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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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黏稠的皺褶物體,此時如同一艘擺渡船,在淡琥珀色的汪洋裡載沉載浮。它如心臟脈搏般盲目而執著地不停脈動,佈滿其物體表面的紫紅色細絲也正規律地搏動著。然而,這具物體的外觀與世間活物絲毫沒有關聯,倒不如說是一團死物還比較貼切。
但那殘存的規律脈動,卻似乎證明它還活著——
若非如此,它就不會在此刻憶起兒時於聖教會裡聽聞的那段古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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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紀元八百零三年三月九日,是一名貞女的誕辰。她出生在歐格姆大島上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位於大陸南方信仰純樸而狂熱的奧索姆王國的領地內。在最為青澀的黃金年代,貞女的美貌已吸引了眾多富貴子弟的瘋狂追求;然而,她卻以決然的姿態斷然拒絕了塵世所有的愛慾追求,只因她的童真全歸於至高無上的聖父所有。
某日,北境蠻族斯拉格部落的酋長看上了貞女的美貌,不停向貞女的家族施加索求。家族不堪其擾,最終勉為其難地將她許配出去。在離開歐格姆大島之前,家族成員擔憂起貞女的安危,便派遣了來自亞羅省的歐內斯特作為她的扈從,一同伴隨貞女前往北境。扈從歐內斯特出生在一個信仰虔誠的士兵家庭,歷代都擔任貞女家族的扈從,對家族忠心耿耿的他,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結婚當夜,懷著色欲魔性的蠻族酋長試圖侵犯貞女的童真,貞女用她無比莊嚴而冰冷的態度拒絕,並厲聲告誡酋長:「我已許配給眾天使侍衛的聖父!我的童真被萬世諸民的聖父所庇佑!任何心懷邪念的汙穢之物都不可玷汙我,因為這是違背聖父的偉大神旨!」
不料,酋長聽聞貞女的告誡後勃然大怒,揮刀砍下了貞女的頭顱,並隨意地往窗外扔去,任由那尊貴的頭顱丟棄在汙穢的爛泥裡。守在窗外窺視房內一切的扈從歐內斯特驚聞貞女的遭遇,連忙趁夜將貞女的頭顱給拾起,用附近冰冷的溪水將附著在頭顱上的污泥給洗淨後,便懷抱首級一路逃回歐格姆大島去了。
逃亡途中,他遇見聖父派來的聖使。聖使告訴他,貞女將成為受萬眾供奉的聖女,未來會有許多女子繼承她的意識,將這份潔德世代相傳;但扈從必須遵從聖父的神聖旨令,方能使她封聖:
去把貞女的頭顱製成聖像吧!讓島上的信眾得以供奉,讓聖女的精神永世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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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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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微微鳴響,禱詞低聲吟唱——
自沉睡中甦醒——
剛甦醒的她,大腦一片昏沉黏滯。
她嘗試睜開雙眼,卻絲毫沒有睜眼的反饋與實感,眼前的景象直接被一片無盡的虛無黑暗給徹底佔據。
咚嗚……嗚……咚嗚……嗚……
似乎是鐘聲的共振鳴響,強行敲醒了她殘存的意識;但那冰冷的聲音並不是從外界的虛空中傳遞過來,而是在她大腦的溝壑深處不斷迴響。連同那低聲吟唱的禱詞,也是在腦海內部不停地低鳴。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心中滿是困惑,嘗試著伸出雙手在無光的黑暗裡摸索,卻驚恐地發現雙手早已失去了蹤影。她試圖將注意力強行集中在四肢上,但它們都完全不在應該處的位置。
惶恐與不安漸漸在意識中蔓延開來。
她本能地想要大聲呼救,卻驚覺自己根本沒有嘴巴可以呼喊,甚至無法張口喘息來舒緩緊繃到極點的情緒。
此刻,她的世界只感覺到——
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這神祕的脈動與沉悶的水泡聲響,在她的腦海核心中不停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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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驚覺五官及整個軀體不知為何全部消失不見,沒有肺臟可以讓她進行呼吸,也完全感受不了緊張時本該會出現的急促心跳。
一股莫名的恐懼逐漸在腦海中瀰漫開來,她的大腦開始劇烈緊縮,冰冷的血液失去了血管的束縛,往大腦裡瘋狂奔流,好像所有的情感與記憶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硬地往一個核心裡塞入。一股無法釋放的壓力驟然昇起,在狹小的空間內幾乎快要爆發開來。
然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世界依舊死寂。這個由純粹黑暗所構築的內核比想像中的還要堅實百倍,將她整個思緒死死封入其中,令她的情感無處宣洩,感到非常、非常的窒息。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這裡幾乎空無一物,唯有一股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令人作嘔的刺鼻甜味——但那氣味絕不是從鼻孔竄入,而是以一種黏稠的液態形式,正順著她那黏稠的皺褶裡,漸漸地浸入、甚至滲透。
大腦變得更加混沌又黏稠,殘存的意識漸漸動彈不得。那片被黑暗又充斥著刺鼻甜味所填滿的汪洋,正慢慢地將她徹底吞沒,試圖將她再度拉入另一次不見天日的漫長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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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一場噩夢,抑或手術帶來的副作用?
