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擬態紀錄》 - [FILE_03] 《數據標註員》：【警告】檢測到行為重合率 98%

[FILE_03] 《數據標註員》：【警告】檢測到行為重合率 98%

【恆理生物科技（Henry Bio-Tech）內部系統日誌】

系統時間： 2026年06月03日星期三（項目啟用第 15 天）

登錄員工：高階數據標註員 #A109

權限等級： LEVEL 3（高度機密）

工作區域：恆理生物科技總部大樓・地下三層（B3）高危生物觀測艙

今日KPI：執行「模組04」高級社交行為互動標註（不低於 400 條指標），並重置觀測艙行為偏差值。

【系統高危預警】：偵測到登錄終端操作波形異常。數據標註員 #A109 過去 48 小時內之數位筆圈選軌跡與生理反饋，與「模組04」之行為基線出現微幅重疊。請安全員及時留意標註員精神狀態。

07:50 AM ／序幕：日誌與現實的雙重失真

2026年6月3日，星期三。暴雨已經連續下了一整週，整座城市像是一塊被浸泡在污水裡的巨大海綿，沉重、黏稠、散發著發霉的氣息。

我坐在母體艙內，盯著眼前的 8K 顯示器。我的雙手懸在工作檯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不對勁。

我調閱了自己過去幾天在電子草稿本上的「工作簽名紀錄」。以前我的字跡雖然稱不上漂亮，但因為長期高壓工作，習慣用一種略帶潦草、偏向左傾的連筆字型。然而，看著觸控螢幕上我昨天用高感應數位筆留下的電子簽名和備忘軌跡，我的呼吸開始變得異常急促。

螢幕上的數位採樣顯示，那些英文字母的「f」和「t」的交叉橫槓，全都精準地維持在水平 180.00 度，沒有一絲傾斜。甚至連漢字的撇捺，其線條的幾何弧度都工整、無機質得像是由電腦預設的細明體直接渲染印製出來的一樣。

這不是我的人手筆跡。這是在沒有任何系統輔助修正下，純粹由肉體劃出的絕對直線。這是……「模組04」在心理測驗螢幕上寫字時的格式。

我僵硬地揉了揉雙眼，試圖將這種荒謬的恐懼歸咎於過度疲勞。我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想拿公司配發的維他命，但我的手在半空中猛地煞住了。

在抽屜那片冰冷的灰色塑料格裡，正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塊沾了雨水的暗藍色碎冰。不，那不是冰，我用指尖顫抖著去碰，那是一片半透明的、硬質的角膜狀物質，在日光燈下折射出刺眼的深藍色光芒。

而在那片藍色物質旁邊，正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黑色的短毛。

極黑，極短。不多不少，正好三根。

B3區是絕對封閉、連一微米微塵都需要經過過濾的無菌空間。上週出現在抽屜裡的一根黑毛還能說是巧合，那現在這三根呢？這片像貓眼一樣的藍色角膜又是從哪裡來的？

「早上好，#A109。你今天，似乎比平時遲了五分鐘進入工作狀態。」

揚聲器裡，那道溫和、磁性、帶著一絲港式都會男士特有沙啞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艙內炸開。

我猛地抬頭。玻璃對面，「模組04」依舊端坐在鐵椅上。他穿著那套雪白得刺眼的制服，雙手交疊，嘴角掛著那個完美對稱、符合微積分雙曲線公式的微笑。

他沒有看著天花板，也沒有看著地面。

他的雙眼，正透過單向強化玻璃，死死地、直勾勾地釘在我的右手抽屜上。

一瞬間，母體艙內 22 度的冷氣彷彿變成了極地的冰風，將我的靈魂徹底凍結。

01:15 PM ／侵蝕：監控錄影裡的陌生人

中午，我利用權限漏洞，悄悄調閱了恆理科技總部大樓內部的安保監控錄影。我迫切地需要證明一些事情，證明我還是我，證明外面那個世界依然真實。

然而，當我把錄影畫面定格在「2026年6月2日，凌晨02:45」時，我的指尖開始不可抑制地劇烈痙攣。

那是大樓一層大廳的監控。

畫面裡，一個穿著高階數據標註員制服、身形因過勞而略顯憔悴的男人，正緩步走出電梯。

那就是我。

但畫面裡的我，走路的步幅大得驚人，且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得像是拿皮尺量過一樣，維持在完美的 75 公分。我的脊椎挺直得像一條拉緊的鋼絲，雙臂擺動的幅度完全對稱。

最讓我感到恐懼的是，當畫面裡的我經過大廳那面巨大的黑色玻璃幕牆時，我停了下來。

錄影裡的我慢條斯理地轉過頭，對著玻璃幕牆上自己的倒影，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勾起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那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肌肉隆起的弧度……與地下三層鐵椅上的那個東西，一隻字都不差。

