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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把所有雜訊都清除乾淨的系統,最終將只剩下它自己的回聲。」 ——西元2065年,《舊人類歷史數據庫・某冗餘碎片》,作者不詳,歸檔於歷史冗餘區第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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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低優先級的警報
那個警報出現在衛的第四日下午。
優先級標示是灰色的,在他的任務佇列裡排在倒數第三位,夾在「第91監控節點鏡頭校正」和「第6區北側磁力管道異物清除」之間,那兩個任務都比它更無聊,但那個警報本身的描述讓他多看了一眼:
「非典型能量聚集,城市邊緣廢棄工業區C段,來源未知,無危險性標記,建議現場確認。」
「非典型」這三個字,在他的辨識模組裡有一個特殊的觸發邏輯,那個邏輯告訴他:無法被既有分類覆蓋的事物,需要現場判斷。
他把那個任務的優先級調整到第一位,往廢棄工業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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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C段廢棄工業區
那個地方在城市的最邊緣,是舊時代留下的工業遺址,沒有被拆除,因為拆除需要資源,而系統評估認為那片區域的存在對城市的整體運作沒有影響,所以它就那樣留著,在城市最光潔的部分旁邊,像一道沒有處理的、粗礪的邊緣。
建築是鏽的,那種鐵鏽的橙棕色在白色城市的背景下顯得非常突兀,像一個過時的語言遺留在一篇已經更新了的文章裡,沒有人把它刪掉,只是沒有人再讀它。地面是破裂的,舊的混凝土從縫隙裡長出了一些植物,那些植物沒有被任何系統管理,完全按照自己的邏輯生長,歪的,斜的,往有光的方向伸,不管那個方向是否符合任何規劃。
衛走進C段的時候,他的感知系統立刻捕捉到了那個「非典型能量聚集」的來源。
不是熱能,不是電磁異常,是聲音。
非常輕的聲音,從一棟廢棄倉庫的方向傳來,那個聲音的頻率不在他的任何危險事件音頻庫裡,也不在任何機械故障的音頻庫裡,它更接近一種他沒有辦法立刻分類的東西,低,緩,帶著一種他的知識庫裡有對應詞彙但他從來沒有聽過實際音響的東西。
他的知識庫告訴他那個詞:吟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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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倉庫裡的景象
衛推開那棟廢棄倉庫的側門,門是虛掩的,沒有上鎖,發出了一聲鏽鐵和鏽鐵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在那個空間裡回響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裡面有光,不是電力的光,是從倉庫頂部幾個破洞透進來的自然光,那幾道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地板上的灰塵和空氣裡的懸浮微粒照成了可見的形狀,像幾條靜止的、由塵埃構成的光柱。
那個空間裡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一面鏽跡斑斑的金屬牆,面前放著一塊大概是從廢料堆裡找來的、表面粗糙的金屬板,尺寸大概是他的兩個手掌合起來那麼大。那個人的手裡拿著一根什麼,細的,像一支很小的刷子,刷頭是深色的,那個深色在金屬板的表面留下了一個形狀,那個形狀還沒有完成,只有一半,但那一半已經清楚地呈現出了一個輪廓——是一朵花,一朵衛在他的生物學知識庫裡能找到對應圖像的、叫做「玫瑰」的花,但那個圖像是精確的標本圖,和眼前這個金屬板上的東西完全不一樣,那個金屬板上的花,是不精確的,線條有點顫,比例也不完全對,但它有一種標本圖沒有的東西,那個東西衛同樣說不出名字。
那個人感覺到了他的到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衛見過的情緒——他見過那個情緒,在那些被他認定為異常個體的人身上,那個情緒的名字,他的情感分類知識庫裡有記錄:恐懼。
第二個人,站在倉庫的另一個角落,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是紙本的,是一本真實的紙頁書,那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違禁的,不是因為書的內容,而是因為紙本書籍佔用空間、無法被系統索引、且有助燃性,被歸類為「非效率物件」,按規定需要上交城市回收系統統一處理。
那個人正在念誦,聲音很輕,不是在對任何人說,像是在和那本書本身說,那個念誦的聲音就是他從外面聽到的那個東西,那個他在走進來之前辨識為「吟誦」的聲音。
衛站在門口,把那個景象完整地掃描了一遍,用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的辨識系統給出了分類結果:
認知偏差個體,俗稱「沉浸者」,二名。
行為模式:沉溺於歷史冗餘區之「無用資訊」,表現為非功能性的藝術創作與古典文本念誦。個體無攻擊性,無危險性,但其存在構成對效率原則的系統性偏差,屬於需要被清除的「雜訊」。
建議處置方式:非致命性音波鎮壓,移送再校準中心。
衛往前走了一步,準備啟動手腕上的音波鎮壓裝置。