是否只要再沉睡片刻,一切便能重歸原狀?
慢著——
手術的副作用?
自己是否才剛經歷過一場手術?
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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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二字宛如稻草般的作用,將即將墜入溺斃深淵的意識強行拽回。她再度集中微弱的專注力,探入大腦深處搜尋殘存的記憶,試圖釐清這具身體匪夷所思的詭譎處境。
記憶的錨點,似乎僵死在某年三月九日前後的縫隙裡——那時她身處一間由白色石灰牆禁錮的房間,大小約莫四米見方。
房間正中央橫躺著一張冰冷的病床,正對著病床的是一道厚實的鐵製房門,在病床後方牆壁、約莫成人頭頂高度的地方,設置了一扇用鐵欄杆阻隔外界的窗口,房間一隅設有簡易的盥洗空間,除此之外,便無它物──那是一間宛如監牢般的精神病房。
窗外的陽光正煦煦照射進來,斜斜地映射在病床上,房內四處飄散的細微灰塵反射著光線,看似自天堂撒落的金色光粉。整間病房頓時呈現出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肅穆氛圍,讓坐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名備受聖父眷顧的聖女。
然而,外表看似神聖安祥,她的內心其實一直忐忑不安。她默默眺望著窗外的景色,卻不時雙眉緊蹙,驚惶地回望著那道厚實的鐵門。那焦慮的等待,好似正等著聖父對她無情的宣判。
就在手術前幾個禮拜,發生了一件讓她感到後悔莫及的事——
事情發生時的第一天上午,她失控地狠狠毆打了一名病患,導致對方傷重昏迷;隨後,又瘋狂攻擊了前來制止的兩名醫護人員,造成對方全身上下遍佈瘀傷。即便被合力制伏、關入禁閉室,她仍舊歇斯底里地大鬧了好幾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才精疲力盡地昏睡過去。到了第五天下午,在被強制施打了數劑鎮定劑後,她的情緒終於在藥物壓制下勉強穩定下來,這才被送回原本居住的病房。
這件事迫使療養院的醫師不得不重新評估她的療程,在院長、主治醫師與兩名助理醫師的激辯下——期間還伴隨著無數次爭吵,鬧得這四名醫師彼此都不太愉快——最終,在院長與主治醫師的強勢主導下,做出了最終決定:對她實施物理性的切除手術,以此徹底消除她那不時發作的暴躁病症。
第七天晚上,主治醫師來到病房,向她宣告了這個決定,還說明了手術的療程與步驟,並告知手術就訂在三月九日的下午實施。然而,無論再怎麼說明,那道手術對她而言都是一種陌生的事物,一種無法親手操控的事物。在幾乎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下,將自身的命運交給他人任意擺佈,就好像使自己淪為一隻被人任意擺佈的魔像
醫師們的決定對她而言無疑就像一則死刑宣告,讓她往後的每一天都沉浸在無邊的惶恐與焦慮之中,那充滿不確定感的命運正漸漸加速向她逼近,直到今天它的面貌仍模糊不清,但她就是能敏銳地感受到那潛藏在諸多善意話語下的深沉惡意。
這樣茫然失措的絕望感,在每天早上都會如期而至地折磨著她,使她自醒來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胃部翻攪、食不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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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緊張得渾身不舒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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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的鎖孔突然發出哐啷的聲響,沉重的鐵製門片唧唧開啟,一名身穿白袍、鼻樑上夾著圓框眼鏡的醫師緩緩走進病房,他先是掃視了房內一圈,隨後將視線緩緩凝視在她身上,當兩人視線在空中交會的瞬間,醫師那平靜的臉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擔憂的神情。接著,他就像突然驚覺自己正以失禮的態度對待聖女似的,迅速且慌亂地將視線游移到他處,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後,再對她投以溫柔的微笑。
