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五章團體戰(下）

幾人沿著森林深處前進。

三百米的距離在普通道路上不算長，可在這片被結界包覆的森林裡，每一步都像被拉長了些。樹木越往深處越高，枝葉交錯得密不透風，陽光被切得零碎，落在地面時只剩下斑駁光點。

潮濕泥土踩在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響。四周鳥鳴逐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森林深處若有似無的咒力脈動，像一隻看不見的獸，正伏在陰影裡緩慢呼吸。

澪走在隊伍中央，鈴聲維持在很輕的範圍內。

叮。

清澈聲響沒有擴散得太遠，只像薄薄水霧一樣貼著周圍流動。她將感知往外鋪開，讓鈴音沿著樹根、潮土與風聲慢慢滲入前方。

咒靈的氣息就在不遠處。

比剛才那些低級咒靈更濃，更黏，也更安靜。

像某種披著濕皮的東西，正趴在陰影裡等待他們靠近。

可是除此之外，附近沒有京都校學生的情緒波動。

沒有敵意。

沒有埋伏時常見的壓抑興奮。

甚至連咒力殘留都很淡。

澪眉心微微蹙起。

太乾淨了。

從進入森林到現在，他們一路都沒有真正遇上京都校的人。

這本該是團體戰。

可對方像刻意避開了他們。

「怎麼了？」

憂太在後方低聲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打亂隊形。手仍搭在刀柄附近，視線卻落到澪身上，像察覺到她呼吸裡那一點遲疑。

澪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將鈴聲往遠處送了一點。

樹影更深處的濕冷氣息、咒靈殘穢、被踩碎的枯枝味道，全都被拖入她的感知裡。頭側泛起一點細微刺痛時，她才慢慢收回鈴音。

「附近沒有京都校的人。」

真希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卻已經收緊了握著長棍的手。

「確定？」

「目前沒有。」

澪輕聲說。

「但有點奇怪。」

真希沉默半秒，目光落向前方陰影。

她沒有馬上下判斷，而是先看了一眼熊貓與棘的位置，再用餘光確認憂太仍守在隊尾。那一瞬間，她像把整個隊伍和周圍地形都在腦內重新排了一遍。

「先拿下二級咒靈。」

她很快作出判斷。

「其他事之後再想。」

澪點頭。

她也知道現在不能因為疑慮停下來。

分數就在眼前。

如果能先祓除那隻二級咒靈，東京校便能拿下關鍵十分。

隊伍繼續往前。

很快，他們看見了那隻二級咒靈。

那東西伏在一片倒塌的鳥居殘木之間，身體細長，像一條被剝了皮的巨大蜥蜴，背部卻長滿一張張薄薄的白色紙面。那些紙面像符札，又像人臉，隨著牠的呼吸一開一合，發出細碎摩擦聲。

牠沒有立刻撲上來。

反而慢慢往後退了一點。

像在觀察他們。

熊貓皺起眉。

「看起來很討厭。」

棘拉低衣領。

「鮭魚。」

真希沒有急著衝上去。

她眯起眼，視線從咒靈本體掃到周圍倒塌鳥居，再落回那一張張紙面上。下一秒，她側過頭，聲音壓低。

「澪，牠的真正位置是我們所看見的嗎？」

澪閉上眼。

鈴聲掃過前方。

那些白色紙面上都有咒力反應。細碎、薄弱、斷斷續續，像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反射著相似光芒。

下一秒，她眉頭更緊。

「不對。」

「牠有很多殘影。」

那隻咒靈背上的白色紙面忽然全部張開。

嘩啦——

一大片薄紙從牠身上飛散出來，像被風吹起的紙錢，轉眼間散進四周樹影。每一張紙都帶著極淡的咒力，落在樹幹、地面、石燈籠殘骸上時，便像黏住了一個虛假的氣息。

澪的鈴聲一下子被干擾。

四周同時出現十幾個咒力反應。

每個都很像。

每個又都不完整。

那些氣息像無數濕冷指尖，從不同方向碰上她的感知，試圖讓她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本體。

