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三十三章無限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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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咒靈。

沒有術式。

也沒有那些永遠停不下來的聲音。

世界像被一層透明而巨大的薄膜包裹起來，把所有感知隔絕在外。她聽不見別人的情緒，感受不到黏附在人群與物件上的殘響，連空氣都輕得像不存在。

前所未有的寂靜。

她像一片枯葉，被放進無邊無際的河流裡，順著水流緩慢漂浮。

沒有方向。

也不需要方向。

水流推著她往前，她便跟著往前。身體被冰涼河水托起，像所有重量都被溫柔地拆下。疼痛、恐懼、疲憊，那些在清醒時追著她不放的東西，全都隔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不用分辨誰在難過，不用承接別人的情緒，也不用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她不用再害怕那些突然闖進腦海裡的聲音，更不用努力去當那個「沒事的人」。

她只是漂浮著。

像終於可以不用再用力活著。

澪懶洋洋地想著。

思緒也變得很慢。

像河面上被風吹皺的水波，一圈一圈，沒有邊界地散開。

她不想思考什麼。

就這樣，其實也很好。

這裡像真正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地方。

她只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就好了。

誰還要管什麼咒靈、殘穢、術式。

那些東西，好像離她很遠。

……對了。

那隻小丑咒靈，最後祓除了嗎？

熊貓好像很擔心她。

想到那團毛絨絨的黑白身影，澪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她其實一直都很想抱抱熊貓。

手感一定很好。

她這樣想著，身體便像魚一樣，在水裡慢慢翻了個身。冰冷河水從肩側滑過，將她整個人輕輕托起。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根本不會游泳。

哪有魚不會游泳？

她是魚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原本平穩的河流像失去支撐。

澪整個人猛地往下沉。

河水一下子灌進肺裡。

窒息感從胸口炸開。

她下意識掙扎起來，雙手胡亂划動，冰冷水流卻不斷把她往更深處拖去。她越想浮上去，身體便沉得越快。耳邊開始出現低沉轟鳴，像整片世界都在水底緩慢碎裂。

她張開口，卻只能吸進更多水。

喉嚨火辣辣地疼。

視線也逐漸模糊。

掙扎慢慢變弱。

四肢開始發沉。

她像被整條河流抱住，一點點往深處墜落。

可就在她快要放棄時，水底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暖黃色的。

不強烈。

卻怎樣也無法忽視。

澪怔怔地望著那道光。

身體仍在下沉，可視線卻被那點暖意牢牢吸住。她任由自己沉下去，像只要靠近那道光，一切冰冷與窒息都會有答案。

水流托著她往更深處墜落。

她離那道光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清了。

那是她家的甜品店。

玻璃櫥窗透出暖色燈光，熟悉的木製招牌在水裡微微搖晃。店裡掛著那盞父親前陣子衝動買回來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進水裡，像細碎星光一樣輕輕晃動。

父親正站在店裡招待客人。

他低頭替客人打包蛋糕，神情和平日一樣溫和。

澪怔住了。

自己呢？

她不是應該也在店裡幫忙嗎？

怎麼只剩下父親一個人？

她急忙往甜品店游去。

可水流變得越來越重。

每划動一下，四周河水都像在拉扯她的身體。肺裡仍殘留著窒息般的灼痛，胸口沉得厲害，像壓著一塊濕透的石頭。

她拼命往前。

指尖終於碰到了玻璃門。

冰冷的觸感讓她微微發顫。

她用力抓住門把。

可門打不開。

沉重水壓死死壓住那道門，任她怎樣用力，也推不開半分。

她急得眼眶發紅。

她想進去。

她一定要打開它。

於是她開始拼命拍門。

雙腳踩著水流借力，整個人貼在玻璃上，使出所有力氣去拉那道門。河水從她髮梢和指縫間流過，像一隻隻冰冷的手，將她往後拖。

店裡的父親聽見動靜。

他抬起頭，看見門外的她時，眼裡露出驚喜。

父親朝她走來。

澪卻在那瞬間慌了。

她在水裡。

不要。

不能開。

水會灌進去的。

她拼命搖頭，隔著玻璃用力揮手，想叫父親停下。

可水裡發不出聲音。

父親沒有明白。

他只是帶著擔心與急切，伸手握住門把。

太遲了。

玻璃門被拉開的瞬間，大量河水猛地灌進甜品店。

轟然翻湧的浪潮一下子吞沒整間店鋪。

桌椅被沖翻。

蛋糕從展示櫃裡漂浮出來。

暖黃色燈光在水裡碎成一片又一片。

父親被水流推得踉蹌後退。

澪睜大眼，拼命伸手想抓住什麼，可四周水流早已失控。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熟悉溫暖的光，被冰冷河水一點一點吞沒。