「早安!路易莎。妳昨晚睡得舒服嗎?胃口還好吧?」
路易莎對醫師露出疲憊的神情,吐出宛如哭訴般的顫抖聲,「呃……格雷歐姆醫師……我覺得我的胃現在好像正被一顆冰冷的滾石給死死佔據 。被這股徬徨無措的焦慮情緒鬧得翻騰……主治醫師講的那道手術,好像正把我的思緒搞得七上八下……」
格雷歐姆醫師聽到路易莎的抱怨後,嘴角僵硬地彎起一抹乾澀而無奈的苦笑。
「畢竟發生了那件事……那位被妳毆傷的病患至今仍昏迷不醒,倒是他那些許久不曾前來探視、甚至快讓人忘掉存在的家屬,此時紛紛向我們展現那『難得可貴』的親情,正積極地向院方索求巨額賠償呢 ……哈哈哈……」
醫師特別在「難得可貴」這四個字加重了語氣,語帶諷刺。畢竟,那淡薄稀少的親情,可說是物以稀為貴,而那名病患家屬所請求的賠償金額,也確實高昂到完全對得起這四個字的分量。 面對這種既無奈又荒謬的現實利益糾紛,格雷歐姆醫師也只能以乾巴巴的自嘲笑聲作結。
接著,醫師輕輕嘆了一口氣,面露難色且壓低聲音說:
「坦白說,我們的院長對此事感到非常不愉快,雖然他經由我們的主治醫師轉告妳,並聲稱那道手術是為了徹底治癒妳那不停發作的暴躁病症。但依我看──這其中似乎充斥著某種不言而喻的處罰,它就像是私下執行的私刑,未經任何嚴格法律程序的審查,就輕易地對一名無法反抗的病患執行懲罰……」
醫師開始在病房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作響。他一邊走,一邊不時轉頭敏銳地觀察著路易莎的神情變化: 「其實,我和克萊夫醫師,當初都是強烈反對讓妳實施那道手術的。啊──我知道妳聽到這裡可能會感到訝異,克萊夫醫師居然會站在反對手術的這一方──」
他最好是站在反對手術的這一方——路易莎原本冷冷地這麼想著——但當她正要開口發出懷疑與嘲諷的聲音時,她的話頭就被格雷歐姆醫師給敏銳地打斷了。
「克萊夫醫師給出的理由也很有他一貫的本色,他認為妳的案例具有某種醫學上的價值,還需要進行更多次實驗性治療,才能徹底改變妳的病態行為。我想,妳對他過往的那些神奇療法,應該是一點也不陌生吧——那些療法在過去似乎把妳給折騰得不成人形……」
路易莎聽完,默默地低下了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微笑。
是的——
克萊夫醫師在路易莎的心中一直是不可言喻的存在,這位助理醫師似乎存在著某種非主流精神醫學上的信仰——之所以稱之為信仰,主要是因為克萊夫醫師的治療行為多半沒有明確的醫學根據——他固執地相信,透過極端的外部刺激,能夠將某種特定的暗示與指令,硬生生地植入到病患的腦海裡,進而重塑與改變病患的行為模式。如此一來,就可以在不破壞大腦結構的情況下,消除或減少病患的病態行為。
過去,克萊夫醫師就為她量身安排了一系列擺在今天來看都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療程,例如當路易莎的病情急性發作的時候 ,他就會下令將她死死綁在冰冷的鐵椅上,並指示數名醫護人員站在她的四周,不停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對她大聲怒斥下達指令,甚至還會反覆交替的朝路她身上潑灑幾桶冰寒的冷水和灼燙的熱水,看這些指令會不會伴隨著這些物理刺激烙印在她的意識裡。在路易莎病情穩定的時候,他會坐在她的病床旁邊,用那毫無起伏的語調,反覆朗讀著那段她早就聽了無數遍的聖教經典,或者對她施加各種煙燻、電擊等催眠技術,不停播放著刺耳的宗教音樂與低聲吟唱的禱詞,看能否透過潛移默化的方式將暗示強行植入進去。
這些莫名其妙的療程,搞得路易莎都分不清是懲罰,還是治療了。
也正因如此,使得路易莎自然會深深懷疑起克萊夫醫師那反對手術的立場是否出於一片真心了。
「如果是作為醫學家而言,我個人是非常尊重克萊夫醫師的研究精神,但如果以治療者的角度來看,他的種種作為恐怕早就越過了醫療倫理的邊界……不過,比起主治醫師為妳準備的那道手術,克萊夫醫師的手段恐怕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格雷歐姆醫師神色黯然,低聲感嘆地說道。
呃——
克萊夫醫師的手段在醫療倫理上本來就不該被允許吧——路易莎在心中冷冷地反駁——所以,格雷歐姆醫師的比較,在這裡似乎就顯得有點多餘,畢竟只要沒有這些治療手段,自然就不會有什麼小巫見大巫的問題了。
不過,格雷歐姆醫師好像一直對那道手術存在著頑強的排斥心理。
「格雷歐姆醫師——那道手術,真的有那麼糟糕嗎?」路易莎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清楚——」格雷歐姆醫師臉上掠過一抹尷尬而苦澀的笑容,伸手指了指病床的邊緣,語氣帶著一絲探詢與歉意:「那個……路易莎,我可以坐在妳的身旁嗎?」