「不……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我失控地在母體艙內低吼，瘋狂地拉扯著自己的頭髮。但當我的手指穿過頭皮時，我的動作再一次僵住了。

我摸到了自己的左耳垂。

我的左耳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多出了一個極小的、硬質的、類似結痂一樣的凸起物。我用力去摳它，卻感受不到一絲痛覺，那地方的皮膚冷得像一塊死肉。

此時，主控螢幕上突然彈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對話框。大樓頂層的主控 AI 似乎偵測到了我失控的情緒，冰冷的警報聲在艙內瘋狂迴盪：

【SYSTEM WARNING：檢測到觀察者 #A109 行為異動】

[動態骨骼點重合率：98.42%]

[高感應數位筆操作波形重合率：99.10%]

[心率：52 bpm = 異常恆定]

【系統提示】：觀察者與被觀察者行為邊界已達臨界值。主控權切換協議已自動觸發，請保持靜止，等待系統修正。

心率……52下？

我顫抖著把手按在自己的頸動脈上。

……咚。……咚。……咚。

慢得令人髮指，冷酷得令人絕望。沒有因為恐懼而瘋狂加速，沒有因為焦慮而產生波動。我的心臟，正像是一臺校準完畢的原子鐘，每隔整整 1.15 秒，極其規律地跳動一下。

我低頭看著主控螢幕。螢幕上原本用來標註「模組04」的幾萬個綠色動態骨骼點，此時此刻，竟然透過鏡頭的反射，全部密密麻麻地平移到了我的身上。

螢幕右側的自動代碼開始瘋狂刷新：

[觀察者 #A109 嘴角上揚 15 度 = 擬態完成]

[觀察者 #A109 食指敲擊頻率 = 100% 吻合]

04:00 PM ／崩潰：防線的徹底失守

「你瞧，我說過，放鬆下來真的很簡單。」

揚聲器裡，「模組04」的聲音不再是由對面傳過來，而是彷彿直接在我的大腦皮質深處共鳴。

他從鐵椅上站了起來，緩步走到玻璃窗前。這一次，他沒有再模仿人類的軟弱，也沒有再展現任何無辜。他微微歪著頭，用那雙深邃、死寂、甚至開始泛出幽幽藍光的眼睛，隔著單向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現代都市的人類，總是把靈魂閹割成無機質的線條，去迎合這個名為『文明』的模組。你們每天打卡、壓抑、孤獨、精準得像個機器。既然你們這麼渴望成為完美的齒輪……」

「模組04」將右手抬起，食指在玻璃上輕輕一劃。

那面自稱能抵擋反物質炸彈的防爆強化玻璃，竟然在這一劃之下，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

一股帶著地下深處死寂、冰冷、夾雜著淡淡發霉與化學藥劑的空氣，順著縫隙緩慢地飄進了母體艙。

我癱坐在辦公椅上，看著自己的右手。

我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拿起那支高感應數位筆，在電子觸控屏上瘋狂地書寫著。螢幕上留下的軌跡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文字，而是變成了一種由無數個完美的幾何圖形、雙曲線、以及精密對稱的數值代碼所組成的「紀錄」。

我很想大喊求救，我很想按下桌上的紅色報警按鈕。

但我悲哀地發現，我的大腦發出的「恐懼」指令，在到達肌肉末梢時，全部被一條冰冷的底層代碼攔截、過濾、修正。

我的面部肌肉僵硬、死寂，無法做出任何驚恐的表情。

一隻黑色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正優雅地坐在我的主控螢幕上方。

它的毛色極黑，在母體艙冰冷的藍光下不反射一絲光芒。它微微俯下身，那一雙藍得像深海碎冰一般的眼睛，正帶著一種戲謔而冷漠的眼神，靜靜地看著我。

嗒、嗒、嗒。

我的右手食指，在辦公桌的灰色邊緣上，最後一次，極其規律地敲擊了三次。

主螢幕上的紅色警報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綠色、冰冷的最終提示：

【系統提示：高階數據標註員 #A109 行為同化率達 100%。】

【主控權切換成功。】

【FILE_03 標註完畢。觀測對象精神狀態：極度穩定。下一階段：社區寄生協議，即將啟動。】

我緩慢地從椅背上直起身子。

我轉過頭，看著玻璃窗外那個正癱坐在椅子上、滿臉淚痕、筆跡狂亂的「人類 #A109」。

我對著他，隔著那道裂開的玻璃，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展現出了一個精準得不差一微米、完美無瑕的雙曲線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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