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十四章夕陽

夏油傑離開後，山門前陷入一片沉靜。

清晨的霧還沒有散去，鵜鶘咒靈振翅時攪亂的氣流卻已經慢慢平復。樹葉重新垂下來，露水順著葉尖滴落，在石階旁濕潤的泥土裡砸出一點極淺的痕跡。

剛才那場像鬧劇一樣的探訪，留下的卻不是笑聲。

夜蛾正道的目光仍停在夏油傑離開的方向。片刻後，他轉過身，聲音沉得讓所有人肩膀一緊。

「還愣著做什麼？」

他看向聚集在山門前的咒術師。

「學生留下。其他人，現在跟我去會議室商討對策。」

幾名咒術師很快回過神來，陸續跟上夜蛾正道的腳步。

夜蛾經過五條悟身邊時，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五條悟仍然站在原地，黑色眼罩遮住了所有神情。白髮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看上去和平時沒有太大分別。

會議室方向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山門前只剩下一年級生。

熊貓低頭看著石階上還未完全散去的咒力殘痕，難得沒有開玩笑。

真希一個反手把長刀收回。棘拉回衣領，手指卻仍停在領口邊緣，像隨時都能再度把咒紋露出來。

憂太握著刀袋，眉頭緊緊皺著。

五條悟轉身走向他們。

他抬起雙手，分別在憂太和澪頭上揉了一下。

動作仍然像平時那樣隨意，掌心落下來時卻比往常慢了些。

「沒事吧？」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

憂太抬起頭，立刻搖了搖。

「啊，我沒事。」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看向夏油傑離開的天空。

「老師，剛才那個人……是誰？」

熊貓、真希和棘的視線也落到五條悟身上。

五條悟收回手。

「如你們所見。」

他語氣淡淡。

「是個瘋子。」

真希眉頭動了一下，明顯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澪看著五條悟。

剛才夏油傑喊他的名字時，那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很不一樣。即使不去感知，任何站在現場的人都能看出來。

她還是問了。

「他和老師看上去很熟。」

五條悟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唇角彎了彎。

「我們以前是好朋友哦。」

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雖然已經十年沒見了。」

風從石階下方吹上來，將他的制服外套掀起一角。

沒有人立刻接話。

憂太愣住了。

熊貓抬頭看著五條悟，嘴巴張了張，最後沒有把問題問出口。棘的眼睛低了些，手裡捏著飯糰包裝紙，包裝邊緣被他壓出細細皺痕。真希沒有看五條悟，只是將長刀扣緊，指節白了一瞬。

澪看著他的側臉。

她能聽見別人的情緒，能分辨出咒力殘響裡微弱的回聲，但不代表她有資格伸手進別人的傷口裡。

五條悟很快拍了拍手，像要把沉在原地的氣氛打散。

「好了好了。」

他聲音重新揚起來。

「你們快點去訓練。不能因為一個奇怪的插曲就偷懶哦。」

熊貓抬起頭。

「這算插曲嗎？」

「老師說算就算。」

五條悟理直氣壯。

真希看了他一眼，拿起咒具包轉身往訓練場方向走。

「走了。」

棘跟上去，低聲道：

「鮭魚。」

憂太還有些遲疑，卻也被熊貓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

「走吧，憂太老大。」

「不要再叫我老大了……」

幾人陸續往訓練場走。

澪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五條悟一眼。

五條悟站在山門前，朝她揮了揮手，笑容和平時一樣張揚。

澪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跟上同伴。

秋風穿過山門，將地上的落葉卷起，又很快放下。

——

整個下午，一年級生的訓練都顯得心不在焉。

真希比任何人都早進入訓練狀態。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外套丟到欄杆上，提起長刀走到訓練場中央。刀鋒破空的聲音比平時更重，木樁被她斬得一下一下晃動，草屑和泥土濺到褲腳上，她也像完全沒有察覺。

澪站在場邊看著她。

真希曾經向她提過禪院家的事，說得不多，語氣也很淡，可澪記得那時她握著水瓶的手指收得很緊。

夏油傑那句「猴子」，沒有切開皮肉，卻精準碰到了真希最不願被人碰到的地方。

真希把怒意壓進每一次揮刀裡，刀鋒擦過空氣，發出凌厲聲響。汗水順著她下頜滑落，落在鎖骨旁，很快打濕了訓練服。

熊貓坐在欄杆上，表情罕見地沉重。

棘蹲在遠一點的樹下拆飯糰，視線卻一直往真希那邊看。包裝紙被他拆開又折回去，折出一條又一條痕跡。

憂太手裡拿著一罐冰涼的電解質飲品，站在距離真希不遠不近的位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鋁罐外壁凝著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看向熊貓。

