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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歷史冗餘區的第七層,找到了一些手寫的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一個人留下了自己,而不只是留下了他的數據。」 ——西元2117年,啟,個人任務日誌第一日,第三條記錄,後被歸入歷史冗餘區,標注:低貢獻值,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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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歷史學家與探險家
啟的傳承晶方組合,是一個系統評估為「罕見配置」的組合。
大多數個體在突觸織網的灌注階段,接收的是一個高度專一的知識體系,能源工程師就是能源,戰術執行官就是戰術,資源配置師就是資源,秩序維護官就是秩序,邊界清晰,任務路徑明確,效率最大化。
但啟的配置,是雙重的。
歷史學家,加上探險家。
那個組合在評估模型裡存在一個技術上的合理性:城市在擴張的過程中,需要一種能夠同時理解歷史遺址的文化與地理邏輯、並且具備野外勘探能力的個體,那種個體在城市邊界推進的任務裡,有特定的使用場景。
但系統在生成那個組合的時候,沒有預計到,歷史學家的知識體系,會讓那個個體在查閱數據的時候,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傾向——他看數據的方式,不是提取,是理解,不是找答案,是找問題。
那個傾向,在他的第一天就已經出現了。
他醒來,接受了灌注,走出培育艙,走進城市,開始了他的任務清單,和其他所有人一樣,一切正常。
但是在他的任務清單的最後,在所有被指定的任務都完成之後,他打開了中央數據庫的查詢介面,輸入了一個沒有任何人要求他查詢的關鍵字:
「歸元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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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查詢結果
那個查詢返回了一百三十七筆記錄。
大多數是地理勘測報告,是城市的歷史擴張規劃裡對崑崙山脈地區的地貌評估,措辭是標準的,冷靜的,把那個名字當成一個坐標,一個地形標記,一個可以被測量和分析的空間位置。
有幾筆是歷史分析報告,把「歸元之谷」這個名字的出現,溯源到某個「早期非標準社群的自我命名行為」,那些報告的評估結論是一致的:低學術價值,缺乏可追蹤的一手資料,建議存檔,不建議深入研究。
最後有三筆,被標注了一個特殊的符號,那個符號啟在灌注的知識裡見過,叫做:「歷史冗餘區索引」。
他把那三筆記錄的連結打開,發現它們指向的,不是通常的數據頁面,而是一個他的查詢權限理論上可以進入、但幾乎沒有任何人會主動點開的地方——中央數據庫的第七層。
歷史冗餘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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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第七層
歷史冗餘區是一個被設計來存放「低貢獻值歷史資料」的數據倉庫,那些資料在評估算法的判斷下,沒有足夠的技術或實用價值,值得被放在容易被查詢的位置,但又因為某些原因沒有被直接刪除,所以被放在這裡,以一種讓它存在但讓你找不到它的方式,繼續存在著。
那個地方的界面設計,和中央數據庫其他層的乾淨、高效的白色完全不同,是一種沉的灰,光線不均,介面的字體也舊,是早期城市建設時代遺留下來的、沒有人更新的排版格式,讀起來需要適應,像一本紙張泛黃的書,和那個城市的其他一切都不搭調。
啟在那個介面前,花了大約十秒鐘適應那個字體,然後繼續往下看。
那三筆記錄裡,有兩筆是早期探索隊的任務報告,格式是標準的,但在標準的任務摘要之後,有一個附件,那個附件被標注為:「非任務性個人記錄,格式不符規範,保留理由:作者於記錄期間未被認定為異常個體,強制刪除需額外審核程序,暫存。」
暫存。
那個詞在那個說明裡出現了三十七年,沒有任何人啟動那個額外的審核程序,所以它就這樣,一直暫存著。
啟打開了第一個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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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紙本的重量
那個附件,不是數字文件。
是一個掃描件,是一本手寫日誌的逐頁掃描,那個掃描的解析度很高,高到啟能在光屏上清楚地看到紙張的纖維質感,看到墨水在紙面上滲透的方式,看到那個寫字的人的手在寫某些字的時候,力道變重了,讓墨水在那個字的後半段比前半段更深。
那本日誌的封面是樸素的,沒有標題,只有一個手寫的代號:「初代探索隊・第三組・勘進行」。
啟把手指放在那個封面的掃描圖像上,那當然感受不到任何紙張的觸感,他觸碰的是一個光屏,是一個數字信號,但他的手停在那裡,停了一下。
