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極其離奇且具備毀滅性的夢。
夢境的場景是在放學後的南昌街,天空中正下著瓊瑤劇標配的那種傾盆大雨。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我看見雅兒依然穿著那身工整的校裙,背脊挺得筆直,站在馬路中央。而她對面站著的竟然是校長。
雅兒老師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 Marking Scheme 講道理,而是突然用力甩了一下頭髮,濺起無數水花,對著校長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殘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校長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而更恐怖的是,夢裡的我就站在雅兒身邊,身體竟然不由自主地擺出了一個標準的「爾康手」——五指張開,神情哀傷地伸向遠方,嘴裡似乎還在深情地喊著:「雅兒!不要啊雅兒!」
我嚇得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看著房間窗外微弱的晨光,我摸了摸滿頭的大汗,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那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像是一股粘稠的霧氣,死死地纏繞在我的腦海裡。我實在無法想像,那個在辯論台上邏輯嚴密到讓人絕望的女孩,腦子裡裝的居然是這種「愛到要生要死」的對白。這簡直比看見唐僧突然拿著電結他唱搖滾還要讓人崩潰。
為了消解這種違和感,也為了能真正「對準」她的頻道,在上班前,我特意繞路去了花園街公共圖書館。
這一次,我略過了金庸,直接殺向了言情小說區。在那些封面畫著長髮美女和憂鬱男子的書架前,我有些心虛地左右張望,確認沒有熟人後,一把抓下了那部大名鼎鼎的偉大著作——《梅花三弄之第一部:梅花烙》
我想,既然雅兒老師能看得如痴如醉,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驚世駭俗的人生哲理。
然而,半個小時後,坐在圖書館冷氣充足的閱覽區裡,我發現我徹底錯了。
我翻開第一頁,試圖帶著敬畏之心去研讀,但那些字句像是有自我意識一樣,不斷地從我的視網膜上彈開。在那個醫療體系未發展的清朝,在初生嬰兒肩上烙下梅花印記,她能生存下去?還有古代皇爺那麼笨的嗎?這位晧貞貝勒跟自己都唔似樣,就一點都沒有懷疑過嗎?還有那堆「魂縈夢牽」、「生死相隨」……這些詞彙密密麻麻地堆砌在一起,看得我頭皮發麻。
我勉強地速看了一下,腦海裡卻一直浮現出雅兒平時教訓我「浪費人生」時那副冷峻的神情。一想到她可能正為了書中男女主角那種「你不聽我不聽」的拉扯而偷偷掉眼淚,我就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真的看不下去啊……」我啪一聲合上書,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這種文字對我這種習慣了「悟空與唐僧」頻道的男生來說,簡直是外星語言。我的腦袋像是被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撕扯著:一邊是理智、清醒、為了大學入場券而搏殺的現實世界;另一邊卻是充滿了玫瑰色幻想、大雨中擁抱、哭到肝腸寸斷的虛幻無常理可言的劇場。
最慘的是,這兩個世界居然在雅兒身上完美並存。
我背著那本沈甸甸的《梅花三弄》回到冒險樂園上班。那天,每當我推著代幣車經過那些正在玩「拋彩虹」的小朋友身邊,聽著叮叮噹噹的聲音,我都會忍不住在心裡自問:雅兒老師,妳到底還有多少個我不知道的頻道?
妳告訴我要「適當時候做適當嘅嘢」,難道這句座右銘的背後,還藏著一顆隨時準備為了「愛情」而無理取鬧的心?
我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個安靜的對話框,心裡那種仰慕竟然又多了一層敬畏。能把這兩本截然不同的劇本演得如此自如,這位會長,妳真的不僅僅是皓月,妳簡直是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看著這部圓潤的手機,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梅花三弄》我真的看不下去,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在這個枯燥的暑假裡,繼續試探妳那條忽冷忽熱、忽鋼鐵忽瓊瑤的奇特頻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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