路易莎默默點頭同意了醫師的請求。
「謝謝——」格雷歐姆醫師緩緩坐了下來,「我想妳應該知道從前那些精神病患的治療是怎麼進行的,古代人們認為精神病患者是神明降下的懲罰,處罰那些不聽神旨的不信者,又認為是惡魔對靈魂的操弄,操弄那些道德敗壞的墮落者,那時人們不是用鐵鍊鎖住,就是用鞭子鞭打病患的身軀,甚至還有用滾燙的鐵塊燒灼病患的頭部,看能否喚醒那些不信者的良知,驅逐附身於墮落者身上的惡魔。」
醫師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吞嚥著乾涸的唾液。他壓低音量,接著說道:「在我看來,這些傳統的療法看似野蠻,卻也不過是隔皮搔癢而已。但那道手術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了,它直接侵入了我們的大腦,直搗靈魂根源的深處,藉由直接干涉的手段,強行控制你我的意識。克萊夫醫師的療法和那道手術相比,我都覺得他都有點『反璞歸真』了——畢竟他沒有直接掌控妳的意識……」
說到這裡,格雷歐姆醫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寫滿了無奈與迷茫。
「我並不是要否定精神疾病存在著諸如大腦神經損壞這類的器質性因素,但我們也不應該輕易排除心因性因素才對。有些精神疾病的發生可能是出於某種心理挫折與創傷,我們應該要先探索這些挫折與創傷對病患而言到底存在著什麼意義,那些瘋狂行為的背後究竟藏著哪些需要我們抽絲剝繭的線索。先從這些侵入性不大的地方著手,然後再慢慢地檢視是否存在其他器質性因素,試著去釐清兩者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這才是較為理想的治療方式——」
不知為何,格雷歐姆醫師突然話頭一頓,抬頭望向窗外的某處——那是療養院中庭的方向——路易莎也下意識地順著醫師的視線一起望向窗口。
「在聖教會的漫長歷史裡,曾流傳過一種奇特的療法,古代人們會挖開聖人的墳墓,將殘存的骨骸製成精美的聖物供奉在祭壇上,企圖藉由瞻仰聖人的神性來獲取治癒的奇蹟,聖教會的祕典中確實記載了不少因觸摸聖物而治癒的案例,並廣泛將其作為對外宣教的素材。雖說,這些神蹟在現代醫學看來,有很大一部分是聖教會為了鞏固信仰而刻意進行的誇大與修飾,但或許其中真的有人從聖物當中獲得了某種心靈上的救贖與意義,奇蹟似地治癒了精神疾病——我們現在所身處的這座瑟希拉療養院,它的前身就是聖教會的收容所。據說,收容所曾經供奉著聖瑟希拉的頭顱——那是一名出身於我們療養院所在地,也就是歐格姆大島本地的聖女,當時人們真的希望能藉助聖女的神性治癒那些被神明處罰與被惡魔附體的人,不管那所謂的神性,是否真的存在過……」
格雷歐姆醫師將身體側向路易莎,輕聲地繼續說道,「不過,當聖教會因為南北宗教戰爭耗費不少經費而陷入財政危機,決定將收容所移交給國家機構或商會財團管理的時候,在財產移轉點交的過程中,聖瑟希拉的頭顱卻遺失了——不知是被狂熱的信徒給偷走,還是被陷入財政泥沼的聖教會私自轉賣——總之,聖遺骸就這樣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我記得療養院的中庭就豎立了一尊聖瑟希拉的雕像,不過雕像似乎不像聖遺骸那樣具有神性啊,自然也就不存在任何療效……啊——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在談妳的手術,我卻有點扯得太遠了……」
這時,醫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將右手探入白袍內側的深袋,摸索著取出一本深褐色真皮手帳,開始不停翻閱。
「讓我看看——啊!有了!」醫師停在特定的一頁,將手帳轉向路易莎,裡頭除了數行潦草的文字外,還畫有一幅精細的大腦組織圖像。
「接下來,我想跟妳談談手術。別擔心,只是讓妳稍微理解一下——妳看,這就是人類的大腦,由兩個半球組成,基本上分為四個區塊,各自掌管不同的功能。比如前額葉皮質——就在額頭的正後方——根據最新研究,它主宰了我們的情緒、推理與行為控制……」
醫師的手指在大腦圖像上劃過,隨後往自己的額頭上點了幾下。
「根據我們同僚的研究,他們發現切除動物的大腦前額葉後,這些動物的情緒反應通常會趨於平穩與安定,使牠們不再衝動易怒,變得非常溫順。所以,我們的院長與主治醫師主張,正是因為妳的大腦前額葉部位發病,使得妳因此暴躁不安,才會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他們認為如果能用物理性的醫療手段為大腦的其他正常部位建立一道屏障,或許就能將妳的發病部位給阻隔開來。」
究竟該如何阻隔那些誘發瘋狂的病灶?
