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那場私密而壓抑的對戲,最終並沒有被任何無孔不入的鏡頭拍到,這個認知讓林緒在早晨醒來時,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更加猛烈的心慌。
如果被拍到了、上了熱搜,他還能像鴕鳥一樣,把這一切理所當然地推給網友的過度腦補、推給劇組的宣傳套路,甚至推給CP粉的狂歡發瘋。
可是沒有,沒有偷拍,沒有觀眾,沒有任何外界因素可以當作逃避的藉口。
昨晚在那個昏暗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沈妄靠得過近的距離、替他整理衣領時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還有那句低沉篤定的我接住你,全都成了只屬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無法被第三人窺探的隱秘。
正因為只有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才讓林緒更加無法維持表面的冷靜。
第二天上午的拍攝空檔,林緒獨自抱著劇本縮在片場邊緣的折疊椅上,目光望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可整整十分鐘過去,紙頁卻沒有翻動過一次。
蘇晚剛拍完一場單人戲,提著保溫杯從旁邊悠悠走過來,彎下腰,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魂丟了?」
林緒猛地回神,像被燙到般迅速眨了眨眼,欲蓋彌彰地反駁:「……沒有。」
「還說沒有。」蘇晚毫不客氣地拉過另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目光像X光機一樣,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精準報數,「你今天一上午,偷看沈妄看了七次,被他看過來時慌亂躲開視線十二次,喝水三次嗆到了兩次,剛才導演拿大聲公喊你的名字,你還慢了半拍才答應。」
林緒聽得目瞪口呆:「……你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蘇晚理直氣壯地挑眉:「因為我無聊啊,而且看你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比看劇本有意思多了。」
林緒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只能乾巴巴地移開視線,蘇晚看著他這副試圖把自己縮進殼裡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
「林緒,我認真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歡他?」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來時,周圍明明還有許多工作人員在搬運器材、大聲交談,可林緒卻覺得周遭所有的喧鬧聲都在那一瞬間遠去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立刻開口反駁,可當嘴唇微動,那個不字卻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喜歡。
這兩個字實在太重了,重到他一直以來都在刻意迴避,根本不敢拿來形容自己對沈妄的感覺,他可以對外人說那是崇拜,可以對周嶼說那是面對影帝的緊張,可以騙自己是入戲太深,甚至可以說是受到全網起鬨的氣氛影響。可喜歡不一樣。這個詞一旦在心裡承認,就代表著那些深夜裡無解的失眠、那些控制不住追隨對方的視線、以及那些被觸碰時瘋狂失控的心跳,都有了再也無法推開的唯一答案。
蘇晚看著他泛白的指節,沒有出聲催促,只是放輕了聲音說道:「你不一定要現在回答我,但你自己的心裡,其實很清楚吧。」
林緒慢慢垂下眼簾,指尖用力壓住劇本的邊緣,脆弱的紙頁被他壓出了幾道細微的皺痕。
他心裡清楚嗎?其實清楚得要命。
只是他不敢,他怕這一切只是自己荒謬的一廂情願,怕沈妄所有的靠近與溫柔,真的只是一個前輩對後輩出於責任的照顧,他怕網友們用放大鏡嗑出來的那些真相都只是一層虛幻的濾鏡,更怕自己真的義無反顧地踏出那一步後,才絕望地發現沈妄始終站在原地,而他已經徹底回不了頭。
見他陷入這般自我拉扯的痛苦裡,蘇晚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那我換個問題。」她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拋開你自己的感覺不談,你覺得,沈妄喜歡你嗎?」
林緒的呼吸猛地一亂,這個問題簡直比剛才那個還要命,他不是沒有在深夜裡偷偷想過。
沈妄那種性格的人,真的會對所有人都這樣毫無底線的縱容嗎?他會在凌晨發訊息,只為了提醒一個普通的後輩少看微博免得亂想嗎?
會在片場發生危險時,連自己的安危都不顧,第一時間衝過去把人死死護在懷裡嗎?會敏銳地察覺到他哪怕最細微的不安與疲憊,甚至不顧全劇組幾百雙眼睛的注視,理所當然地給他遞水、披外套、低聲詢問他有沒有不舒服嗎?
會在深夜的對戲室裡,用那樣深不見底的眼神看著他,低聲承諾「我接住你」嗎?
