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十八章純愛

澪恢復意識時，先看見的是一條河。

寬闊、幽深，像沒有盡頭。

河面流動著無數顏色。

恐懼、痛楚、焦急、憤怒，還有一些混在一起、難以辨認的殘響。它們在水面下推擠，偶爾浮起一點碎光，又很快被更深的暗色吞沒。

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試著捏了一下臉。

不痛。

這裡不是現實，她在自己的潛意識裡。

只是這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變成一片枯葉飄在河上，被情緒推著走。她有了完整的身形，站在河邊，腳下是濕冷的石岸，身後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灰霧。

澪在河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她按住額角，努力把昏迷前的記憶一段一段拼回來。

帷帳。

夏油傑。

蜈蚣咒靈。

真希擋在她面前。

還有那隻藏在死角裡的咒靈。

澪猛地抬起頭。

對了。

蜈蚣咒靈偷襲真希，她用身體擋住了。

可後面的攻擊呢？

真希怎麼樣了？

她立刻站起來，跑到情緒之河旁邊。

河水裡的顏色太多，像暴雨後混雜的溪流，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攪在一起。澪蹲下身，指尖探向河面，鈴音的殘響在掌心裡微微震了一下。

她逼自己冷靜下來。

真希的情緒像被磨過的刀背，沉、硬、銳利，哪怕受傷，也不會輕易散掉。

澪在混亂裡尋找那股熟悉的鋒利。

找到了。

很微弱，卻還在。

澪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些。

真希還活著。

對了，還有熊貓。

她昏過去之前，好像聽見了熊貓的聲音。

澪再次低頭，沿著河面往更遠處找。熊貓的情緒厚重而溫暖，即使受了重傷，也像棉絮一樣暖暖的。

她很快找到了。

然後是棘。

棘的情緒比平時淡了許多，像被咒言反噬後壓低的呼吸，藏在一層疲憊底下。可那點熟悉的紫色仍然沒有消失。

他們都還在，澪緊繃的心慢慢放下。

可下一瞬，河水深處忽然湧起暗流。

兩股情緒從河流兩端同時聚集。

中間的河水被硬生生推開，露出濕冷的河床。像有看不見的力量從兩側壓來，把整條河劈成兩半。

澪站在石岸上，呼吸停了一下。

她認得出那兩股情緒。

一端混濁、龐大，黑色裡夾著不甘、偏執與燃燒般的興奮。那股情緒像被壓縮到極限的火，明明沉在暗處，卻仍有燒穿一切的溫度。

另一端澄澈得驚人。

紫金色的光在水面下綻開，帶著憤怒、恐懼，還有犧牲的決心。那份感情十分笨拙，卻又純粹。

憂太。

夏油傑。

澪從未看過這樣的景象。

兩端巨浪緩緩升起，像山一樣壓向天空。河岸在它們面前顯得渺小，澪站在底下，連抬頭都覺得呼吸困難。

如果這兩股情緒真的撞下來，她大概連意識都會被碾碎。

可她能逃去哪裡？

這本來就是她的潛意識。

澪仰頭看著那兩道懸在高處的巨浪，心裡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想不到在潛意識裡也要再死一次。

憂太應該是看到他們倒下，所以失控了。

她想起憂太平時總是慌慌張張道歉的樣子，想起他握著刀袋、認真畫撤離路線的側臉，也想起他被真希追著跑時，滿臉求救地看向她。

那樣的憂太，現在正站在另一場她無法靠近的戰鬥裡。

如果她有五條悟的無下限就好了。

至少不用這樣站在原地，等著兩道巨浪砸下來。

澪閉上眼睛。

下一刻，情緒巨浪轟然撞在一起。

憤怒。

犧牲。

愛。

紫金色的光鋪滿河面，像要把整片黑暗撕開。

另一側的黑色洪流迎面壓下，帶著自信、偏執、興奮、不甘，沉重得像一整座夜色倒塌。

河岸在震動。

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

澪等待著被撕裂的疼痛。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刺進腦海的痛楚。

沒有被情緒吞沒的窒息。

澪試探著睜開眼。

河流不見了。

映入眼簾的，是強烈的紫金色與黑色咒力在遠處相撞。兩股力量衝上天空，形成巨大的氣流，雲層被攪成旋渦，像整座高專的夜色都被卷進了那場對撞裡。

她正躺在一棟行政建築的平台上。

地面冰冷，身上的衛衣沾著乾涸的血跡。澪撐著手臂坐起，卻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疼痛。