熊貓立刻在胸前比了個十字。

「我精神上支持你。」

憂太：「精神上……」

熊貓拍了拍他的肩。

「很重要的。」

憂太又看向棘。

棘把飯糰塞進嘴裡，默默往樹幹後縮了半步。

「木魚花。」

最後，憂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澪，像看著最後一根能抓住的浮木。

澪看了一眼真希，又看了一眼憂太手裡那罐飲料。

「沒事的。」

憂太眼睛微微亮起。

澪認真補了一句。

「如果是憂太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熊貓在旁邊低聲道：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把他送上戰場。」

棘點頭。

「鮭魚。」

憂太深吸一口氣，像真的被鼓勵到，拿著飲料小心翼翼地走向真希。

他停在兩米外。

又往前挪了一點。

真希剛好一刀斬下，刀風擦過木樁，碎屑飛濺。憂太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那罐飲料差點滑出去。

「真、真希同學。」

刀鋒倏地停在他面前。

距離他的鼻尖只差一點。

憂太立刻閉上眼睛。

訓練場邊安靜了一瞬。

真希看著他，眉頭皺起。

「反應怎麼還是這麼慢？」

她反手收刀，動作俐落。

「平時的訓練都白費了嗎？」

憂太慢慢睜開眼。

「抱、抱歉。」

真希伸出手，手心向上。

「拿來。」

憂太愣了一下。

「啊？」

真希抬眼。

「不是給我的？」

「是！給妳！」

他連忙把電解質飲品遞過去，動作慌亂得差點把罐子掉在地上。

真希接過鋁罐，拉開罐環，一口氣喝了大半罐。

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她呼吸稍微平穩了些。汗水仍沾在額角，眼神裡那股尖銳卻沒有完全退去。

她把罐子放下。

「一會兒和你加強訓練。」

憂太完全沒反應過來。

「欸？」

真希把剩下的飲料喝完，隨手將空罐拋向熊貓。

熊貓下意識接住。

「我變垃圾桶了嗎？」

真希沒有理他，重新提起長刀。

「拿起你的刀。」

憂太僵住。

「欸？已、已經休息完了嗎？」

真希沒有回答。

她腳下一蹬，身影已經逼近憂太面前。刀鋒從下方斜斜挑上來，角度刁鑽，沒有真正傷人的意思，卻足以逼得憂太往後退。

憂太一邊閃避，一邊慌忙往自己的刀袋方向看。

「真希同學，等一下，我要去拿我的刀——」

「實戰的時候，敵人會等你嗎？」

真希的刀又斬了過來。

憂太狼狽側身，袖口被刀風帶得一晃。他踉蹌退開兩步，終於抓住空隙往刀袋方向撲去。

「澪同學——」

那一眼裡滿是哀怨。

澪站在場邊，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她剛才確實說對了一半。

憂太遞飲料沒有出事。

只是後續比她想像中熱鬧了一點。

熊貓抱著空罐，朝憂太豎起爪子。

「勇者啊。」

棘咬著飯糰，眼睛彎了一下。

「鮭魚。」

真希的聲音從場中央傳來。

「不要分心。」

她忽然收刀轉身，一記高踢掃向憂太肩側。憂太勉強躲開，頭髮被風帶得亂了一點，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抓住刀袋。

訓練場重新吵鬧起來。

夕陽慢慢往山後沉下去，橘紅色的光落在草地上，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澪看著被真希追著跑的憂太，又看了看坐在欄杆上小聲評論戰況的熊貓和棘，心裡那點沉悶終於鬆開了一些。

他們每天都是這樣。

吵鬧、訓練、互相補刀，又在某些時候，用很笨拙的方法關心彼此。

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瓶。

去買些飲料好了。

——

自動販賣機旁的光線已經染上橘色。

澪站在販賣機前，看著手中的草莓奶昔，才發現自己剛才幾乎沒有思考就按下了這個選項。

塑膠瓶被夕陽照出一層淺淺粉色。

她看了它一會兒，又抬手按下蜜桃汽水。

鋁罐咚一聲掉進取物口。

她彎腰拿起汽水，冰涼觸感貼上掌心。

剛才憂太拿著飲料走向真希的樣子在腦海裡浮起。

澪慢慢收緊手指。

她不是想窺探五條悟的情緒。

只是對長輩表達一下關心。

不提夏油傑，只是把飲料送過去而已。

澪在心裡把這句話默默念了一遍，才抬步離開販賣機。

要找到五條悟並不難。

在一整座高專裡，他的情緒對澪來說依然是一片突兀的空白。越是吵雜的地方，那片空白越顯眼，像是筆記簿裡一頁被擦得過分乾淨的角落，放在滿是筆跡的筆記裡，十分明顯。

他在教學樓。

澪順著走廊走過去時，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將地板染成柔和的金色。風從半開的窗縫吹入，白色窗簾被吹得鼓起，又緩緩落下。