他把日誌翻開,從第一頁開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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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第一日的字
【日誌第一頁,作者代號:勘,日期:西元2117年某月某日,此世代第三日】
「我們今天離開了城市。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不是在任務手冊的意義上——任務手冊說我離開城市的歷次紀錄是四十七次,那些都是標準勘測任務,有坐標,有返回時間,有AI的實時追蹤。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們的信號中斷了。不是設備故障,是我們進入了崑崙山脈某個磁場異常的區域,AI的導航追蹤在那裡失效了。
我們繼續走。
沒有理由停下來,任務目標在前方,我們繼續走,就這樣。但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之後,有人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是我的同伴之一,我的任務記錄裡稱呼他為C-7,但他說,我可以叫他另一個名字。
他說,他想被叫做望。
我不知道那個名字從哪裡來的。他的傳承晶方裡沒有這個字的個人化使用記錄。他說他在昨天走到城市邊緣的時候,看到了遠處的山,那座山的輪廓讓他想到了一個動作,他就把那個動作的字,當成了自己的名字。
望。
我不理解他的邏輯,但我把他的自稱記下來了,因為他說的那座山,我也看到了,我也在那座山的輪廓裡,感受到了什麼。
我沒有給那個感受取名字。但我想,把它寫下來。」
啟讀完那一頁,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往下翻。
他在那個停頓裡,把那個片段重新看了一遍,特別是最後那個句子——
「我沒有給那個感受取名字。但我想,把它寫下來。」
他在那個句子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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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後來的字
他繼續往下讀。
那本日誌的後面幾頁,記錄了那支隊伍在崑崙山脈裡走的每一天,不是任務進度,不是效率報告,是另一種東西,是那個叫勘的人,在每天結束的時候,把那一天感受到的什麼,用一種他顯然沒有被訓練過、因此寫得有些不流暢的方式,記錄下來。
他描述了一個他們在行進中遇到的瀑布,那個瀑布在峽谷的轉角,在他們還沒有看見它的時候,先聽見了它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山壁之間被放大了,轟鳴的,像什麼遙遠的、沉睡的東西在說話。
他寫:「那個聲音,是我的所有模擬器從未讓我聽過的聲音,不是頻率的問題,是它在空氣裡的方式不一樣,像是從這個世界的某個更底部的地方,傳上來的。」
他描述了他的同伴望,在第四天的晚上,獨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仰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在執行任何任務。
勘走過去問他在做什麼,望說他在看星星,勘說那是星空模擬數據他們都見過,望說不是,那不一樣,那些星星是真的,它們在那個位置已經幾億年了,它們不在任何數據庫裡,它們只在這個地方,只在現在,只在你現在仰著頭的這一刻。
勘寫:「我也仰頭看了一下。我沒有辦法描述那個不一樣在哪裡。但確實不一樣。」
他描述了第六天的早晨,隊裡有一個人的生命指標開始顯著下降,那是他們這個年齡應有的衰退,是正常的,符合預期的,但當那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其他人圍在他周圍,不說話,只是在那裡的時候,勘寫:「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停下來了。沒有任何指令要我們停下來。但我們停下來了,我們就在那裡,待在他旁邊,直到他的呼吸平穩一點。任務延誤了兩個小時。如果有評估的話,這是一個低效的行為。但我無法不做這件事。」
啟把那一頁讀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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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符號
日誌的最後一頁,字跡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在體力很弱的時候寫的,有幾個字的筆畫沒有連上,墨水在某些地方有暈開的痕跡,像是墨水碰到了什麼潮濕的東西。
「第六日。望已經走了,昨晚。我把他的最後一個眼神記下來,他看的是山頂,那個時候天快亮了,山頂的輪廓剛好開始從黑色裡分離出來,他看的是那道分離的線,我想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雖然我沒有辦法用任何詞描述它。
我們沒有找到我們要找的地方。也許它不存在,也許它在更遠的地方,也許它在某個我們沒有生命力走到的方向上。