路易莎眺望起那扇隔離外界的窗口,開始想像醫師在她的大腦中搭建屏障的模樣。這道阻隔發病部位的屏障,是不是如同那扇窗口,並不是用來治病,而是用來囚禁路易莎那暴躁不安份的意識,好讓她成為一隻可以被人任意擺佈的魔像。
窒息的沉悶感自胸腔油然而生,宛如無數蒼白的鬼手緩慢而精確地掐緊了她的喉嚨,企圖將她的神智扼殺於幽暗深處。然而,她的意識並未消逝,只是被卡在某種不上不下、極致煎熬的狹縫之中。恐懼奪走了空氣,她開始神經質地反覆張大嘴巴,劇烈喘息。
這樣的感覺,真令人感到可怕啊!
「路易莎?怎麼了……妳還好嗎?」格雷歐姆醫師轉過頭,審視著她慘白的臉色。他的左手輕輕按在她的右肩上,眼底浮現出醫者慣有的關懷。
「醫師,那手術……究竟會把我變成什麼樣子?」路易莎蹙緊雙眉,死死盯著眼前的圓框眼鏡。
醫師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院長及主治醫師他們稱這道手術為『眼眶額葉切除術』,執行手術前會對妳進行二到三次快速電擊,讓妳進入昏迷狀態,接著會用一根細鑽插入妳的眼皮下方,左右擺動切斷前額葉皮質的連接處,整個手術耗時極短,原則上只要十分鐘就能完成。至於,手術的副作用,根據臨床觀察有定向感降低、認知能力下降與部分肢體障礙等症狀,他們相信這些症狀只是暫時的,並不會長久影響妳的心理狀態……」
「切斷前額葉皮質的連接處,真的是為了將發病的部位給阻隔開來嗎?該不會……該不會……」路易莎的臉色瞬間刷白。視野開始扭曲、天旋地轉。
該不會正好相反,那道手術其實不是阻隔發病的部位,反而是將她的意識封印其中——她就要成為一隻被人任意擺佈的魔像了——想到這裡,路易莎徹底陷入恍惚,身軀因恐懼而不停顫抖。
就在這時,路易莎萌生了逃跑的強烈慾望。她猛力將毫無防備的醫師推倒在床,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試圖邁開步伐衝向那道厚實的鐵門。然而,恐懼卻化作無形的鎖鏈,死死絞住了她的雙腿。才剛跨出第一步,她便被自己僵硬的肢體絆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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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想成為魔像!
不想成為被人任意擺佈的魔像!
——路易莎喉嚨裡發出宛如幼童般的陣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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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如墨水般徹底浸染、支配了整具軀殼,路易莎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開始不自覺地劇烈抽搐。
「路易莎!妳怎麼……喂!護理員!快進來!」醫師狼狽地從床上爬起,失控地大聲驚呼。他踩著混亂的步伐撲向路易莎身側,雙手死死扣住她的雙肩不停搖晃,試圖把她喚醒。
然而,路易莎的意識卻只是任由恐懼剝蝕,陷入虛無之中——
最終,格雷歐姆醫師那焦慮的面容在視野中迅速扭曲、模糊,連同他那尖銳的吶喊,也一寸寸退化為腦海大腦溝壑深處的回音。
記憶的絲線至此繃斷,所有的畫面,終究被盲目的空白吞噬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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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這樣的——
那場手術的副作用,絕對就是這樣。
她的意識被那道手術活生生地切斷,困在大腦的前額葉裡頭,甚至被肢解成了數個殘片。否則,為什麼她的記憶只停留在手術前的那幾天?而更早之前的大半人生,無論怎麼拼湊都只剩下一片虛無,就好像這些記憶正儲存在其他的部位裡,因為連結的斷絕而聯繫不上——路易莎做了這樣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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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真的只是想不起來嗎?