「牠在做誘餌。」

澪立刻開口。

「不要追那些紙。」

可咒靈已經動了。

牠真正的身體貼著地面滑行，速度不算最快，卻極會藏在樹根與陰影之間。那些白紙則不斷製造假氣息，引導他們判斷錯誤。

熊貓往左側撲去，一拳打碎一張白紙。

紙面爆成黑煙。

「假的！」

真希立刻轉身，長棍在掌中轉了半圈，棍尾重重點在地面，將自己前衝的重心強行止住。

「棘，限制範圍！」

棘抬頭。

「停下。」

咒言壓過空氣。

幾張正在飛動的白紙瞬間僵住，像被釘在半空。

可真正的咒靈卻沒有被完全控制。

牠竟在棘開口前，主動剝落一層背上的紙面，讓那部分咒力替自己承受咒言效果，本體則從另一側竄出，直奔澪的位置。

牠很聰明。

知道隊伍的核心在中央。

憂太幾乎同時拔刀。

刀光從澪身側劃過，逼得咒靈硬生生改變方向。

咒靈身體貼地一扭，竟借著刀鋒帶出的風壓滑開，轉而撞向熊貓和真希之間的縫隙。

「別讓牠拉開距離！」

真希壓低聲音，腳步一踏，長棍向下砸去。

砰！

地面被打出裂痕。

咒靈卻在棍落下前，把一張白紙留在原地，本體像脫殼一樣從側面翻出。

真希眼神沉下來。

她只是迅速把長棍收回身側，腳尖在碎土上一碾，重新調整站位。

「嘖，真會躲。」

牠不強攻。

只拖延和製造假氣息。

只在隊伍變換陣形時，挑最麻煩的縫隙鑽出去。

如果時間被牠拖長，咒力消耗最多的一定是澪和棘。

澪也明白這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追那些亂飛的假反應。

五條老師說過，感知不是什麼都接收。

要分辨。

要取捨。

她閉上眼，將鈴聲慢慢壓低。

不是把範圍擴得更大。

而是縮小到腳下這一片戰場。

樹葉摩擦聲。

熊貓沉重的腳步。

真希長棍破空的風聲。

憂太刀刃半出鞘時細小的金屬聲。

棘壓在喉嚨裡的呼吸。

還有——

咒靈真正移動時，貼著地面帶起的黏膩拖行聲。

那聲音和白紙不一樣。

白紙很輕，像枯葉掠過石面。

本體很沉，濕冷、低濁，帶著血肉與咒力摩擦地面的黏膩感。

澪猛地睜開眼。

「右後方樹根下！」

憂太反應最快。

他沒有猶豫，反手一刀斬向澪所指的位置。

咒靈被逼出陰影。

熊貓立刻從左側撞上去，厚重身體像牆一樣攔住牠退路。

「抓到你了！」

咒靈背上紙面齊齊張開，想再次脫身。

真希卻已經等在前方。

她不是追上來的。

她是提前在牠可能逃離的位置等住了。

長棍一橫，直接砸碎大半白紙。

「棘！」

棘拉下衣領。

「別動。」

這一次，咒言沒有被分身轉移。

咒靈本體猛地僵住。

只有一瞬。

但足夠了。

澪握住腰間鈴鐺。

「鈴音・星祭。」

清脆鈴聲在潮濕森林裡盪開。

點點彩色光芒如羽毛般落下，沒有強行壓制咒靈，而是輕柔又準確地覆上那些白紙散出的虛假咒力。每一點光都像細小星屑，落在紙面邊緣，將那些偽裝、誘餌與殘影一層層剝開。

像把霧吹散，把混濁水面慢慢澄清。

咒靈被咒言定住，又被星祭短暫壓住那些殘影，真正核心暴露在鈴聲之下。

澪眼底亮起細微光芒。

「胸口偏左！」

真希與熊貓同時動了。

熊貓一拳壓住咒靈前肢，將牠死死按在地上。咒靈四肢拼命扭動，紙面發出刺耳摩擦聲，可熊貓整個身體都壓了上去，像一堵厚重牆壁，硬生生把牠的掙扎按回泥土裡。

真希踏上熊貓手臂借力。

她動作快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身體在半空旋轉半圈，長棍帶著全身力量狠狠砸向澪指出的位置。