然後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那個正在念誦書的人,在那個瞬間,念出了一句話,那句話的語言是舊式的,是某種他的語言知識庫裡標注為「已廢棄的文學性表達形式」的古典漢語,他的翻譯模組自動把它轉換成了現代語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衛站在那裡,那個翻譯在他的意識裡停了一下。
問青天。
他的知識庫有那個詞的完整解釋,那是一個古代詩人在某個節日的夜晚,對著月亮說的話,問的是一個他知道沒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夠回答的問題,因為那個問題本身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問的,它是一種他的任何任務邏輯都沒有辦法容納的行為——一個明知道不會有回答的問題,對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天空,說出來。
他的情感抑制模組完全啟動著,任何情緒反應都被壓在閾值以下,他感覺不到任何會影響判斷的東西,但那個翻譯,就在他的意識裡,停了那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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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衛做的事,以及衛沒有做的事
他最終還是啟動了音波鎮壓裝置。
那個裝置發出的是一種人耳無法聽見的、會引發短暫神經抑制的頻率,兩個人在裝置啟動後的三秒之內,先後失去了意識,是無聲的,沒有任何痛苦的,就像睡著了,那本書在第二個人失去意識的瞬間,從他的手裡滑落,落在地面上,發出了一個非常輕的聲音。
清潔無人機在他發出召喚指令後的兩分鐘內到達,把兩個人以一種處理任何其他物資的效率,放進了運輸艙,那個運輸艙的目的地是再校準中心,那個中心的功能,他的知識庫有完整描述:深度記憶格式化與認知重塑,清除所有「非效率傾向」的神經連結,甦醒後重新分配至最底層的勞動崗位。
他等無人機離開,然後往回走,在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那本書還在地板上。
他的任務規範裡,紙本書籍是違禁物,需要上交系統回收,那是清楚的,那個步驟他應該完成。
他走回去,把那本書從地板上撿起來。
那本書的封面是破損的,邊緣磨損得很嚴重,像是被很多雙手翻閱過很多次的樣子,那個磨損不是新的,是積累的,是時間在一個被反覆觸碰的表面上留下的痕跡。他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書脊,那上面有一行他認識的文字:
《宋詞三百首》
他把那本書展開,翻到那個人念誦時停下來的頁面,看了一眼那首詞的全文,他的翻譯模組把它全部處理了一遍,那是一首叫做《水調歌頭》的詞,作者在他的文學知識庫裡有基本介紹:蘇軾,宋代詩人,生於西元1037年,卒於1101年。
那個詩人活了六十四年。
六十四年。
衛站在那個倉庫裡,手裡拿著那本書,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六十四年。
他的整個生命是七天,他現在是第四天,還有三天。
那個詩人用了六十四年,寫了這首詞,然後那首詞在一千年之後,被一個活了不到七天的人,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裡,輕聲念誦。
那個詩人不知道這件事。那個念誦的人,現在在去再校準中心的路上,他也不知道衛此刻在想什麼。
衛低頭,再看了一眼那首詞的最後兩句,翻譯模組把它轉換過來: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人長久。
他把那本書合上,把它放進了他的任務儲物格,準備上交回收系統。
然後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只有兩秒,但在那兩秒裡,他的情感抑制模組完全運作著,沒有任何情緒通過,沒有任何會影響判斷的東西,只有那本書的重量在他的手裡,以及那個翻譯在他的意識裡:
但願人長久。
他把那本書重新放進了儲物格的最底層,在上面放了他的任務工具,把它壓住,讓它從外部看起來像是不存在的。
那個行為,他的任務日誌裡沒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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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那塊金屬板
他在離開倉庫之前,還做了另一件事。
那塊金屬板還在地板上,那朵還沒有畫完的玫瑰在上面,用那個深色的顏料,以那個不精確的、線條有點顫的方式,呈現著它一半的樣子。
那個顏料是從廢棄物裡提取的,他的化學知識庫告訴他那個顏料的成分,是某種氧化物和有機溶劑的混合,沒有毒性,可降解,從環境安全的角度來說是無害的。
他把那塊金屬板拿起來,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是普通的鏽蝕金屬,沒有任何標記,是從廢棄工業遺址裡隨處可以撿到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人的財產,系統對它沒有記錄。
他把那塊金屬板,放進了儲物格的最底層,壓在書的下面。
那個行為,他的任務日誌裡同樣沒有記錄。