但我在這裡的這幾天,我看到了一些東西,它們不在任何傳承晶方裡,它們沒有辦法被上傳,沒有辦法被灌輸,只能由一個人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眼睛、自己在那個地方存在過的事實,去感受。
我不知道這些感受有什麼用。也許沒有用。但它們讓我覺得,這七天,我是真的活了七天,不只是完成了七天的任務。
如果後來的你看到這些字,我希望你知道,在那個崑崙山脈的深處,有一個地方,有一種東西,等著你去親眼看見。不是因為它有貢獻值,而是因為——」
那個句子在那裡停了,沒有結尾,後面只有一個用墨水畫的符號,那個符號不是任何城市的標準圖形語言,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由兩條線構成的形狀,一條橫線,一條豎線,在豎線的末端,有一個向左的小小的彎,像一個人,或者像一棵樹,或者像一個指向什麼地方的箭頭,又或者什麼都不像,只是一個形狀,由一個在生命最後的時刻、還想著說完一件事的人,留下來的。
啟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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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他做了什麼
他把那本日誌,完整地讀了一遍,然後把它的頁面圖像,全部截圖,存進他的個人任務備份。
那個行為,系統判定為:「非任務性資料儲存,低優先級,無需處理。」
然後他打開了另外兩個附件,那兩個附件也是掃描件,也是手寫的,也是初代探索隊的不同隊員留下的東西,字跡各異,語氣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是他們都在某個時刻,試圖用文字捕捉一個他們感受到的、而他們的任何知識庫都沒有提供給他們詞彙的東西。
他把三本日誌都讀完,用了兩個多小時,那兩個多小時,他的任務佇列裡沒有任何待處理的項目,那個空白是今天任務分配裡的一個間隙,本來應該用來充能和整理傳承數據。
他用那個間隙,讀了三本手寫的日誌。
然後他坐在那個介面前,把那個最後的符號的截圖打開,把它放大,看那兩條線的走向,看那個末端向左的小小的彎。
他的歷史學家知識告訴他,那個符號在已知的任何七日人圖形語言數據庫裡,沒有對應的編碼,它是那個人臨時創造的,意義不明,可能只有那個人自己知道它指向哪裡,而那個人已經畢業了,帶著那個知識,一起去了。
但是他的探險家知識,在看到那個符號末端向左的彎的時候,對照了一份崑崙山脈的地形圖,那個彎的方向,如果投影在地圖上,指向的是山脈最深處的一個他還沒有任何任務進入過的區域,那個區域在地形圖上的標注是:「磁場異常帶,電子設備失效範圍,未勘測。」
他盯著那個未勘測的區域,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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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第一日末的任務日誌
那天傍晚,他在提交任務日誌的時候,在日誌的最後,在那個「非任務性備注」欄裡,寫了一行字:
「今日在歷史冗餘區第七層發現初代探索隊遺留日誌三份,內含對崑崙山脈未勘測區域的方向性描述,具有探索任務的潛在參考價值。建議申請進入該區域的勘測許可。」
那行字的措辭非常標準,非常任務導向,是一個符合系統評估邏輯的申請陳述,沒有任何一個詞會觸發任何非標準的審查。
但在那行字的前面,他還寫了另一行,那行字不是申請,只是記錄,他在提交之前,把那行字改了三次,最後留下的版本是:
「今日讀到一個叫勘的人寫的字。他說,在那些地方,有些東西只能用身體去感受,沒有辦法被上傳,沒有辦法被灌輸。我不確定我理解那個意思,但我想去確認它是否是真的。」
他把那行字存下來,然後提交了日誌。
系統對那行字的處理方式,和對衡的邊欄備注一樣,和對衛的加密空白層一樣:非任務性內容,低優先級,無需處理,暫存。
暫存。
還是那個詞,還是那個讓某些東西在一個不被注視的角落,繼續等著的方式。
那個詞,在這個文明裡,承擔著一個它的設計者大概沒有意識到的責任——它是那些說不清楚有沒有價值的東西,等待某個以後的人來決定它們意義的方式。
啟在棲息艙裡關掉了介面,讓意識進入夜間恢復週期。
在靜止之前,他在意識裡,把那個符號的形狀,又描了一遍。
那兩條線,那個末端向左的小小的彎。
那個指向未勘測區域的方向。
那個沒有被說完的句子,停在日誌最後的破折號後面,帶著它所有還沒有被找到的部分,在中央數據庫的第七層,在歷史冗餘區那個昏暗的、字體過時的介面裡,繼續等著。
等著一個找到了正確問題的人,把那個破折號後面的部分,接下去。
而那個人,今天睡著了,帶著他明天要提交的探索申請,以及那個他說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的句子,帶著它一起,進入了夜晚。
窗外——那個棲息艙沒有窗,但如果有窗,城市的光讓那裡看不見星星,但星星還在,和幾十年前勘仰頭看見的,是同一批,它們在那裡幾億年了,不在任何數據庫裡,只在那個地方,只在現在,只在任何一個此刻仰著頭的人的眼裡。
那個此刻,還沒有到來。
但它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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