還是大腦它正在自衛?
因為那些記憶太過不堪回首,所以她根本「不想」喚醒?
那些被棄置在意識最深處的殘餘,是往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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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那種被侵犯的感覺,對我來說或許也是一種享受,我想自己也有淫蕩的一面吧……
不!不是的!那就是侵犯!是毫無疑問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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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他們說,我可以坦率地接受真實的自我。被侵犯的感覺,也許真如他們所說……只是被這個世界、被我自己的大腦虛構出來的妄想……
不是的!那種痛楚是真實的!絕不可能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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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謝謝你幫我說話。但有時候,要與不要這件事,可能沒有你想得分得那麼清楚。它或許……本來就存在著某種模糊性……
不是的!那種踐踏是不該存在任何模糊地帶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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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求求妳了!能不能傾訴妳的真心?
不要再露出那副逆來順受、令人心碎的苦笑了!
艾爾莎!
拜託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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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妳的痛苦難道就不算數嗎?!
為什麼必須忍受這一切?!
為什麼必須被迫接受這一切?!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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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只想順從本能,去憎恨這一切!去詛咒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
我只想狠狠撕裂那些將妳推入如此骯髒處境的人,生生挖開他們的顱骨,朝著他們的大腦聲嘶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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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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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那團宛如死物的黏稠縐褶驟然開始膨脹。原本細如蛛網的紫紅色細絲,此時漸漸粗大成暴怒的血筋,急促而瘋狂地搏動。縐褶深處的千百道隙縫不斷瘋狂冒泡,整片溢滿刺鼻甜味的淡琥珀色汪洋正劇烈翻騰。
此時,誰還敢斷言它是一具死物?
不!它依然活著——
它——
她,依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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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竄出的恨意、狂怒與困惑在腦海中劇烈攪動,最後混合成一顆孤獨躁鬱又拒斥一切的內核。然而,四周無底的黑暗仍如潮水般壓迫而來,那股無奈的絕望,正強迫她順從地接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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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即將被黑暗潮水吞沒之時,一段記憶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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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野突兀地被冰冷的窗櫺欄杆給佔據,眼角餘光裡,晃動著一條無法辨識的詭異陰影。一抹哀愁在腦海中蔓延開來,酸苦的淚意與那股刺鼻的甜味交融,一同往那團黏稠、搏動的褶皺深處滲入。
路易莎的意識追隨着這份感覺不斷下墜,慢慢地沉向那無底的黑暗深處。她的大腦彷彿凝固成黏稠的膠體,使得思緒漸漸動彈不得——她知道,自己即將再度被拖回那長眠不醒的無意識狀態。
忽然,一道澄澈如鏡的屏障橫空出現,慢慢托住了她下墜的身軀,那道屏障清晰地映照出她完好無損的身軀。接著,如同破水而出般,她輕盈地穿透了鏡面;又像從雲端降落,緩緩跌向另一面無垠的鏡海。
鏡海之上,正孤零零地飄泊著一艘擺渡船。船尾佇立著一名身著白色連身裙的少女,正手握細長的木槳,在寂靜的鏡面上蕩開無聲的波紋。
最終,路易莎無聲地降落在那艘小船上,宛如置身搖籃,安詳地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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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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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柔弱的氣音緊貼著她的耳廓,試圖將她喚醒:「喂、喂、喂!該醒醒囉——我的寶貝——」
「嗯……艾爾莎……別吵啦……天那麼黑,根本還沒日出呢……」路易莎不耐地低聲咕噥。
「但我可不是妳的艾爾莎呀。而且天之所以這麼黑,是因為妳還瞇著眼呢!快醒醒吧,我的寶貝——」那柔弱的氣音頑皮地拂過她的耳畔,「更何況,我還有問題想問妳呢。」
「艾爾莎……妳那些讀書會的問題對我來說太深奧了,我根本答不出來啊……」路易莎翻個身繼續囈語,看來一時半刻是醒不來了。
「我已經跟妳說過了!我、不、是、那、個、艾、爾、莎!」氣音驟然加重,染上了不耐煩的慍怒,「如果妳再不醒來,我就要把妳丟進湖裡,讓妳再死一次,妳這個死、亡、魂!」