——

醒來時，澪仍像沉在水裡。

耳邊嗡嗡作響，視線天旋地轉。胸口殘留著窒息後的疼痛，她呼吸得很慢，像每吸一口氣，都還能聞到夢裡那股潮濕冰冷的河水味道。

白色天花板映進瞳孔。

燈光很模糊。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分辨出自己已經離開那片深水。

可夢裡那道被河水吞沒的暖光，仍停留在她內心深處，久久沒有散去。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遠處操場的燈光透過半拉的窗簾，在地板上落下一層淡淡白影，與窗邊那道身影重疊著。醫務室裡有消毒水的氣味，床邊儀器發出規律而細微的聲響，一切都乾淨、平穩，卻仍有種不太真實的浮動感。

朝霧澪維持著躺下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她像夢中的枯葉，仍被某條看不見的河流托著。

直到指尖碰到床單，她才慢慢意識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

動作很慢。

手臂用力時，肩膀傳來酸軟的痛感，像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她沒有說話，眼神也有些恍惚，像意識仍停在那場失控裡。

表面上，她什麼都沒有做。

可實際上，她正在整理腦中殘留的大量情感。

那些不屬於她的情感。

耳邊那些聲音不知為何被壓下去了，卻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像隔著很遠的牆，在某個模糊的地方喃喃低語。她聽不清內容，只能感覺到一些起伏，像遠處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有人在夜裡隔著門低聲傾訴。

沒有再硬生生灌進她腦袋裡。

可它們仍然存在。

澪坐在病床上，木然地看著前方，有一瞬間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之前的失控變傻了。

又或者，是什麼更糟糕的狀態。

因為感受到太多情緒而超出負荷，現在的她好像反而什麼情緒都變淡了。喜怒、害怕、尷尬，全部被一層濕冷的水霧覆住，只剩下鈍鈍的疲憊。

她只是覺得累。

累到不想動。

也累到不想做任何表情。

「還沒恢復啊？」

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五條悟懶洋洋地靠在窗邊，長腿交疊，手裡還拿著一罐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草莓牛奶。白色燈光落在他肩側，將黑色制服照出清晰的輪廓。他看起來還是那副散漫模樣，像醫務室裡凝滯的空氣和她剛醒來的茫然，都沒有真正影響到他。

澪目無表情地看著他。

樣子不像剛剛才發現五條悟在窗前。

其實她知道他一直在這裡。

為了隔離世界不斷往她腦中灌入的資訊，五條悟在她身邊設下了無下限。那並不是完全封死外界，而像一層資訊緩衝區。聲音、情緒、殘響仍然存在，卻被拉到無法真正抵達她的距離。

