、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生死法則。你以為把他們寫下來就結束了？寫下來只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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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彎下腰，盯著沈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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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讓他們真正歸位，你得親自把每一個沈墨的靈魂送到冥界對應的地方。一魂一域。一域一歸處。錯一個，就永遠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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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停頓，那幽風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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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要把每一個沈墨，帶回到冥界各地，他們應該所在的地方，所在的宇宙。」沈墨接上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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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魂使者點頭，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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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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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真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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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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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以為我完成了，其實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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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完成了記錄。」判官直起身，「但記錄不是歸位。寫在紙上的文字，和真正回到故土的靈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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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揮了揮手。判殿正中的空間開始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漣漪層層盪開，浮現出一幅巨大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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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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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從未見過冥界的全貌。他走過判殿，走過通往各宇宙的星海，卻從未真正深入過冥界本身。而現在那幅圖在他面前展開，像一張無邊無際的解剖圖——無數區域交錯疊加，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光澤、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法則。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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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冥界。」判官說，「你的那些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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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點了無數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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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要去這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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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看著那些光點。它們加起來，正是他簿冊上寫下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沈墨都在地圖上亮著，微弱而散亂，像打翻了一把星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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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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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呢？」他問，「那個我沒有寫的——那個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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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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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沈墨，」他說，「不在這張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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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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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最後一個沈墨——就是你。你還沒有死。或者說，你還沒有完成你的死亡。你的靈魂一直待在判殿和冥界的交界處，從最初到現在。那些散落的沈墨是你波及的碎片，而最後一個你是主體，是那根把所有碎片串起來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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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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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簿冊最後一頁留白是你自己的選擇。但你選擇留白的那一刻，就是選擇了讓自己繼續存在——直到你把所有的自己都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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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從案桌下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盞燈。燈身是暗沉的青銅色，沒有任何雕飾，燈芯是一縷銀白色的火焰，靜靜燃燒，不搖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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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燈。」判官說，「帶著它。燈火會指引你將他引向正確的歸處。當所有的歸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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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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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所有的歸位完成，會怎樣？」沈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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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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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那個沒有被寫下的沈墨——會回到最初的地方。至於那是哪裡，這盞燈的盡頭會告訴你。我不說，是因為我說了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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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接過燈。入手微涼，但那股涼意深處有一點極輕的暖，像冬天裡遠處窗戶透出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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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送不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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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的眼神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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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散落的沈墨會被冥界各域的規則吞噬，變成無主的殘念。它們會迷失，會扭曲，會忘記自己曾是誰，最後變成冥界的一部分——不是歸位，是消散。而你，最後的自己，會永遠困在判殿與冥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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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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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你選擇了留白。留白就是未完成。未完成就是永遠懸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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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裡安靜極了。勾魂使者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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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低頭看著手裡的引路燈。銀白色的火焰在燈芯上跳了一下，像是某種催促，又像是某種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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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區域——」沈墨抬起頭，看著地圖上散落的光點，「我去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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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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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燈會帶路。」他的聲音壓低了，「冥界每一個幽墟都有它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時間，自己的主人。你以為你走了一千里，可能只前進了一步。你以為你停了一瞬，可能已經過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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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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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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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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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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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握緊了引路燈。燈火在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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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當初那枚符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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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著燈芯上那縷銀白色的火焰。燈身暗沉，沒有任何雕飾，只有他自己的臉模糊地映在青銅表面上。那張臉變了很多——或者說，終於變成了他自己的臉。沒有貓的瞳孔、沒有魚的鱗片、沒有繡花的纖細、沒有打鐵的粗礪。就是一張普通的、年輕的臉。疲憊，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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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個問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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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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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沒有被寫下的沈墨——」沈墨抬起頭，「——那個我選擇讓自己保持留白的沈墨——他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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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看了他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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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在這張圖上，」判官說，「但他也不是不存在的。他是你每走一步都會帶在身上的那個。他是你走到盡頭時會面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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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是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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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你的起點。」判官糾正他，「只是你還不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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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引路燈舉高了一些。銀白色的火光在他瞳孔深處亮了一瞬，像遠方星河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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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起點和終點在這裡。冥界邊境，遺忘迴廊的入口。你最後的一個你，將要回歸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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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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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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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看著那個光點。引路燈在掌心顫了一下，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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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幕：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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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殿的大門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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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不是通往宇宙的燦爛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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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一條灰色的、看不見盡頭的道路。路兩旁是枯死的樹，樹枝上掛著破碎的風鈴，沒有風，卻在輕輕作響。霧氣從地面升起，緩慢地盤旋，像無數隻手掌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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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風呼呼。

　　沈墨踏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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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燈在他手裡亮了一瞬，銀白色的光芒劃破灰霧，照出前方第一個岔路口。三條路，三種不同的色澤——一條泛著微弱的紅光，一條隱約透著藍色，一條什麼顏色都沒有，只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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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每一條路通向那兒。不知道冥界深處藏著什麼樣的規則、什麼樣的存在、什麼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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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沈墨必須到他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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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燈芯上纏滿銀絲，直到每一個曾經叫沈墨的靈魂都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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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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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道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枯樹風鈴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個聲音在說同一句話。他仔細聽，聽清了——那些風鈴在說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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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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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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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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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緊引路燈，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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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盞燈的火光在灰霧中穩穩亮著，像一顆不會墜落的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是還帶著所有未完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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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界在他腳下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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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萎和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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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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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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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終於明白，那本簿冊最後一頁的空白，從來不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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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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