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緒原以為，沈妄昨晚在那幽暗片場裡低聲說出的那句別再躲我後，就已經足夠讓他徹夜難眠，可直到天光微亮，他睜著乾澀的雙眼看著天花板時才徹底明白，真正讓人無法安睡、心緒難平的，從來都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而是那句話落下之後，他們之間那層被撕破的窗戶紙，以及再也無法自欺欺人、退回普通同事的安全距離。
第二天上午，品牌直播的活動現場從一大早開始，這裏已經聞風而來的狂熱粉絲與各路媒體圍得水洩不通。
隨著《長夜將盡》最近的熱度一路狂飆到近乎失控的狀態，沈妄和林緒的每一次公開同框，都宛如自帶了某種引爆裝置。
宣傳組原本的企劃，只是安排了一場中規中矩的簡單雙人訪談，用來回饋粉絲，誰知計畫趕不上變化，活動開場前一小時，他們臨時收到直播平台的緊急通知。
直播間的在線預約人數竟然已經駭人地突破了三百萬大關。
這股驚人的流量不僅驚動了品牌方的最高層親自到場坐鎮，連隨行的導演都忍不住在擁擠的後台笑著拍手，打趣說這場面哪裡還像是什麼普通的宣傳期活動，分明是已經把電影的慶功宴給提前辦了。
在這片人聲鼎沸的喧鬧中，林緒安靜地坐在專屬化妝鏡前，他微微仰著頭，任由化妝師用遮瑕膏一點點替他壓掉眼下因為整夜失眠而泛起的淡淡青影，他的手裡雖然端正地拿著等一下要用的流程卡，視線也落在上面，可大腦卻是一片空白，連一個字都沒能看進去。
他的整個思緒，全都無可救藥地被昨晚片場的畫面佔據，沈妄高大的身影站在監視器散發的冷白光暈旁，用那種深沉到極點的目光注視著他，低聲說著那句話。
別再躲我。
這簡短的四個字，字面上沒有任何一句明確的告白，但那份強勢的步步緊逼，卻比世上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讓他感到無處可逃。
偏偏，身為始作俑者的沈妄，今天表現得實在是太平靜了。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男人換好了一身定製的品牌造型從門外走進來，他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襯衫，外搭著一件垂墜感極佳的長款風衣，襯衫的袖口被一絲不苟地整齊扣著，他的眉眼依舊透著那股習慣性的冷淡與疏離，步伐穩健，彷彿昨晚那場讓林緒心臟徹底失序的危險對話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般。
可就在他邁進門檻的第一秒，那道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卻仍舊宛如精準的雷達，沒有任何遲疑地落在了林緒身上。
林緒透過面前明亮的化妝鏡與他對上了視線，心頭一跳，捏著流程卡的指尖微微收緊，勒出了泛白的指節。
沈妄邁開長腿，徑直走到他身側停，。居高臨下的目光並沒有在流程卡上停留，而是在他被精心遮蓋過的眼下定了一秒。
「沒睡好？」男人低聲問道。
這三個字一出，化妝間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幾個工作人員立刻像是被按了靜音鍵，紛紛假裝低頭整理手邊的刷具和造型服裝，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可整個空間裡的空氣卻明顯變得無比微妙且黏膩。
林緒感覺喉嚨有些發乾，只能硬著頭皮，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回答：「還好。」
沈妄定定地看了他兩秒，並沒有拆穿他這句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謊言，男人只是微微彎下腰，將手裡一直握著的那杯溫度剛好的溫水，輕輕放到了林緒手邊的桌面上。
「喝點。」
很簡單的兩個字，語氣也一如既往地淡漠。偏偏就是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體貼與照顧，讓林緒覺得比任何直白熱烈的曖昧都還要讓人難以招架。
他慌亂地垂下眼簾，避開了對方的視線，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可那不爭氣的耳根，卻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滾燙的紅暈。
剛好從另一頭做完造型路過的蘇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雙臂環胸，露出一副我早就已經看透你們這些把戲的表情，默默地掏出手機，在那個沒有主演的劇組八卦群裡幽幽地發送了一句話：
【他們兩個，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現在還藏得很好吧？】
