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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自稱能征服命運之人，必先讓你相信命運是可以征服的。」 ——西元2035年，秋末，全球直播發布會結束後的某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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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銀幕裡的救世主
那場直播是下午三點開始的。
全球同步，三十七種語言字幕，轉播訊號覆蓋了二百一十個國家與地區。每個人都在看，從東京的辦公室，到約翰尼斯堡的咖啡館，從北京的醫院候診區，到李文遠家裡那台掛在客廳牆上的八十吋光屏。
林舒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晶的保溫監測毯，那是醫院出院時配給她們帶回家的，裡頭嵌著三十六個感測器，每一秒都在收集晶的體溫、心率、呼吸節律與端粒長度的估算數據，把那條向下的曲線，繼續在家裡的面板上畫著。
李文遠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走道上，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茶。
光屏上，那個男人走上了台。
安格斯・索恩。
李文遠在論文資料庫裡查過他，五十歲不到，外科學、古病理學雙博士，諾貝爾醫學獎候選人，全球媒體慣用的那個定語是「當代最偉大的外科醫師」。他的合照與手術紀錄被刊登在二十七種學術期刊封面，他的那雙手，據說曾在十四小時的連續手術中完成了一個被認為「不可能完成」的心臟修復。
現在，那雙手按在講台邊緣，整個人站在白熾燈光下，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亂，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剛剛開了刃。
「女士們、先生們，」他的聲音透過全球廣播系統傳入每一個角落，沉穩，有一種刻意被訓練過的、令人信賴的低頻質感，「這個世界正在面對有史以來最深刻的生物學挑戰，我完全理解你們的恐懼。」
林舒下意識地把手覆在晶身上。
「但我需要讓你們知道，」索恩停頓了一秒，光屏前的攝影機把他的臉放到最大，那雙眼睛充滿了一種幾乎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這個問題是有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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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那種令人窒息的確信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索恩把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講述得像一個正在被解開的謎題。
他的投影片乾淨、精準，每一張都在恰好的時機切換。他描述「瞬息症候群」的基因機制，用了一個李文遠意想不到的比喻：「想像你的生命是一根蠟燭，正常情況下它能燃燒八十年。這個突變，相當於有人在蠟裡摻進了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物質，讓它以一千倍的速度燃燒。我們的任務，是找出那種物質，並且拿走它。」
現場沒有任何反應，然後爆出一陣掌聲。
李文遠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表述方式。他研究歷史二十年，見過很多站在高台上宣告「我有解法」的人——政治家、軍事指揮官、宗教領袖，偶爾是科學家。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發言的當下，他們是真誠的。那種確信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真實存在於他們的血液裡。
這讓他們更令人信服，也讓後來的破滅更加難以承受。
但他沒有說出口。
林舒正在看，那種全神貫注的表情讓他想起她看重要文件時的樣子，眉心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像在把每一個字都往深處壓，壓進某個需要牢牢記住的地方。
旁邊那塊監測面板，曲線還在。
他把茶杯放回廚房，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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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每個父母在那四十分鐘裡做的事
他後來在資料夾裡，寫下了那四十分鐘全球有多少父母在做同一件事。
用筆電打開索恩實驗室的聯絡頁面，填寫申請表格，把確診報告上傳。論壇上有人整理了一份實時統計，直播結束後的第一個小時，光是中文填寫的申請表就超過了十四萬份。
林舒也填了。
她坐在沙發上，一手扶著監測毯，一手打字，速度很快，熟練，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演練過很多次。晶在毯子裡，眼睛是閉著的，睫毛輕輕地覆著，有時會微微動一下，不知道在夢什麼。她才出生九天。在這九天裡，她學會了哭，學會了吃，學會了把拇指塞進嘴裡，學會了在夜裡三點用肺活量遠超她體重應有值的嗓門，把她的父母從深度睡眠裡拖出來。
李文遠覺得她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停止想這件事，也沒有辦法讓自己接受那條曲線。他是一個歷史學家，他知道曲線告訴你的永遠是真相，但他不想要這個真相。
林舒把申請表格送出，然後放下筆電，把兩隻手都覆在監測毯上，低頭，沒有說話。
李文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了。
客廳光屏已經切換到後續的新聞頻道，有評論員在分析索恩的發言，有股市的跳動，有一個用很大字體顯示的標題：「索恩博士：我們有能力在十二個月內找到解法。」
十二個月。
晶的估算生命週期，是七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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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夜裡九點的書房
林舒睡了，晶睡了，整棟公寓只有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文遠在書桌前，光屏開著，四個視窗同時打開，但他沒有在看其中任何一個。他在看那個沒有名字的文件資料夾，裡面目前只有一個條目，是他在病房那夜打下的第一段記錄，文字還很粗糙，語氣也有點奇怪，不像他寫學術文章的方式，更像是有人拿著攝影機，直接拍下了他思維的生毛邊。
他在想索恩說的那根蠟燭。
他不是不懂科學。他研究歷史，但他的研究方法向來重視跨學科，他讀過足夠多的基因組學入門，理解端粒縮短的機制，也大概理解為什麼現有的醫學手段在D7級別的病例前節節敗退。
問題不在於索恩是否有能力，問題在於：蠟燭已經點著了。
尋找「解法」的時間，和蠟燭的燃燒，是兩條賽跑的線，而那條短的，叫做晶。
他打開了索恩發表的論文清單，從最新的往前翻。
最近五年的都是顯赫的期刊，主題集中在「加速老化的細胞外基質機制」，但他繼續往前翻，七年前，八年前，九年前——然後他停下來了。
有一篇論文，發表在一個不知名的期刊上，時間是十一年前，索恩還是住院醫師的時代，標題用的是一個非常冷僻的研究方向，翻譯過來大概是：「胚胎發育期基因外壓力源對端粒維護機制的跨代影響」。
那篇論文的引用次數是零。
他把它打開了，從第一頁開始讀，讀到第三頁，坐直了身體。
讀到第六頁，他把茶杯推到一邊，把那塊壓在桌角的空白紙張拿出來，開始做筆記。
夜裡十一點，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著自己寫下的那排字，用筆圈了又圈。
書桌旁邊有一張晶的照片，是他在病房用手機拍的，有一點抖，焦距也沒有對好，但晶的那隻小手是清楚的，五根手指攤開，像一個微小的、剛剛展開的什麼。
他把那篇論文標記為重要。
然後，在空白文件裡，開始打一封信的開頭：
「索恩博士，您好。我是一個歷史學家，也是一個父親。在閱讀了您十一年前的那篇關於胚胎外壓力源的研究後，我有幾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
然後刪掉「我有幾個問題」，改成：
「我認為其中一個結論，和您近年的研究之間，存在一個被忽略的連結。」
窗外，城市繼續亮著，效率繼續運作，世界繼續向前。書房的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一個不肯離開的守衛。
他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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