答案其實早就明顯得快要從那些細枝末節裡溢出來了,可正因為太過明顯,林緒才覺得更加恐慌。
他咬著下唇,聲音乾澀:「我不知道。」
蘇晚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那你最好快點知道。」
林緒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蘇晚已經朝著不遠處抬了抬下巴,林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沈妄正站在監視器旁邊,低頭和導演討論著什麼,男人一身挺括的深色戲服,眉眼冷淡,姿態平靜,周身依舊散發著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彷彿與周遭的喧鬧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厚重屏障。
可就在下一秒,男人像是忽然察覺到了這道隱秘的目光,毫無預警地抬起眼眸,直直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林緒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大,沈妄並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對視而立刻移開視線,他只是維持著那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凝視著林緒,那神情看似平靜無波,眼底卻像藏著某種只有他們彼此才能讀懂的、深邃而滾燙的東西。
蘇晚在旁邊捕捉到這一幕,輕輕嘖了一聲,語氣裡滿是促狹:「你看,他又在看你了。」
林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低下頭,將視線死死釘在劇本上,假裝自己正在專心研讀台詞,可胸腔裡那顆心臟,早就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
下午的通告,是一場情緒極度爆發之後的收束戲。
劇情裡,江星終於從崩潰的懸崖邊緣被沈夜硬生生拉了回來,兩人精疲力盡地坐在警局的頂樓天台上,一個沉默地看著遠方,一個安靜地陪在身邊,這場戲明明沒有太多激烈的台詞,卻是前期感情線裡至關重要的一場靈魂交鋒。
開拍前,導演特意把兩人叫到跟前叮囑:「這場戲千萬不要演得太滿,你們要把所有的情緒往裡收,重點是那種爆發過後的餘韻和拉扯感,你們倆昨晚應該私下對過了吧?」
林緒心裡有鬼,握著劇本的手指微微一緊。
「嗯。」沈妄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坦然,淡淡地點頭。
導演意味深長地在兩人之間掃視了一眼,沒有再多問,轉身拿起大聲公喊道:「各部門準備,開機。」
攝影機開始運轉,嘈雜的現場迅速安靜下來。
天台的佈景裡,巨大的冷風機呼嘯著吹動林緒額前的碎髮。
他頹然地靠坐在冰冷的欄杆旁,低頭看著手裡那份被揉皺的案件報告,此時的江星剛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情緒崩塌,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哭泣或歇斯底里,他只是安靜而空洞地坐在那裡,像一個靈魂被抽乾、終於筋疲力盡的旅人。
沈妄飾演的沈夜放輕腳步走到他身邊,沒有在此說那些蒼白無力的安慰和迫切的問話,只是默不作聲地擰開一瓶水,輕輕放到了他手邊的水泥台上。
這個動作在劇本裡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情節過渡,可當林緒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那微涼的瓶身時,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現實生活中,沈妄一次又一次在片場遞過來的那杯溫水。
戲裡戲外的界線在這一刻瞬間模糊,情緒如同漲潮的海水般湧了上來,他低垂著眼,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念出了劇本上的台詞:「你為什麼……總是知道我需要什麼?」
這句話,是江星在問沈夜,然而當林緒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心口在微微發顫,彷彿也是他在問眼前的這個男人。
沈妄站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他。
按照原劇本的走向,沈夜此刻應該用一種理智而篤定的語氣回答,因為你太好懂了。
然而,沈妄卻在鏡頭前停頓了足足兩秒。
隨後,他捨棄了原本的台詞,低啞的嗓音順著夜風傳來。
「因為,我一直在看你。」
現場的空氣瞬間陷入了寂靜。
林緒猛地抬起頭,滿眼錯愕地望向對方,隨著軌道攝影機的緩緩推近,沈妄那極具穿透力的眼神毫無保留地落在了他身上,那裡面蘊含的情感深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在那一瞬間,林緒大腦一片空白,他徹底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劇裡的沈夜,還是現實裡那個步步緊逼的沈妄。
但他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經徹底失控了。而這一次,他再也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把這種兵荒馬亂的悸動推給入戲太深。
監視器後的導演並沒有出聲喊卡,因為這句臨場發揮的改詞實在是改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將整場戲那種隱忍、試探的曖昧張力,瞬間推向了難以企及的最高點。
林緒怔怔地看著沈妄,憑藉著僅存的專業素養,在長久的對視後,順著對方給出的情緒接出了下一句:「那……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在怕。」,沈妄依舊維持著低頭看他的姿勢,深黑的瞳孔裡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就碎。
「怕什麼?」林緒的呼吸猛地一顫,眼睫不安地抖動著。
沈妄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林緒,用一種近乎極致的溫柔,卻又宛如天羅地網般讓人無處可逃的眼神,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
「怕自己……真的動心。」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緒整個人猶如被雷擊中,徹底僵在了原地。
導演在監視器後激動得猛然坐直了身體,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氣都不敢出,這句台詞已經徹底偏離了原有的劇本框架,甚至已經越過了江星與沈夜這兩個角色本身的界線。
可偏偏那種情感的碰撞幾乎要在空氣中擦出火花,沒有任何人捨得在這種時候出聲破壞這份完美的化學反應。
林緒的眼眶在一瞬間抑制不住地發熱,心口那扇緊閉的門像被什麼東西無可挽回地撞開。
迎著那道灼熱的視線,林緒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一直以來都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患得患失的試探,沈妄也是,這個男人正在用演戲作為最完美的掩護,用角色作為最安全的盾牌,用每一句看似屬於沈夜、實則發自肺腑的台詞,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將他逼到牆角,逼著他撕開所有的偽裝,去正視自己那顆早就已經淪陷的心。
這場漫長而令人窒息的戲拍完後,隨著導演一聲滿含激動的卡,現場安靜了許久,才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林緒依舊呆呆地坐在欄杆旁,整個人還沒能從剛才那句怕自己真的動心所帶來的巨大衝擊裡回過神來。
沈妄收起了戲裡的神情,邁步走到他身邊,微微彎下腰,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問道:「還好嗎?」
林緒緩緩抬起頭看著他。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像隻受驚的兔子般躲開視線。
「沈老師。」他的聲音很輕,還帶著尚未平復的微顫,「剛剛那句……真的是沈夜的台詞嗎?」
沈妄定定地看了他兩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你覺得呢?」
林緒的呼吸再次一滯。
「收工後,等我一下。」沈妄沒有繼續在片場這個人多眼雜的地方逼迫他,留下了一句低沉的邀約。
說完,他便轉身邁著長腿,朝著導演的監視器方向走去,準備查看剛才的回放。
林緒獨自站在微風拂過的天台佈景裡,垂在身側的指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他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自己一直以來都在拼命逃避、卻又無比害怕落空的答案,此刻好像已經無比清晰地,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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