群組裡沉寂了一秒，隨後瞬間被無數個震驚的問號和感嘆號瘋狂刷屏。
直播正式開始後，前期的流程進行得還算四平八穩，主持人按照既定的訪綱，專業地詢問了幾個關於角色深度理解和劇情走向的問題，隨後又巧妙地引導兩人聊了聊拍攝現場發生的輕鬆趣事，林緒全程都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微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得體，保持著營業的完美微笑。
而沈妄也一直完美地維持著他平日裡那種冷淡克制的人設，答話精簡扼要，甚至會刻意將話題的焦點遞回到導演的調度或是作品本身上，兩人配合默契，整個互動看起來公事公辦，挑不出任何逾矩和錯處。
直到直播進行到中段的粉絲互動環節。
主持人低頭滑動著手裡的平板，看著彈幕上瘋狂刷動的留言，挑出了一個熱度最高的問題：「這裡有一位觀眾想問，最近網上關於兩位的CP熱度一直居高不下，討論度驚人，不知道沈老師和林老師面對這樣的關注，會不會覺得有壓力呢？」
聽到這個問題，林緒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連呼吸都跟著停滯了半拍。
平心而論，這個問題在如今的娛樂圈生態裡其實並不算過分，只能算是常規的擦邊球，可放在他們兩人最近這種幾乎要失控的輿論環境下，任何一句稍有不慎的回答，都有可能被無數個營銷號和粉絲拿著放大鏡過度解讀。
他大腦飛速運轉，剛想拿起麥克風，用一套挑不出毛病的官方話術把這個問題圓滑地帶過去，告訴大家這都是為了作品，感謝大家的關注。
可他的手才剛抬起來，坐在他身旁的沈妄卻已經先他一步，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麥克風。
「這份壓力，不該由他來承擔。」
這短短的十個字一出，整個喧鬧的直播現場彷彿被瞬間抽乾了空氣，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主持人，也震驚地微微張著嘴，一時之間竟然愣在了原地，忘記了接話。
沈妄沒有理會周遭的震驚，他緩緩抬起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視著前方的直播鏡頭。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沒有絲毫情緒失控的波動，但每一個字裡都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冷意。
「大家喜歡這部作品，可以自由地討論角色的塑造，討論我們演員的業務表現，這些我都接受。」男人的目光冷厲如刀，「但是，請別把那些充滿惡意的揣測包裝成看似無害的玩笑，更別把那些莫須有的節奏和壓力，強行扣到他的身上。」
林緒徹底怔住了，他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地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他完全沒有想到，向來對網絡輿論嗤之以鼻、從不屑於下場回應任何八卦的沈妄，竟然會在一場幾百萬人觀看的現場直播裡，用如此強硬且不留餘地的姿態說出這樣一番話。
主持人的專業素養讓她迅速回過神來，她立刻掛上略顯僵硬的笑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把這已經快要降到冰點的氣氛給拉回來：「看來我們沈老師真的很護短啊，這是在替林老師澄清最近網上那些不實的爭議嗎？」
沈妄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軟化的跡象，他握著麥克風，冷冷地吐出四個字：「不是澄清。」
他刻意停頓了一秒，讓這份壓迫感沉澱。
「是提醒。」
這兩個字一落下，直播間的彈幕經歷了短暫的卡頓後，瞬間迎來了火山爆發般的瘋狂刷屏，後台的工作人員各個面色慘白，面面相覷。
站在監視器後方的經紀人周嶼更是急得額角青筋直跳，雙手死死地攥著拳頭，如果不是顧忌著還在直播，他簡直恨不得直接衝上台去，一把將沈妄手裡的麥克風給奪下來。
可作為當事人的沈妄，卻像是一個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根本不在意這幾句擲地有聲的話會在接下來掀起多大足以掀翻娛樂圈的滔天巨浪，他放下麥克風，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明顯還處於震驚之中、怔愣著無法回神的林緒。
那只是一個短暫的、甚至不到一秒鐘的眼神交匯，卻蘊含了某種安撫與堅定，足以讓林緒的心口像被點燃了一把火，燙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直播結束後還不到十分鐘，微博熱搜榜毫不意外地直接宣告癱瘓。