她低頭看向右肩。

衣料破損得很厲害，傷口卻已經癒合，只留下被血染深的布料和一點殘存的麻木。

憂太治好了她。

澪猛地轉頭。

不遠處，真希、熊貓和棘也陸續醒來。

真希靠著牆，手仍然下意識地收緊。她睜眼的瞬間，先確認了四周情況，然後才皺著眉按住自己的腹側，像還不太適應傷口消失後的空落感。

棘撐著地面坐起，拉了拉衣領，喉間仍有些沙啞。他看向澪，眼裡的擔心先一步浮上來。

熊貓的情況最狼狽。

腹部被貫穿的位置露出大團棉花，左臂也損壞得不輕。可他睜開眼後，第一件事仍是抬頭找人。

「大家……還在嗎？」

聲音比平時低很多。

澪看著他們，一直壓在胸口的氣才慢慢鬆開。

他們都醒了。

高專仍在晃動。

遠處爆發出的咒力一波接一波撞向四周，可不知是憂太有意避開，還是那股力量被戰場中心牽制住，平台這邊沒有被波及。

籠罩高專的帷帳早已被打破。

灰濛濛的天空被撕開，露出深紫色晚霞。光從裂開的雲層間灑下來，落在破損的校舍上，像替滿目瘡痍的地方蓋上一層薄薄的紗。

黑色力量慢慢退向高專深處某座古建築旁。

那股情緒也變得微弱。

澪望向那個方向。

一片熟悉的空白，正在靠近那裡。

混濁、偏執、燃燒般的黑色，像被強硬地撕下一大塊，只剩很淡很淡的釋然，沿著風的方向消散。

隨後，那點波動也停了。

澪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閉上眼。

她不知道那片空白此刻承載著什麼。

可那份沉默，比剛才的巨浪還讓人喘不過氣。

——

「沒事吧？」

真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澪重新睜眼。

真希已經站到她面前，雖然臉色還有些白，眼神卻清醒。她彎下腰，伸手想扶澪起來。

「傷勢呢？還痛不痛？」

澪看著她。

下一刻，她撲了上去。

真希完全沒有料到她的動作，被撲得往後一倒，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澪……」

真希身體僵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澪抱得很緊。

像只要一鬆手，剛才那一幕又會重來。

真希沉默片刻，放棄掙扎，手掌慢慢落在澪背上。

她拍了拍，動作有些笨拙，聲音卻比平時柔和許多。

「沒事了。」

她停了一下。

「謝謝妳保護我。」

澪把臉埋在真希肩上。

喉嚨一下子堵住。

剛才右肩被擊中的痛楚。

劫後餘生的鬆懈。

高專角落那片孤寂的空白。

憂太那道紫金色的犧牲決心。

夏油傑最後剩下的一點釋然。

所有東西像被打翻的顏料，在她腦海裡糊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哪一種情緒屬於誰。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嗯……」

澪哽咽著應了一聲。

「我知道……」

她明明想說自己沒事。

可聲音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樣子。

熊貓和棘也圍了過來。

熊貓蹲下身，用完好的手小心翼翼揉了揉澪沾了灰的頭髮。

「澪已經很努力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

「做得很好哦。」

棘站在旁邊，抬起手，比了一個大拇指。

「鮭魚。」

澪抬頭，看見熊貓腹部露出的棉花，又看見他臉上仍然那副圓圓的表情。

明明看起來很慘，卻還是努力擺出可靠前輩的樣子。

她含著眼淚，忍不住笑了一下。

熊貓見她笑了，才鬆了一口氣。

棘也把肩膀放鬆了些。

「高菜。」

澪擦了擦眼角。

下一刻，熊貓像想起什麼，猛地抬頭。

「對了，憂太！」

真希也立刻回神，撐著刀站起來。

「去找他。」

棘拉高衣領，點頭。

「鮭魚。」

熊貓扶著澪站起來，棘則扶住真希。四個人沿著被破壞的建築一路往戰場中心走去。

高專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訓練場的石牆被轟掉一半，邊緣仍有碎石往下剝落。地面裂出長長的痕跡，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從上面碾過。樹木折斷，欄杆扭曲，原本熟悉的走廊露出破損的牆面。

