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十三章宣戰

秋日清晨的風沿著石階一路吹上山頂，將兩旁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然而此刻，沒有人留意那些聲音。

所有視線都集中在山門前。

集中在夏油傑身上。

剛才還在向憂太低聲勸誘的男人，在轉向五條悟的那一刻，臉上的神情已經重新變回溫和友善。

那點前一瞬流露出的認真與陰暗，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他彎起唇角，語氣輕快得像真的是來拜訪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很久沒見呢，悟。」

五條悟站在石階上方。

黑色制服外套搭在肩上，白髮被清晨薄光照得有些刺眼。幾名一級咒術師陸續出現在他身後，腳步不重，卻讓整片山門前的空氣一下子繃緊。

夜蛾正道也走了出來。

他站在後方，慢慢鬆動拳頭關節，骨節發出幾聲低沉脆響。

五條悟沒有看旁人。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夏油傑身上。

「先離他們遠點，傑。」

那句話語氣平淡，卻讓澪背後的寒意慢慢爬上肩胛。

夏油傑仍然笑著。

兩今看似平常舊友交談，但澪站在他們的斜後方，卻覺得兩人之間像有不斷翻湧的情緒在流動。

霧氣在兩人中間緩慢流動。

她聽見夏油傑的情緒在見到五條悟後晃了一下。

那片像黃昏殘照般的金色，短暫地從黑暗裡浮了上來。光芒不刺眼，帶著夕陽的餘暉。可下一瞬間，深處的黑色重新攀附而上，將那點光拖回混沌裡。

澪指尖輕輕蜷起。

這兩個人之間的情緒，有太多她聽不懂的東西。

沒有人先動，直到夏油傑再次開口。

「我聽說今年的一年級很有意思。」

他視線慢悠悠掃過眾人，語氣像是在閒談。

「特級被咒者，變異咒骸，咒言師後裔，能感應咒力的孩子……」

說到最後，他的目光掠向真希。

嘴角那點笑意帶上了毫不遮掩的輕蔑。

「還有禪院家的吊車尾。」

真希握住長刀的手驟然收緊。

刀柄皮革在她掌心裡發出輕微摩擦聲。她往前踏出半步，刀鋒抬起，肩膀壓得很低。

「混蛋。」

她眼神冷得像刀。

夏油傑連正眼也沒有給她。

「注意言行哦。」

他的語氣仍然溫和。

「我想建立的世界，不需要妳這種猴子。」

空氣猛地沉下。

真希沒有立刻衝出去。

她的腳尖壓住地面，呼吸被她收得很穩。那份被侮辱後的怒意沒有亂炸開，反而被她握進刀柄裡，壓成隨時能劈出去的一擊。

熊貓臉上的玩笑也淡了。

棘拉低衣領，喉間的氣息緊緊收住。

憂太原本仍帶著迷茫的表情，在這句話落下後慢慢變了。

他轉頭看向真希，又看向夏油傑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下一刻，他伸手將那隻手撥開。

動作沒有很重，卻很明確。

憂太抬起眼。

他仍然保持著禮貌，聲音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抱歉，我還是不太明白夏油先生說的那些話。」

夏油傑看著他。

憂太沒有退開。

「可是你一邊侮辱和欺負我的朋友，一邊要我幫忙。」

他頓了一下。

「這個忙，我不會幫。」

澪看見夏油傑眼底有一瞬間很淡的變化。

像是失望。

那變化很快被笑意蓋住。

夏油傑重新戴上那副溫和面具。

「抱歉呢。」

他輕輕拍了拍憂太的肩膀，語氣仍然柔和。

「我沒想到會讓你不愉快。」

憂太沒有放鬆。

五條悟瞬間已經走下石階，擋在憂太與澪前方。

澪能看見他制服下擺被風吹起，黑色布料在霧裡劃出一道冷硬的弧。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你專程跑上來，到底想做什麼？」