一陣怒吼,嚇得路易莎猛然睜眼。
一名陌生的少女正佇立在她眼前,鼓著腮幫子露出不悅的表情。她雙手握著細長的木槳,正緩緩盪開水面。
「妳妳妳……妳不是艾爾莎……妳到底是誰?」路易莎指著少女,嚇得齒冷結巴。
「我我我……當然不是什麼艾爾莎,況且我根本不認識她!」少女頑皮地模仿起路易莎結巴的語調。
路易莎輕撫著胸口,對眼前的詭異事態感到不知所措。她惶恐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湖泊中,搭著一艘在鏡面滑行的擺渡船。更令她震驚的是,她取回了真實的身軀——現在的她,不再是殘缺的意識,而是完整的個體。
她瞪大雙眼凝視自己的雙手,顫抖著觸摸溫熱的臉龐,再低頭看向屈膝而坐的雙腿,最後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望向眼前神祕的划船少女。
「呵呵呵……瞧妳這副表情,可真有趣。」少女戲謔地笑出聲。
「這裡到底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路易莎揪緊眉頭,聲音裡滿是焦慮。
少女環視了一圈這片死寂的水域,視線再度落回路易莎身上:「這裡嘛……嚴格來說,是在我的夢境裡。」
「在妳的夢境裡?」
「沒錯,就在我的夢裡——不知為何,我的夢似乎與死後那綿延不絕的靈脈緊密相連。最近,每當有人死去,那個人的亡魂就會進入我的夢中,搭上這艘擺渡船。既然妳已經坐在這了,那只能說明妳已經死了。妳的靈魂在通往靈脈的途中,不小心滑進了我的夢境。所以,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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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死死地注視著路易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而神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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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和之前的那群女孩一樣,都是被人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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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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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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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一絲微風,唯有木槳攪動湖水的沉悶聲響。
湖面澄澈如鏡,死死拓印著小船的倒影。即便少女正在划槳,也僅能盪開一圈圈圓滑、冰冷的漣漪,激不起半分細碎的白浪。天空被厚重的陰霾死死籠罩,而湖面之下,則是連光線也無法穿透的幽暗深淵。極目遠眺,唯有迷茫的濃霧,將天地吞噬得看不見盡頭。
周遭看似空曠無垠,卻透著與先前黑暗別無二致的窒息感。路易莎甚至覺得,自己從未逃離,而是始終被囚禁在同一個堅實、緊密的內核之中。
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一座無垠的湖、一艘小船,和一名划槳的少女。
仔細端詳,那名少女身形瘦骨嶙峋,皮膚淒白如霜,卻生著一張極其空靈貌美的面孔。即便她的眼眶周圍暈染著淡淡的黑色瞼黶,那抹死氣卻反倒襯托出她超脫塵世的妖異氣息。
實在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彷彿能聽見額頭上冷汗滴落的微響,以及少女因期盼著答覆,而從喉嚨間漏出的陣陣急促喘息。世界之所以如此寂靜,是因為少女的那句發問,為路易莎指明了一項恐怖的可能性,讓她的腦海徹底被那道問題給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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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和之前的那群女孩一樣,都是被人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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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早就已經死了?
難道,是潛意識裡故意無視了這個絕望的可能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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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窗口欄杆旁的那抹陰影,路易莎胸口的那股窒息感便如毒氣般瘋狂蔓延。她痛苦地死死抱住腦袋,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吶喊——這究竟是一場荒謬的噩夢,還是切除手術後的副作用?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要把自己推進這種萬劫不復的境地?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終結這場永無止境的折磨?
自己……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嗎?
還是說,其實是自己——
路易莎緊閉雙眼,思緒在無窮無盡的褶皺迷宮裡瘋狂打轉,就快要在這片精神泥沼中徹底迷失自我。
「喂、喂、喂……有人在嗎?」少女眼看沒人理她,便不停催促:「妳該不會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吧?喂!」
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吵啊!現在自己的頭簡直快炸開了——
路易莎的眉頭越鎖越緊——她自認為認知能力完全正常,絕不至於遲鈍到連「被殺」這種大事都辨識不了。可問題是,不久前困在那團詭異黑暗裡時,她的感官似乎被加上了某種沉重的枷鎖。是那道限制導致她根本察覺不到死亡的降臨,還是說……那種動彈不得的窒息,本身就是死亡的滋味?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些困在黑暗中的掙扎、以及走馬燈般浮現的零碎記憶,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就是靈魂斷線後,才會出現的死後體驗?