越靠近剛才力量對撞的中心，破壞越明顯。

連空氣裡都殘留著被咒力灼過的味道。

眾人的腳步越走越快。

遠處，他們看見憂太倒在地上。

「憂太！」

熊貓最先衝過去。

他蹲下身，用完好的手扶起憂太。

「快醒醒，憂太！」

真希跪到旁邊，輕輕拍了拍憂太的臉。

「喂，憂太。」

棘站在一旁，眼睛裡全是焦急，手指扣在衣領邊緣，卻不敢隨便用咒言。

「高菜。」

澪蹲下來，感知到憂太的情緒還在。

疲憊、空茫、脫力。

但沒有正在消散的跡象。

她鬆了一口氣，卻仍然握緊了手。

「憂太。」

憂太的眼睫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

「大家……？」

他看著眼前的人，像一時間無法理解。

上一刻，他看到的還是毫無生氣的同伴。

現在，真希、熊貓、棘和澪都在他身邊。

「真希同學的傷……」

憂太撐著身體想坐起來，聲音發顫。

「大家呢？都沒事嗎？」

「我們的傷都治好了。」

澪低聲說。

「是你救了我們。」

憂太怔住。

熊貓笑著指了指自己腹部露出的棉花，又晃了晃損壞的手臂。

「至於我嘛，一會兒叫夜蛾校長修一下就好。不是什麼大問題。」

真希皺眉。

「那看起來不像沒問題。」

熊貓一本正經。

「內在健康比較重要。」

棘點頭。

「鮭魚。」

澪看著憂太，露出很輕的笑。

「謝謝你救了我們。」

棘也跟著比了個大拇指。

「鮭魚。」

憂太肩膀微微一顫。

緊繃到極限的表情慢慢鬆開，他低下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太好了……」

他像終於能呼吸那樣，笑得疲憊又釋然。

「真的太好了。」

澪卻沒有跟著完全放鬆。

她感覺到另一股龐大的咒力仍在附近。

不遠處，完全顯現的里香站在破損的地面上。

濃郁咒力纏繞著她龐大而猙獰的身軀，像深色霧氣一樣覆在她周圍。可那股氣息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混亂暴烈。

她看著憂太。

「憂太……」

稚嫩的聲音從那副可怖外形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遲疑，也帶著不願打擾他的溫柔。

憂太像被那聲呼喚拉回現實。

他慢慢轉頭。

「對不起，里香。」

他站起身，身體還有些不穩。

「讓妳等了這麼久。」

熊貓疑惑地看向他。

「怎麼了？」

憂太握緊手，聲音越說越低。

「其實，我答應了里香一些事。」

他不敢看大家。

「我借用了她的力量後，要和她一起離開。」

空氣一瞬間沉下去。

真希反應最大。

她一把抓住憂太的衣領，眼睛睜大，怒意與後怕一起壓上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

憂太被她抓得一僵。

「可、可是我們約好了……」

「那種約定不算數！」

真希聲音發緊。

熊貓也收起笑容。

「憂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棘站在旁邊，手指攥緊衣領，低低道：

「木魚花。」

澪沒有立刻說話。

她一直看著里香。

那些纏繞在里香身上的黑色咒力，正在一絲一縷散開。

像長夜被晨光慢慢剝離。

可怖的外形在光裡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她靜靜站在那裡，看著憂太，眼底沒有怨恨。