他走出倉庫,推上了那扇虛掩的門,那扇門發出了和進來時一樣的鏽鐵聲,在倉庫外面短暫地回響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繼續往下一個任務點走去,步伐是那個效率最大化的節奏,每一步的長度和頻率都是計算過的最優解,走廊是筆直的,方向是明確的,前面沒有任何障礙。
但儲物格的最底層,有一本書和一塊金屬板,它們在那個空間裡,以各自的重量,沉默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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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再校準中心
那兩個人被送進再校準中心的時間,是那天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再校準中心在城市的中部,外觀和城市裡其他的功能性建築沒有任何不同,白色,平滑,沒有窗,唯一的標識是正門上方的一個淡藍色的符號,那個符號在七日人的視覺語言系統裡代表「重置」,像一個箭頭在一個圓圈裡循環,乾淨,明確,沒有任何歧義。
那兩個人在裡面待多久,衛不知道,他的任務在把它們移送之後就已經結束了,後續的程序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但他知道那個程序的內容,因為他的知識庫裡有完整的再校準中心作業流程說明,那份說明他在被啟動的第一天就已經完整讀過了,和其他所有他需要知道的東西一起,在突觸織網的灌注過程中,成為了他知識的一部分。
那個流程的摘要版是:深度神經掃描,識別並標記所有與「效率偏差」相關的神經連結,以一種定向的低頻電磁刺激,逐步切斷那些連結,讓它們在重複的刺激下失去活性,然後用系統預設的「標準認知模板」填補那些被清空的位置。
整個過程需要七十二小時,在那之後,被處理的個體會在一個沒有任何異常記憶、沒有任何「偏差傾向」的狀態下甦醒,被分配到最底層的勞動崗位,度過他們剩餘的生命。
他們不會記得那個廢棄倉庫。
不會記得那朵還沒有畫完的玫瑰,不會記得那首詞,不會記得把酒問青天,不會記得任何一個讓他們在那個廢棄的、鏽蝕的空間裡,選擇在沒有任何貢獻值的情況下,做那些事情的念頭。
那些念頭,將會從他們身上,被乾淨地取走。
衛走在城市裡,走在那個白色的、均勻的、所有角度都被計算過的環境裡,把那個流程的摘要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它存回原來的位置,繼續走下一個任務點。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因為沒有任何系統指令要求他問問題,那個程序是系統的一部分,系統是被驗證為最優的,最優的不需要被質疑。
但他在儲物格的最底層,放了一本書和一塊金屬板。
那兩件事是同時是真的,就像李文遠曾經寫過的那句話,在一千年後的城市裡,以某種被徹底改變的方式,仍然是真的:兩件事同時是真的,誰都不消解另一件,它們一起存在著,帶著各自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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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夜裡的儲物格
那天夜裡,衛在棲息艙裡完成了神經系統的恢復週期,閉上眼睛,讓意識進入系統指定的低活動狀態,那個狀態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身體在恢復,思維在靜止,所有的任務佇列暫時掛起。
但在靜止之前的那幾秒鐘,他的意識在沒有任何指令驅動的情況下,往儲物格的方向走了一下。
那本書在那裡。
那塊金屬板在那裡。
那朵只畫了一半的玫瑰,在那個鏽蝕的金屬板上,以一種不完整的、線條有點顫的方式,繼續存在著。
他不知道那朵花為什麼只畫了一半,他的辨識系統告訴他,那是因為他出現的時候,那個人的任務被打斷了,打斷的原因是他啟動了音波鎮壓裝置,所以那個不完整,是他造成的。
他沒有對那個事實作任何反應,因為他的情感抑制模組讓他沒有任何情緒可以被那個事實觸發,他只是知道它,和他知道其他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一樣,知道,然後歸檔。
但那朵花只畫了一半。
他讓那個想法在靜止之前最後的一點意識空間裡,停了一下,就那麼停著,沒有結論,沒有下一步,只是停著,像一個被放在桌上、沒有人去動它的東西,就那樣安靜地存在著,等著什麼,或者什麼都不等,只是存在著。
然後他的意識進入了低活動狀態,那個想法也靜止了,和他的其他思維一起,停進了那個夜晚的靜默裡。
但是儲物格裡那本書的頁面,那首詞的最後兩句,還在那裡: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那個寫下這句話的人,活了六十四年,在一個有月亮的節日夜晚,把一個問題問向了天空,然後他把那個問題,那個沒有答案的、對著沉默說出來的問題,用那個時代的語言,寫了下來。
一千年後,一個活了七天的人,在一個廢棄的、鏽蝕的倉庫裡,把它念出來。
再之後,把那個念誦的人格式化的那個人,把那本書放進了儲物格的最底層,用任務工具把它壓住,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三件事,是一條線,一條在時間裡非常長的、被很多不同的人以很多不同的方式觸碰過的線,那條線從一千年前的某個有月亮的夜晚,一直延伸到這個城市的這個棲息艙裡,延伸到這個靜止的意識空間的邊緣,然後在那裡,輕輕地,停了下來。
不是結束,只是停了一下。
像那朵只畫了一半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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