五條悟坐在一間空教室的窗邊。

雙手插在褲袋裡，長腿晾在桌面上，姿勢散漫得完全沒有老師應有的樣子。

他一動不動。

眼罩遮著雙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夕陽落在他肩上，把黑色制服照出一圈暖色。那份暖意停在他身上，卻像沒有真正滲進去。

澪在門口停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

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出現，會不會打擾他難得的獨處。

於是她放輕腳步，把草莓奶昔放到靠近門口的桌子上。

塑膠瓶底碰到桌面，發出很小一聲。

她正要轉身離開，窗邊的人卻開口了。

「欸——」

五條悟的聲音懶洋洋地拖長。

「澪不打算親自給我嗎？」

澪停住。

原來沒有睡著。

她回過身，看見五條悟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臉上多了一點笑。

那笑看上去和平時差不多。

可澪不太相信。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草莓奶昔，慢慢走近。

走到五條悟面前時，她把瓶子遞出去。

「剛才按錯了。」

她說。

「只有老師喜歡這個，所以拿來給你。」

五條悟笑容更明顯了些。

「欸，我很開心哦。」

他把一隻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接過草莓奶昔。

「澪記得我喜歡這個。」

澪看著他的笑容，沒有立刻接話。

教室裡被夕陽照得很亮，窗外遠處傳來訓練場的聲音。真希的喝聲、熊貓的驚呼、憂太慌忙的道歉，全都被風帶得很遠，落到這裡時，只剩模糊的回響。

「如果不開心，其實不用勉強笑。」

澪垂下眼。

五條悟握著瓶子的手指稍微頓住。

「哇。」

他拖長聲音。

「澪今天好直接。」

澪沒有再往下說，她剛才已經越過了界線。

看見別人的情緒，不代表可以隨意闖進對方心裡。哪怕五條悟對她來說仍是一片空白，她也不該用「我感覺到了」作為理由去逼他承認什麼。

她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我先走了。」

她剛踏出一步，身後又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澪知道高專哪裡的景色最好看嗎？」

澪的腳步停住。

她慢慢回頭，看著五條悟。

五條悟已經把腿從桌面放下來，另一隻手從褲袋裡抽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上面。」

——

當他們翻過教室窗戶，踏上古式屋頂時，夕陽正懸在遠方山巒的邊緣。

紅色光芒將整片天空染得通透，雲層被燒成不同深淺的橙與金。遠處有一群鳥朝西方飛去，翅膀掠過光線時，只剩細小的黑影。

高專的建築多半不高，彼此靠得也近。澪平時上課、訓練、出任務，從沒想過要爬上這棟教學樓的屋簷。

可站在這裡，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山林、訓練場、石階和遠處城市的邊緣，都被夕陽一層一層鋪開。

她看得有些出神。

「想不到吧？」

五條悟站在旁邊，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澪點頭。

「嗯，想不到。」

她轉頭看他，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很漂亮。」

五條悟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現在我把這個秘密地點分享給澪。」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澪看了一眼夕陽，又看了一眼他。

這裡應該很難算是五條悟專屬的地方。

不過她沒有反駁。

她想，這大概是五條悟表達這個地方對他有意義的方式。

於是她點頭。

「好。」

五條悟笑了，然後在屋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夕陽落在他側臉上，眼罩邊緣也被染上一層橘紅。那張平時總帶著誇張笑意的臉，在這一刻少了幾分吵鬧，反而顯得有些陌生。

澪握著蜜桃汽水，也在他旁邊坐下。

「老師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個地方的？」

五條悟歪了歪頭像是思考，晃了晃手中的草莓奶昔。

「還在讀書的時候吧。」

他抬頭看著夕陽。

「記得嗎？我說過，那時候我們經常在高專到處亂逛。」

「記得。」

澪想起前些日子，他們在運動場吃草莓大福時，五條悟曾經提過以前的事。

那時他說得很隨意，像所有青春回憶都只是幾句玩笑。

現在澪才慢慢明白，有些地方之所以會變成秘密地點，不一定是因為它真的沒有人知道。

可能是因為，那裡曾經有過不能輕易拿出來說的人和事。

夕陽慢慢沉下去。

五條悟沒有看她，卻開口問：

「澪能告訴我，今天聽到什麼情緒嗎？」

澪並不意外。

從五條悟邀她上來看夕陽開始，她就隱約猜到他會問。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蜜桃汽水，指腹擦過冰涼罐身。