那是里香原本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片熟悉的空白感靠近他們。

掌聲從不遠處傳來。

啪。

澪轉頭。

五條悟從殘破的走廊另一端走來。

他沒有戴眼罩。

蒼藍色的眼睛映著破碎的高專、傍晚的光，以及站在廢墟裡的他們。

他的臉上帶著笑。

那笑意很淡，卻沒有剛才那片空白裡的沉重。

眾人被掌聲吸引，同時回頭。

五條悟停在幾步外。

「恭喜。」

他笑著說。

「詛咒解除了哦。」

「你是誰？」

真希、熊貓和憂太幾乎同時開口。

棘也愣在原地，飯糰語都忘了說。

只有澪沒有反應。

她見過五條悟這雙眼睛。

可即使如此，隔了這麼久再看見，仍有一點陌生。

五條悟一臉受傷。

「我是你們帥氣的五條悟老師哦。」

熊貓盯著他看了幾秒。

「悟原來長這樣嗎？」

真希皺眉。

「眼罩拿下來差別也太大了。」

憂太仍然有些混亂。

「老師……？」

棘慢慢眨了眨眼。

「鮭魚。」

五條悟看向澪，語氣委屈起來。

「想不到連澪也沒有反應。老師很傷心哦。」

澪看著他那張臉配上委屈語氣，難得有些吃不消。

她選擇無視。

五條悟見沒有人認真接他的戲，嘆了口氣，收起玩笑。

他看向憂太。

「憂太，你是菅原道真的後裔。」

憂太怔住。

「菅原……？」

「日本三大怨靈之一。」

五條悟語氣平穩。

「也是非常強大的咒術師。」

他指了指自己。

「順帶一提，這樣算起來，你和老師是非常遠的遠房親戚。」

熊貓小聲道：

「原來親戚也會差這麼多。」

真希看了他一眼。

熊貓閉嘴。

五條悟繼續說下去。

「里香詛咒了你。這是大家一直以為的情況。」

他看向憂太，聲音放低了一點。

「但事實相反。」

憂太臉色慢慢變了。

「相反……？」

「是你把里香留在了身邊。」

五條悟說。

「只要施咒的一方主動放棄契約，被詛咒的一方也不追究懲罰，詛咒就能解除。」

這句話落下後，憂太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低下頭。

手指抓住地面，指節發白。

「原來……」

他的聲音發抖。

「全部都是因為我？」

真希的表情一變。

「憂太。」

憂太卻像聽不見。

眼淚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是我的執念，讓里香變成那樣。」

「也是因為我，她才被困了這麼久。」

他的呼吸亂了。

「我傷害了那麼多人，大家被夏油傑攻擊，差點死掉……也是因為我。」

「全部都是因為我……」

里香慢慢走向他。

那一刻，里香的情緒像平靜的湖面。

暖白色光芒映在水上，夾著淡淡櫻粉。沒有，只有不捨，還有很溫柔、很乾淨的感謝。

里香在憂太面前停下。

「謝謝你，憂太。」

她的聲音輕輕的。

「我很高興可以陪著你六年。」

憂太怔怔抬頭。

里香微笑著。

「在這段時間裡，我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開心。」

憂太的眼淚掉得更凶。

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堵住。

里香的身體開始化成彩色光點。

一點一點，從指尖、髮梢、裙擺，飄向傍晚的天空。

那些光點很像澪的星祭。

輕盈、細碎，像要回到本來該去的地方。

里香退後半步。

眼裡含著淚，臉上卻仍然帶著笑。

「掰掰，憂太。」

她的聲音在晚霞裡慢慢散開。

「不要太早來這邊見我哦。」

「再見。」

憂太伸出手。

可那些光已經穿過他的指縫，向天空升起。

他跪在原地，哭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沒有人催他。

真希站在旁邊，抬著頭看著飄向天空的彩光。

熊貓用完好的手揉了揉眼角，嘴裡還硬撐著小聲嘀咕：

「棉花進眼睛了。」

棘拉高衣領，只露出微微泛紅的眼睛。

五條悟雙手插著褲袋，視線也跟著光彩看向晚霞。

澪站在晚霞下，看著那些彩色光點越飄越高。

這是她見過的所有情緒之中，最溫柔的。

沒有怨念。

它像一片終於離開枝頭的花瓣，被風托起，往遠處去了。

澪抬頭望著天空。

她想。

那不是死亡，而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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