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從冒險樂園放工回到家，我連制服都顧不上換，第一時間就衝回房間，掏出那部足以讓我走進《壹號皇庭》專業氛圍的智能電話。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帶著一種「劫法庭」的悲壯與興奮，將白天在圖書館拍下的那張《神鵰俠侶》原著照片，義無反顧地發給了雅兒。為了給予這位辯論學會會長致命的一擊，我還特意用了近十五分鐘，在螢幕上不停敲打，一字不漏地把原著那段「拜師 Marking Scheme」給謄寫了出來：
「楊過恭恭敬敬的跪下，向小龍女咚咚咚的叩了八個響頭，說道：『弟子楊過今日拜小龍女姑姑為師，自今而後……』」
發送成功。那一刻，我心裡甚至開始有些小得意，心想著：雅兒會長，查良鏞先生的親筆證言在此，看妳這次還怎麼用妳那套「無拜師論證」來駁斥我！我死死盯著螢幕，做好了迎接一場長篇大論、邏輯拉鋸戰的心理準備。
然而，僅僅不到三分鐘，手機「叮咚」一震，雅兒的回覆彈了出來。沒有排比句，沒有反駁，只有一句極其俐落、甚至帶點無辜的投降：
「啊！原來有這一幕，我承認他們是師徒關係了。」
看著螢幕上的黑紙白字，我整個人呆坐在床沿，拿著手機的手定在半空中，大腦瞬間陷入了嚴重的當機狀態。
就這？這就認輸了？
這完全不符合她「中文辯論學會會長」那種咬死不放的戰鬥風格啊！一場我預演了無數遍的世紀大辯論，竟然在第一回合就以對方的直接下線而告終。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湧上心頭，難道……這位滿腹經綸、博古通今的高材生，從來未看過金庸系列的書籍？
我揉了揉眼睛，實在忍不住內心的驚訝，在 WhatsApp 追問了一句：「難道你沒看過？」
「可能我那時仲細，沒有看得太清楚。😛」螢幕那頭傳來一個理直氣壯的吐舌頭表情。
我的天，「那時仲細」？你是什麼時候就開始接觸金庸鉅著的？於是我追問：「妳幾時開始睇金庸名著？」
「書我就冇睇過，但電視機我睇過。我媽有整部古天樂版嘅 VCD，而家變成珍藏，以前佢成日拎出嚟睇。」
什麼？我越聽越震驚。像雅兒這種高材生居然沒看過金庸小說？這簡直比在數學科考場上沒帶計數機還要讓人震撼。我頂著滿腦子問號，一邊對著手機螢幕搖頭，一邊好奇地打字問她：
「咁奇怪？咁妳平常睇開什麼書？」
在我的設想裡，如果連金庸名著都吸引不到她，那她的書架上會藏著什麼樣的古典名著？是我國偉大的《古文觀止》、《論語》，還是西方的《李爾王》？
可是，當雅兒的下一條回覆出現在大螢幕上時，我剛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直接噴到了床單上。
她答我：「我看的是瓊瑤。」
瓊瑤！！！
那一刻，我腦海中世界觀被狠狠擊碎的聲音，比我今天在冒險樂園內聽到的「叮叮噹噹」代幣聲還要震撼。
我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整個人又一次風中凌亂。瓊瑤？那個寫《還珠格格》、寫《情深深雨濛濛》，主角們動不動就在漫天大雨裡撕心裂肺地咆哮「你殘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的言情小說鼻祖？！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簡直產生了核彈級別的違和感。
在學校裡，她是清醒冷靜得像一台計算機、開口閉口都是「適當時候做適當嘅嘢」的鋼鐵唐僧；在考場上，她是手起刀落、用嚴密邏輯將全港考生擠下獨木橋的中文辯論會會長。但我怎麼也想不到，就是這樣一個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女孩，私底下躲在房間裡，看著的居然是那些要生要死、瓊瑤式的文藝愛情小說？！
這位女孩，怎麼她的頻道可以切換得這麼自如？！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是那個逼著我溫書、罵同學浪費人生的鋼鐵老師，還是那個會在深夜為了言情小說裡的風花雪月而偷偷流淚的浪漫少女？
我看著失而復得的「師徒名義」，無奈地笑了出來。
原本，我用金庸的《神鵰俠侶》當作武器，是想小心翼翼地把我們的關係從「師徒」引導向「情侶」，結果她用一招「沒看過」直接把我的劇本撕了。可偏偏，她卻自己交出了另一本叫《瓊瑤》的愛情劇本。
我握著手機，指尖輕輕撫摸著螢幕上她的頭像。
好啊，雅兒老師，既然妳的頻道這麼高深莫測，白天是葉問，晚上是瓊瑤。那做徒弟的，這輩子也只能捨命陪女子了。
只是不知道，在接下來那個全班一起去台灣的畢業旅行裡，在那個充滿了瓊瑤式浪漫與文藝氣息的寶島上，我，能不能找到屬於我們的那個台詞，陪妳演一場不那麼殘酷、不那麼理智的「幽幽谷」言情場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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