轟——

咒靈胸口被擊碎。

黑色咒力像煙霧般炸開，又被鈴聲殘留的星屑一點點壓散。

森林深處安靜了一瞬。

那隻狡猾的二級咒靈，在碎裂鳥居前徹底消失。

熊貓愣了半秒，隨即舉起雙手。

「十分！」

憂太鬆了一口氣，刀慢慢收回鞘中。

棘也重新拉高衣領。

「鮭魚。」

真希看向澪。

她沒有立刻稱讚，而是先看了看澪的臉色，又確認她只是消耗大，沒有出現過載的跡象。那之後，她才微微點頭。

「剛才判斷得不錯。」

澪胸口起伏得有些急，額前滲出薄汗，可眼睛卻亮了一點。

「是大家配合得好。」

熊貓立刻笑起來。

「很好，照這樣下去，勝利志在必得！」

氣氛比剛才鬆了不少。

連憂太的肩膀都不再繃得那麼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刀，像對剛才那一瞬間的配合仍有些不可思議。

十分到手後，整支隊伍像真的看見了勝利輪廓。

澪也跟著輕輕笑了一下。

可那點笑意很快停住。

腰間鈴鐺猛地震了一下。

叮——

這一次不是咒靈。

是人。

一股熾熱、明亮、幾乎像火焰般燃燒的情緒，正以極快速度逼近。

那股能量太大。

像一塊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巨石。

不是偷偷靠近。

而是毫不掩飾地衝過來。

澪臉色一變。

「散開！」

她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

下一瞬，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東堂葵像一頭衝破森林的猛獸，直接撞進東京校隊伍中央。

地面被他踩得裂開。

風壓捲起落葉與碎石，潮濕泥土被震得四散飛濺。若不是澪剛才那聲提醒，整支隊伍恐怕會被他正面撞中。

真希往前翻身避開，長棍在地面一點，借力穩住身形。

她半跪在碎土裡，抬眼看向東堂，眼神比剛才瞬間銳利數倍。

「那傢伙……」

熊貓被迫往左側退開，撞斷兩根細樹才停下。

「嘶，好痛。」

他揉著肩膀，臉上罕見地沒有笑意。

「完全是撞過來的啊。」

棘迅速後撤，衣領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指已經按在拉鍊上，卻沒有急著開口，因為東堂的動作太快，若時機不對，咒言只會白白消耗。

