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1. 死亡遊記：開篇》

　　👉第一幕：判殿之上

　　沈墨死了。

　　這句話本身並不複雜，但當沈墨站在判殿上，發現自己同時記得無數種死亡的滋味時，事情就變得詭異起來。

　　他記得墜樓。那種風聲灌進耳朵的尖銳，地面以不可能的速度撲來，然後——沒有疼痛，只有一片空白。

　　她也記得溺水的感覺。鹹澀的海水湧入肺部，陽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箔，身體漸漸輕得像羽毛。

　　牠記得被車輪碾過的瞬間，脊椎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枯枝。

　　牠記得毒藥、記得刀傷、記得衰老、記得寒冷、記得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默默停止呼吸。

　　無數種死亡。無數段人生。每一段都真實到刻骨，卻沒有一段能讓沈墨回答判官那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是誰？」

　　判殿的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朱紅色的柱子高聳入雲，兩旁站著沉默的鬼卒，青面獠牙，一動不動。正中的判官坐在巨大的案桌後，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是說……」判官的嗓音低沉，壓抑著怒氣，「你是男的，也是女的，還是貓，是狗，是一棵樹，是一條魚？」

　　「我記得自己是一個在江南水鄉長大的女子，刺繡很好。」沈墨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我也記得自己是北方小鎮上的鐵匠，手臂上有燙傷的疤痕。我還記得自己是一隻被遺棄在雨夜裡的貓，皮毛濕透，瑟瑟發抖。」

　　「夠了。」判官抬手制止他——或者她——或者牠。

　　判官低下頭翻看案上的生死簿，手指越翻越快，眉頭越皺越深。那些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沈墨」這個名字，出生年月不同，性別不同，連種族都不同。每一筆記錄都符合規矩，每一條魂魄都該被正確地引渡到輪迴之中。

　　問題是，現在所有的「沈墨」都擠在同一個軀殼裡。

　　判官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去叫勾魂使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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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勾魂使者的失誤

　　鬼卒領命而去，判殿陷入短暫的沉默。沈墨站在那裡，無數段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旋轉。他聞到繡花的絲線香氣，又聞到鐵匠鋪的煤煙味；聽見貓的呼嚕聲，又聽見嬰兒的啼哭。這些感覺交織在一起，既不屬於任何一個「沈墨」，又同時屬於所有。

　　勾魂使者來得很快。他身材瘦小，一身黑色長袍幾乎拖在地上，頭上歪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帳房先生，手裡還抱著一大疊泛黃的文書。他走進判殿時還在打哈欠，完全沒有注意到判官的臉色。

　　「大人，您找我？」

　　判官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朝沈墨一指。

　　勾魂使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揉揉眼睛，再看。他的臉色從漫不經心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慌張，從慌張變成慘白。

　　「這……這不對啊。」勾魂使者湊上前去，圍著沈墨轉了兩圈，又打開手裡的文書翻來翻去，「我只勾了一個沈墨，渡口的那個，被馬車撞的那個——」

　　「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麼狀態。」判官冷冷地說。

　　勾魂使者在沈墨面前打了個響指。剎那間，沈墨的身體周圍浮現出數十道光暈，像漣漪一樣層層疊疊地盪開，每一道光暈中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男人、女人、老人、孩童、貓、狗、甚至一棵彎曲的老槐樹……

　　勾魂使者的帽子歪了。他扶了兩次都沒扶正。

　　「我……我好像去勾魂的時候，那個渡口附近有時空裂隙。」勾魂使者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能……大概……也許……我不小心把那個裂隙裡所有的『沈墨』都一起拉了過來。」

　　判官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你有沒有辦法分回去？」

　　勾魂使者咬了咬嘴唇，翻開手裡的文書開始找。他翻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過，偶爾停下來皺眉思索，然後又繼續翻。沈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翻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勾魂使者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頓住了。判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聲音。

　　「怎麼了？」判官問。

　　勾魂使者緩緩抬起頭，表情像吞了一整條苦瓜。

　　「大人，我把紀錄燒了。」

　　「什麼？」

　　「就是……」勾魂使者把那本文書翻過來，最後一頁上有一個焦黑的洞，邊緣還帶著未散的青煙，「剛才翻得太急，手滑了，碰到了燭火。」

　　判官站了起來。他的身高至少是勾魂使者的兩倍，陰影完全籠罩了對方。勾魂使者縮了縮脖子，把那本燒出洞的文書護在懷裡，像是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兩人就這麼你眼望我眼，對視了很久。