夏油傑笑了笑。

「我是來宣戰的。」

那句話落下時，山門前的風像被人按住。

連熊貓都收起了平時的表情。

真希的刀尖微不可察地偏了一寸。

棘手指扣住衣領邊緣，隨時準備拉下。

憂太站在五條悟身後，握住刀袋的手慢慢收緊。

夏油傑轉身面向聚集在山門前的咒術師。

他的袈裟衣角被風吹起，長髮貼著肩側滑落。那張臉上仍然帶著笑，像準備為某場早已排演好的演說揭開序幕。

「各位聚集在此的咒術師。」

他聲音不高，卻清楚傳到每個人耳中。

「請你們記住這個日期。」

「十二月二十四日。」

霧氣在石階間緩慢流動。

「日落之後，我們會在東京新宿與京都同時放出大量咒靈。」

話音落下，幾名咒術師的臉色同時變了。

夜蛾正道眉頭壓得更深。

夏油傑像沒有看見那些反應，繼續說下去。

「普通人、術師、咒靈。」

「所有人都會被拖進那一晚。」

「如果你們不想看著城市變成咒靈的餌場，就盡力阻止我們吧。」

他唇邊笑意慢慢擴大。

那副溫和面具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

底下露出的不是失控的瘋狂，而是一種清醒到可怕的陰暗。

「讓我們盡情地互相詛咒到最後一刻！」

山門前一片死寂。

明明每個人都聽見了他的話，卻像有一瞬間無法將那些字句和眼前這張笑臉連在一起。

澪也愣住了。

她看見的情緒之河，和夏油傑說出口的話完全對不上。

為什麼？

他明明在說要毀掉城市，要放出咒靈，要把無數人捲進災禍裡。

可他最深的情緒，卻一直朝著五條悟的方向流去。

那條河流混濁，混著泥沙、黑水、腐壞的枝葉。

可是依然流動著。

澪看不懂那份情緒，像一段被反覆撕開又重新縫起來的傷口，表面已經結痂，底下卻仍然積著熱度。

夏油傑說著要詛咒所有人。

可那些話最終像全都繞回了五條悟身上。

像是要他聽見。

情緒會互相牽引，那麼此刻的五條老師，又是怎樣看著他的？

五條悟站在她前方，一動不動。

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把所有情緒都藏了起來。

一如既往，只有平整的空白。

可澪總覺得，那片空白底下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能讓夏油傑那樣混濁的河流裡浮起一絲溫度的人，應該不會只是被輕易放下的存在。

五條悟此刻半點情緒也沒有露出來。

那些舊日的牽連、如今敵對的重量，也許都被他和無下限一起，隔在了任何人都碰不到的地方。

就在這時，菜菜子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

「啊——夏油大人！」

她不耐煩地拖長聲音。

「再不去咖啡店就要排長龍了！」

方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情緒，被這句話硬生生打斷。

夏油傑回頭看她。

臉上的陰暗退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縱容。

那條冰冷的河流也在這一瞬變了。

澪怔了一下。

它不再朝著五條悟洶湧。

而是分出一小股柔和水流，落向菜菜子與美美子所在的方向。

涓涓流水，那是真實的情感。

夏油傑嘆了口氣，像真的只是被任性的孩子催促。

「不好意思呢。」

他重新看向五條悟，語氣又變得溫和。

「這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去竹下通吃猴子的可麗餅，讓人很傷腦筋。」

菜菜子在鵜鶘咒靈旁邊抗議。

「明明很好吃！」

美美子抱著玩偶，淡淡補了一句：

「你上次也吃了。」

夏油傑笑容不變。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他微微抬手，像在完成一場禮貌拜訪的收尾。