「和夕陽西下有點像。」

五條悟側過臉。

澪斟酌著字句。

「他身上有金色，也有黑色。」

「有時候分得很清楚，有時候又混在一起。」

她抬眼看向遠處被夕陽染紅的雲。

「像黃昏快要沉下去時，光還在，可夜色已經從邊緣靠近。」

五條悟沒有打斷她。

澪繼續說下去。

「他的情緒會朝老師靠近。」

「雖然很混濁，很複雜，可是會流向你。」

風從屋簷吹過，帶來遠處樹葉的沙沙聲。

五條悟握著奶昔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澪沒有看他的表情。

「不過，他對他的同伴也是真心的。」

她想起菜菜子催促時，夏油傑情緒裡分出來的柔和水流。

「像家人。」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啊。」

他笑了一下。

「澪的感應力又強了不少呢。」

他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分別，他話鋒一轉。

「所以才察覺到我不開心嗎？」

澪知道他在試探她，也知道這句話背後藏著轉移話題的意思。

她沒有避開。

「老師對我來說，還是一片空白。」

五條悟偏了偏頭。

澪把蜜桃汽水放在膝蓋上，輕輕拉開拉環。

氣泡聲在夕陽下細細炸開。

「但有些時候，就算不用能力，也能感受到人的情緒。」

她想起憂太拿著飲料站在真希面前的樣子。

熊貓明明在開玩笑，卻一直留意真希有沒有真的失控。棘躲在樹後，卻沒有把視線從同伴身上移開。

人本來就能感覺到很多東西。

簡單直接。

只是她太習慣依靠鈴音，反而有時忘了，人與人之間的關心，本來就不需要依靠能力。

澪看向五條悟。

「所以，不開心的時候，不用勉強笑。」

五條悟沒有立刻接話。

風把他額前白髮吹起，又落下。

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卻比剛才淡了一點。

澪把手中的蜜桃汽水往他那邊遞了遞。

「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做聽眾。」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不想說話，只是不想一個人，也可以一起坐一會兒，看風景。」

五條悟看著她。

夕陽在兩人之間鋪開一層暖色，草莓奶昔的塑膠瓶被照得泛出淺粉，蜜桃汽水的鋁罐上凝著細小水珠。

過了片刻，五條悟低聲笑了一笑。

那聲笑沒有平時誇張，帶著一點無奈。

「什麼嘛。」

他扭開草莓奶昔的瓶蓋。

「老師反而被學生安慰了。」

他把瓶子往前一碰。

喀。

塑膠瓶與鋁罐在夕陽下輕輕碰了一下。

澪低頭喝了一口汽水。

碳酸在口腔裡炸開，蜜桃味帶著一點甜，又有一點刺。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太陽慢慢往山後沉。

過了一會兒，澪像想到什麼，隨口道：

「再過半年，我應該就不是只能喝汽水了。」

五條悟立刻轉頭。

「學生不可以喝酒。」

澪看了他一眼。

「成年就可以。」

「老師不准。」

「那是老師的規定，還是法律？」

五條悟明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

他拿著草莓奶昔，整個人都像被噎了一下。

「澪。」

澪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汽水。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語氣一下子誇張起來。

「澪變壞了！」

他伸手指著她。

「妳跟誰學的？是不是熊貓？老師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澪沉默了一下。

「……熊貓應該不喝酒。」

「那就是真希。」

「真希會直接叫我自己負責。」

「棘？」

「他只會說飯糰餡料。」

五條悟捂住胸口，像受到巨大打擊。

「那就是澪自己學壞了。」

澪看著他那副誇張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

夕陽落在她眼底，將原本沉在心裡的壓抑照得淡了一些。

五條悟看著她笑，話音慢慢停下來。

遠處訓練場傳來熊貓的喊聲，似乎是熊貓又被真希追著跑。棘和憂太的聲音也遠遠傳來，被風帶得模糊。

高專的傍晚依然吵鬧。

山下的世界卻正在朝十二月二十四日走去。

兩個人只是坐在屋簷上，把草莓奶昔和蜜桃汽水喝完，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直到最後一抹金紅色被山影吞沒，五條悟才低聲開口。

「澪。」

「嗯？」

他沒有看她。

「今天的事，不要想太多。」

澪握著空罐，指尖被冰得有些發涼。

「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

「但老師也不要一個人想太多。」

五條悟像是笑了一下。

「學生現在開始管老師了？」

「老師最近管我的也很多。」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五條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喝完的草莓奶昔瓶子拿在手中，懶洋洋地伸了個腰，站了起來。

「走吧。」

他重新掛上那副輕快語氣。

「再不下去，熊貓可能真的會被真希打扁。」

五條率先翻進教室。

澪也站了起來，跟著他翻身越過窗框，回到教室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

天邊還殘留著一點暖色，像有人在夜色真正降臨前，替天空留下一盞很淡的燈。

澪想。

有些事，她現在還無法理解。

有些傷，也不是一句安慰就能碰觸。

但如果只是陪他看完一場夕陽，她應該還是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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