　　「你捅的簍子，你負責。」判官終於開口。

　　「大人，這不是一個人能處理的事——」

　　「你負責。」

　　「可是——」

　　「你、負、責。」判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然後重新坐下，攤開另一本文書，擺出一副「此事與我無關」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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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命運簿的空白頁

　　勾魂使者在原地站了半天，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再說出什麼。他轉過身來看著沈墨，眼神複雜，像是看著一個天大的麻煩，又像是看著一個意想不到的契機。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空白的簿冊，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紙張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他把簿冊遞給沈墨。

　　「這是什麼？」沈墨問。

　　「命運簿的空白頁。」勾魂使者說，「每一個生命的終點，都該被記錄。你要把你每一個自己——每一個沈墨——是怎麼死的，寫進去。」

　　沈墨翻開簿冊。第一頁空空蕩蕩，像一片等著落雪的荒原。

　　「我怎麼知道我們怎麼死的？」沈墨問，「我只記得活著的片段，不記得怎麼結束的。」

　　「所以你必須去找到你們。」勾魂使者說。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符咒，黃紙朱砂，畫著沈墨看不懂的符文，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他把符咒塞進沈墨的手裡。

　　「這枚符咒可以帶你穿越不同的宇宙，不同的時空。你要親自去每一個沈墨的人生盡頭，親眼看見你們如何死去，然後把死因寫在這本簿冊裡。」

　　沈墨看著手裡的符咒和簿冊，又看看自己這個混雜了無數種記憶的身體。他——她——牠——仍然無法用任何一個單數的代名詞來定義自己。

　　「如果我不去呢？」沈墨問。

　　勾魂使者的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甚至帶著一絲不忍。

　　「如果在下一個紀元到來之前，這些沈墨的死沒有被記錄下來，你們——也就是你——會魂飛魄散。」他說，「不是死亡，不是輪迴，而是徹底消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下一個紀元是什麼時候？」

　　勾魂使者抬頭看了一眼判殿穹頂上那片永恆不變的灰色天幕。

　　「很快。」他說，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判殿再次安靜下來。判官仍然低頭看著文書，但沈墨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像是在等待什麼。

　　沈墨低下頭，看著簿冊空白的第一頁。紙面上倒映出他——或者她——的模糊面孔，那張臉不斷變化，一時是男子的輪廓，一時是女子的眉眼，一時是貓的瞳孔。

　　無數條命。無數個盡頭。

　　沈墨握緊了符咒，感覺到它在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我會去的。」沈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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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踏上旅途

　　勾魂使者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支筆遞過來。筆桿漆黑，筆尖卻是純白。

　　「每記錄完一個，那個沈墨就會從你體內分離，歸入輪迴。」他說，「當最後一個被寫下，你會變回最初的自己。」

　　最初的自己。

　　沈墨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覺得荒謬。

　　在經歷了所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之後，還有所謂的「最初的自己」嗎？

　　但這個問題沒有問出口。

　　簡直是推卸責任。

　　沈墨將筆收進袖中，簿冊貼身放好，符咒握在右手。判殿的大門在面前緩緩打開，門外不是幽冥的灰霧，而是一片浩瀚的星海，無數光點在其中流轉，每一顆都是一個宇宙，每一道光都是一條生命的軌跡。

　　沈墨回頭看了一眼判官和勾魂使者。判官仍然低著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沈墨幾乎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終究沒有。勾魂使者倒是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朝他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勾魂使者說，「還有，別再把紀錄燒了。」

　　沈墨沒有回答，一步踏出門檻。

　　星海在腳下展開，那些光點呼嘯著掠過身邊，每一個都在低語，每一聲低語都是同一個名字——

　　沈墨。

　　沈墨閉上眼睛，任由符咒的力量牽引著身體墜入那無盡的光河之中。風聲、水聲、心跳聲、呼吸聲，不同記憶同時在腦海中甦醒。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沈墨睜開眼。

　　面前是一條陌生的街道，夕陽西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走在路的那一頭。

　　那是沈墨。

　　另一個沈墨。

　　走向他的死亡。

　　而這場漫長的旅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