「戰場上再見吧。」

同行的人開始重新退向鵜鶘咒靈。

菜菜子收起手機，跳進喉囊前還不忘對熊貓多拍一張。

咔嚓。

「她到底把我當什麼？」

熊貓額角抽了一下。

「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真希沒有回頭，刀尖仍指著夏油傑離開的方向。

五條悟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覺得我們會讓你就這樣走？」

夏油傑停住腳步。

他回頭，笑得從容。

「我勸你不要這樣做。」

他語氣溫柔，說出的話卻沒有半點溫度。

「你可愛的學生們，也在我的攻擊範圍內哦。」

地面猛然震動。

石階旁的泥土裂開，一隻巨大的咒靈從地下鑽出。牠的身軀像由岩塊與腐木拼合而成，手臂砸落地面時，整條山道都跟著晃了一下。

同一時間，四周霧氣裡亮起一雙雙混濁眼睛。

咒靈從樹影、石階、山門後方陸續現身，將學生與咒術師們團團包圍。

「嘖。」

真希低低罵了一聲，長刀瞬間橫起。

熊貓往前一踏，指虎撞在一起，發出沉悶聲響。

「憂太，澪，往後！」

棘拉下衣領，喉間咒紋完整露出。

憂太抽出刀，站到澪身側，目光沒有離開周圍那些咒靈。

澪握住鈴鐺。

鈴音沒有立刻擴散。

咒靈數量太多。

情緒、咒力、惡意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片濁水倒進她耳邊。她咬住呼吸，只將感知壓成短促回響，貼著自己和憂太周圍探出。

左後方。

樹影下。

石階裂縫。

她低聲道：

「憂太，左後。」

憂太沒有回頭，刀鋒已經斜斜向後切出。

咒靈撲上來的瞬間被刀光撕開。

真希也動了。

她避開巨人咒靈砸下的手臂，腳尖踩上翻起的石塊借力，身體貼著咒靈手臂側面衝上去，一刀斬向牠肩頸連接處。刀鋒沒能完全切斷，卻讓牠動作偏了一下。

熊貓趁機撞上去。

「這邊！」

他用肩膀硬生生把咒靈撞得退開半步，護住後方幾名反應較慢的輔助人員。

棘深吸一口氣。

「停下。」

咒言落下，幾隻靠近的咒靈動作猛地僵住。

他喉嚨一緊，眉心微皺，卻沒有退後。下一秒，真希的長刀已經補上，俐落清掉最近那幾隻。

場面瞬間混亂起來。

而夏油傑踩上鵜鶘咒靈的爪子，姿態悠閒得像這一切與他無關。

五條悟沒有立刻追上去。

因為夏油傑留下的咒靈群已經貼近學生。

他站在原地，唇角仍掛著笑，周圍空氣卻冷得像結了一層薄霜。

「真會挑時機啊。」

夏油傑像聽見了，回頭笑了笑。

鵜鶘咒靈振翅升空。

霧氣被翅膀扇開，露出一角蒼白天空。

原本包圍眾人的咒靈，在鵜鶘離開後開始一隻接一隻散去。黑色咒力像煙霧般潰散，混進清晨霧裡，短短幾息便沒了影。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眾人卻沒有立刻放鬆。

真希握著刀，盯著咒靈消失的地方，肩膀仍繃著。

熊貓低低呼出一口氣。

「這算什麼？來通知我們要開戰，順便帶一堆咒靈當煙霧彈？」

棘拉回衣領，喉間壓著不適，卻只是低低道：

「木魚花。」

憂太看向五條悟，又看向夏油傑離開的天空，眉頭緊皺。

澪站在原地，手指還扣在鈴鐺旁。

她看見五條悟望著天空。

他沒有說話。

黑色眼罩遮住他的神情，白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鵜鶘咒靈已經消失在霧外，只剩被攪亂的雲層慢慢合上。

澪聽不見他心底的聲音。

眾人陷入沉默，顯然仍在消化剛剛的宣戰。

那片沉默像清晨的霧沒有散去，一層一層落壓進了所有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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