澪被憂太拉了一把，兩人朝後方退開。

憂太的手扣住她手腕時力道很穩，沒有用力到弄痛她，卻足夠把她從衝擊範圍拉出去。下一刻，他便立刻放手，將她護在身後半步。

可東堂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

他根本沒有看其他人。

那雙眼睛直直鎖住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

聲音震得林間鳥雀四散飛起。

東堂站在裂開的地面中央，雙手抱胸，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我等很久了。」

憂太握住刀柄，神情有些僵。

「東、東堂前輩？」

東堂咧嘴一笑。

「來打一場吧。」

憂太愣住。

「現在？」

「當然是現在！」

東堂腳下一蹬。

整個人瞬間衝向憂太。

速度與他高大的身形完全不相符，像一枚被全力投出的重錘。憂太幾乎是本能拔刀格擋。

砰！

拳頭撞上刀身。

震動順著刀柄一路傳到手臂。

憂太咬緊牙，鞋底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深痕。

好重。

這一拳沒有任何多餘技巧。

卻快、準、狠。

像把整個人的戰意都壓進了拳頭裡。

東堂借著反震力旋身，另一拳從側面砸來。

憂太抬刀橫擋，身體被迫往後退。刀身承受重擊，手臂一陣發麻，肩膀也被震得微微下沉。

「反應不錯！」

東堂笑得更加興奮。

「不愧是特級！」

「我不是想打架——」

憂太話還沒說完，東堂已經再次逼近。

拳風掃過臉側，震得樹葉嘩啦作響。

憂太只能後撤。

他不是不會打。

這段時間真希與熊貓一直在訓練他。

可東堂完全不同。

每一次攻擊都帶著強烈壓迫感，像在用拳頭逼他正面回答。

退。

再退。

腳跟踩碎枯枝時，憂太眼角餘光掃見身後的澪。

不能退太多。

再退，澪會被捲進來。

憂太眼神慢慢變了。

他腳步一停，刀身往下一壓，借著東堂下一拳落下的瞬間斜斬出去。

這一刀不是為了傷人。

是為了改變東堂進攻軌道。

東堂側身避開，拳頭卻也因此偏了半寸。

憂太抓住空檔，迅速轉到側面。

刀背朝東堂肩膀敲去。

他刻意沒有用刀刃。

東堂看見後，笑容更大。

「還在留手？」

他猛地拍手。

啪！

掌聲響起。

下一瞬，憂太的位置與旁邊一塊帶有咒力殘留的碎木瞬間交換。

視野驟然翻轉。

憂太還沒完全適應位置變化，東堂的膝擊已經迎面而來。

他勉強用刀鞘擋住，整個人被撞飛出去，背部重重撞上樹幹。

樹幹震動。

幾片葉子從上方落下。

「憂太！」

澪想往前一步。

可另一股風從側面捲來，逼得她停下。東堂剛才那一下交換位置，連周圍殘留咒力都被攪亂，鈴音裡短暫出現一片混雜震動。

東堂沒有看她，只是揚聲道：

「不要插手！」

「我要和乙骨憂太單獨打一場！」

真希從不遠處站穩，臉色沉下來。

她沒有立刻衝上去。

因為她已經看見了。

東堂不是失控亂打。

他在故意把憂太從隊伍裡切出來。

「他是衝著憂太來的。」

真希握緊長棍，眼神迅速掃過周圍。

「而且不是一個人。」

熊貓揉著被撞到的肩膀。

「京都校其他人也要來了？」

像是回答他一樣，遠處傳來其他咒力反應。

樹影之間有幾道氣息正在逼近。

京都校其他人，也開始靠近了。

棘拉低衣領，目光變得沉靜。

「鮭魚。」

澪站在樹影裡，鈴聲在耳邊急促響動。

隊伍被打散了。

大家都還沒有受重傷。

可彼此距離已經被迫拉開。

剛剛才建立起來的陣形，在東堂那一擊之下被徹底撕裂。

她望向憂太的方向。

少年從樹幹旁站起來，衣袖沾上泥土，呼吸有些亂，卻仍然握緊了刀。

東堂站在他對面。

高大身影像壓在森林裡的一堵牆。

「來吧，乙骨。」

他眼中燃著熾熱戰意。

「讓我看看，你的靈魂到底有多強。」

憂太慢慢抬起眼。

手指收緊刀柄。

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背部被撞到的地方也傳來鈍痛。可他沒有再向後看。

因為他知道，澪就在後面。

真希、熊貓、棘也在附近。

如果自己繼續退，東堂就會把整個隊伍捲進去。

他不能讓大家受傷，也不能讓里香因為自己的慌亂而被刺激，所以他只能站在這裡，用自己的手握住刀。

憂太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緊，卻比剛才穩了很多。

「我不想讓大家受傷。」

「所以……」

他將刀完全拔出。

刀光在陰影裡閃過一線冷白。

「我會盡快結束。」

森林裡的風停了一瞬。

東堂臉上的笑意，幾乎可以稱得上狂喜。

「很好！」

下一秒，兩人同時動了。

刀光與拳風在樹影之間撞開，震得落葉紛紛墜下。

而在另一側，澪握緊腰間鈴鐺，聽見遠處越來越近的咒力回音。

真正的戰鬥，這一刻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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