所以澪仍能感覺到世界。

只是所有東西都很模糊，很遠，虛實不定，像隔著一場還沒有散去的夢。

澪想起五條悟的六眼，又想起他平日那副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她木木地開口：

「為什麼你可以那麼輕鬆？」

五條悟眨了眨眼。

「欸？」

澪看著他。

「像這樣……一直看見那麼多東西，不會覺得很累嗎？」

五條悟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笑起來。

「因為我很強？」

「……」

澪慢慢把頭偏開。

她決定收回這個問題。

五條悟低低笑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她真正想問什麼。

不是「強」。

而是為什麼他可以一直站在這種世界裡，卻還像沒被壓垮一樣。

醫務室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五條悟才開口。

「澪，妳知道『無限』是什麼感覺嗎？」

澪微微一怔，下意識抬頭。

五條悟沒有立刻看她。

他只是望著窗外夜色，聲音難得平靜。

「很多人以為，我的術式只是讓別人碰不到我。」

「但其實不是哦。」

他伸出手。

修長手指停在半空，像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碰著某個不存在的邊界。

「比較接近——」

「把距離無限拉長。」

澪靜靜看著他。

五條悟語氣很淡。

「別人靠近我時，並不是停止了。」

「而是永遠到不了終點。」

「越接近，就越慢。」

「像永遠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晚風吹動窗簾。

醫務室白色燈光落進他蒼藍色眼底，澪覺得那雙眼睛本身就像某種遙遠的天空。明明就在眼前，卻帶著很深、很冷，也很難真正抵達的距離。

「很方便吧？」

五條悟忽然笑了一下。

「不會受傷。」

「不會被碰到。」

「安全得不得了。」

他說得輕巧，像在介紹什麼好用的日常用品。

可澪卻從那句話裡，聽出一點很淡的疲憊。

又像孤單。

只是她現在太累了，連分辨那份孤單的力氣都沒有。

五條悟已經重新低頭看向她。

「不過妳和我剛好相反呢。」

澪一愣。

「……相反？」

「嗯。」

五條悟托著下巴。

「我會把世界隔開。」

「但妳——」

那雙蒼藍色眼睛安靜望著她。

「卻是把世界全部接進來的人。」

澪看著他，像在思考，也像在發呆。

五條悟繼續慢慢說：

「別人的情緒、痛苦、執念，都會被妳聽見。」

「妳的術式很容易共鳴。以前只是聽見一點、看見一點，但這次在鬼屋裡，妳為了接住那隻咒靈的情緒，把自己的門完全打開。」

他看著她，聲音低了一些。

「所以世界就趁機流進來了。」

醫務室陷入一陣沉默。

澪低下頭，發現五條悟說得沒錯。

她不是不想關門。

是關不上。

「……那我要怎麼辦？」

她低聲問。

聲音很輕，有點茫然。

「如果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建立距離呢？」

五條悟看了她幾秒，忽然走近。

澪抬頭。

下一秒，他伸出手，彈了一下她額頭。

力道不重，但也不算輕。

「誰叫妳學我了？」

「……痛。」

澪皺著眉抬頭瞪他，用手揉了揉額頭。

那一瞬，她像重新回到人間。

不再像一個木偶，也不再像被抽空情緒的殼。

五條悟看見她這個反應，笑意明顯深了些。

「我的能力可是天生的哦。」

他笑得理直氣壯。

「正常人學不來啦。」

澪看著他，像很想反駁，可腦袋還沒有轉得那麼快。

五條悟卻在這時低下視線。

蒼藍色眼睛映著病房的燈光，難得沒有玩笑意味。

「妳不用變成我。」

澪怔住。

醫務室燈光落在他睫毛上。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異常清晰。

「澪。」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把世界完全隔開。」

他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心臟的位置。

「而是知道什麼該放在心上，什麼不需要由妳承受。」

澪怔怔望著他。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沉在她眼底的霧氣慢慢散開，原本空茫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五條悟已經重新站直身，又恢復平時那副懶洋洋模樣。

「簡單來說。」

「妳現在最大問題就是——」

他比了個手勢。

「沒有開關。」

「像二十四小時全開的收音機。」

「會燒掉很正常啦。」

這個比喻很奇怪，卻又奇怪地清楚。

澪抬起眼。

「原來是這樣……」

五條悟十分滿意她的反應，笑了笑。

「所以從今天開始。」

「我會教妳。」

澪看著他。

「教我什麼？」

五條悟伸出手。

「怎麼用『共鳴』建立『距離』。」

澪微微一怔。

「……怎麼做？」

五條悟沒有立刻解釋，只把手伸到她面前。

「先握住。」

澪低頭看著他的手。

修長。

乾淨。

骨節分明。

她遲疑了兩秒，最後還是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下一瞬，澪呼吸停了一下。

世界變靜了。

不像剛才那種被強行隔離後的失重感。

也不是什麼都不存在的空白。

她仍然能感覺到世界存在。

窗外有風，遠處有燈，操場有人走過，醫務室裡有消毒水的氣味。那些東西都在，並沒有消失。

只是那些喃喃低語，忽然被拉到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會刺傷她。

也不會吞沒她。

她像被一隻溫熱的手從深水裡拉回岸邊，腳下重新踩到濕潤而堅實的土地。河流仍在身後流動，聲音仍然存在，可她不必再被水吞沒。

澪怔怔抬頭。

五條悟站在她面前，蒼藍色眼睛望著她。

「感覺到了嗎？」

他聲音很低。

「這就是距離。」

澪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那份安穩來得太清晰，清晰得她一時沒有鬆開。

——

半小時後，五條悟垂眼看著澪。

他原本以為，教她建立距離會是一堂很正經的課。

起碼不會是現在這樣。

醫務室。

病床邊。

少女臉色還蒼白著，眼神卻比剛醒來時多了一點光。她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左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繩一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可呼吸卻比剛才平穩許多。

澪看起來真的很累。

「這樣……好安靜。」

她握著他的手，眼睫慢慢垂下，喃喃地說。聲音很輕，散落在白色燈光底下，很快便被醫務室裡規律的儀器聲蓋過去。

五條悟剛想開口，卻又把話咽下。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害羞，也沒有急著鬆開。

大概是剛從情緒過載裡醒來，所有反應都比平時慢了半拍，反而把心裡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率直到讓五條悟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想起剛才她用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茫然看著他，聲音很低地問：

「你不是說，你是超照顧學生的老師嗎？」

那句話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像只是把心裡剩下的那點求救，直接交到他面前。

五條悟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場練習，和他預想中完全不一樣。

澪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指尖卻仍輕輕攥著他的手。

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五條悟站在床邊，看著她睡著後仍微微蹙起的眉。眼底原本懶散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點很輕的柔和。

他沒有把手抽回來。

只是順勢坐到床邊，把那罐早已失去冰涼感的草莓牛奶隨手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漸深。

醫務室的燈光靜靜落下來，把兩人交握的手映出淡淡影子。

五條悟垂下眼。

聲音低得像怕吵醒她。

「真麻煩啊。」

嘴上這樣說著，手卻仍然沒有鬆開。

過了一會兒。

他才很輕地笑了一聲。

「算了。」

「就破例一下吧。」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YFVxaz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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