#沈妄公開護林緒#
#這份壓力不該由他承擔#
#沈妄的直播提醒#
這幾個詞條以坐火箭般的速度躥升，最上面那條詞條的尾端，更是很快就跟上了一個刺眼奪目的爆字，不滿的黑粉開始瘋狂反撲，被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砸暈的CP粉開始了歇斯底里的狂歡，無數吃瓜路人也紛紛湧入圍觀。
整個娛樂圈就像是被直接扔進了一顆火星的乾燥草原，瞬間燃起了一大片無法撲滅的燎原大火。
夜晚的保姆車在城市的車流中平穩行駛，林緒安靜地縮在後座的陰影裡，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看著網上那些以秒為單位飛快刷新的激烈討論，心臟卻沒有因為流量的暴增而喜悅，反而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去。
他不是因為害怕自己被黑粉謾罵或攻擊，他早就習慣了那些流言蜚語。
他害怕的、擔憂的，全是因為沈妄，他太清楚沈妄今天在直播裡說的那番話，到底意味著什麼了，沈妄在圈內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絕對不是不懂娛樂圈遊戲規則的愣頭青，他比誰都清楚，這種充滿維護色彩的發言，一旦被有心人士截取，會被惡意解讀成什麼不堪的樣子，會對他多年來維持的完美形象造成多大的衝擊。
可就算知道這一切的後果，沈妄還是毫不猶豫地說了。
為他而說的。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周嶼，正焦頭爛額地拿著手機和公司的公關部門進行緊急連線。
他的語氣因為極度的焦慮而壓得很低，卻還是難以掩飾話語中透出的崩潰：「聽著，現在絕對不能用強硬的手段去壓熱搜，這種時候越是花錢撤熱搜，在網友眼裡就越像是心虛有事，你們先去把那些帶有惡意攻擊性質的黑詞條清理掉，正常的粉絲討論和路人吃瓜暫時不用管……對！沈妄團隊那邊肯定也是這個冷處理的意思，大哥，他都已經敢在幾百萬人的直播裡當面那樣說了，你還指望他會配合發聲明出來否認嗎？」
林緒默默地垂下眼簾，聽著周嶼煩躁的聲音，握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地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
車子即將駛入酒店的地下車庫時，他掌心裡緊握的手機忽然短促地微震了一下。螢幕解鎖，是沈妄發來的微信訊息。
【別看評論。】
林緒死死盯著那簡短的四個字，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酸澀的熱意，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微微顫抖著，慢慢地打出了一行字：
【你不該那樣說的。】
對面顯然一直停留在聊天介面上，回覆得極快。
【哪樣。】
林緒的指尖懸停在螢幕上方，腦海中閃過沈妄那高高在上、本不該沾染這些粉圈泥潭的完美履歷，半晌後，他才咬著牙回覆：
【你會被這件事拖下水的。】
這一次，沈妄那邊破天荒地沉默了幾秒鐘，聊天室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中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就在林緒以為對方不會再回覆時，一條新的訊息跳了出來。
【我從來都不是站在岸上看戲的人。】
林緒的呼吸驟然一亂，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捏緊，還沒等他從這句話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下一秒，第二條訊息緊接著出現在了螢幕上。
【林緒，我本來，就一直站在你旁邊。】
車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在車速的帶動下，拖曳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模糊光河，林緒靜靜地低著頭，看著螢幕上那兩句充滿力量的話語，在黑暗的車廂裡很久都沒有動彈一下。
在這一刻，他忽然徹底明白了。
沈妄從來就不是因為一時的同情或衝動，才選擇從高高的神壇上走下來走向他。
這個男人，其實早就已經堅定不移地站在了那裡，陪著他面對所有的風雨，只是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太過膽怯，太過患得患失，所以才一直閉上眼睛，不敢回頭去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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