「我不知道……只是……」
路易莎緩緩睜開眼,正抬起頭試圖解釋,結果——
「嗚哇!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的人啊!」
話還沒說完,就被少女硬是打斷。
少女對路易莎的回答特意表現得無比震驚,吃驚到直接雙手一攤,手裡的木槳就這麼「噗通」一聲,順勢滑進了湖水裡。即便如此,她依舊指著路易莎,斷然下了結論。
妳可不可以把我的話聽完啊……
路易莎深深嘆了一口氣,一股煩躁感油然而生。眼前這名少女的言行舉止,跟她那張空靈脫俗的美貌完全對不上來。與其說她是「脫俗」的仙女,不如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脫線」怪人還比較貼切。
「我不是那種意思——」
路易莎費力地想闡明自己的真意,「我的意思是,以我目前的處境來看,我無法確定自己在『事實上』究竟有沒有被殺。這跟『我事實上已經被殺,卻因為反應遲鈍而沒有認知到』,根本是兩回事!」
「這有什麼不同?我怎麼聽都覺得是一樣的意思啊。不管客觀上有沒有被殺,妳不都一樣沒弄清楚自己被殺了嗎?這有什麼差別……總之,妳就是一個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還囉哩八嗦瞎扯一堆的怪人!」少女再次下了結論,只不過這次聲音似乎還伴隨著某種回音。
表面上,路易莎努力維持著心如止水、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內心深處早已竄起一團熊熊的無名火——她最討厭自己的思緒被這種毫無邏輯的人給徹底打亂。
但是……這傢伙好像說得也沒錯。
光是腦海中會浮現出「事實上有沒有被殺」這種疑惑,就代表她根本沒看清眼前的處境。縱使客觀上已經死了,自己卻毫無知覺,同樣也是沒看清處境。雖然隱約覺得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差異,但現在去計較這個,顯得自己太放不開了。
好吧!投降吧!
說穿了,就只是單純對「反應遲鈍」這四個字感到刺耳、很不滋味,所以才會拼命地想抓字眼、解釋真意。然而越是想證明自己不遲鈍,話語就越混淆不清,反而像是在欲蓋彌彰,自己把那張「反應遲鈍」的標籤死死貼在額頭上。
想到這裡,路易莎內心深處的怒火,就這樣被一陣莫名的強烈敗北感給徹底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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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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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實在太過突然,形同夢境。從一處場景驟然切換到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場景,明明起初被困在未知的黑暗裡,好不容易才喚醒了殘存的記憶,現在卻突兀地搭上了這艘不明的擺渡船,甚至與一名陌生的少女辯論起來,最終陷入這場不明就裡的困局。所以——
這會是一場夢嗎?可是,世上存在如此清晰的夢境嗎?
路易莎想到這裡,發覺自己目前的意識依然清醒,不僅能喚起一部分記憶,甚至擁有相當的思維能力。這與平日的沉睡似乎有些不同。一般做夢的時候,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嗎?能在夢境中強行喚醒記憶嗎?她是曾聽說過一種夢,夢中的主體能保持一定的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置身於虛幻之中。
此時的路易莎,是在做著這種清醒夢嗎?
「妳該不會以為自己正在做『清醒夢』吧?但妳連自己是不是被殺都不清楚了,還能算是『清醒』嗎?」少女勾起譏諷的嘴角。
知曉自己是否被殺,與知曉自己是否正在做夢,本質上應當純屬二事。然而少女卻將這兩件事強行混為一談,搞得路易莎的思緒變得愈發混沌。
就在這時,少女的嘴角漾開一抹嘲諷的笑意。
「不過,妳剛才其實想得沒錯,妳確實正在做夢——」
她換上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散漫地繼續說道:「因為,我就是築起這場夢境的素材,是妳過往回憶裡的遭遇。在許久以前,我們或許曾見過幾次面,哪怕只是匆匆的擦身而過……又或者,我其實是妳曾遭遇過的數個對象的結合體。妳的潛意識從不同人身上各自擷取了一部分特徵,最後將它們捏塑成眼前這個看似陌生的我。但如果妳仔細觀察,或許能從我的眉眼、我的身形,讀取到妳所熟悉的碎片。那些特徵,剛好與妳心底沉睡已久的某種欲望完美契合……我就是這樣被妳的潛意識提取、重組,最後才浮現在妳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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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傢伙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自己難道真的在做一場夢?還是這又是少女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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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徹底陷入了混亂之中,少女立場的突兀轉換令她措手不及——艾爾莎是她當年就讀聖羅西亞女子學院時結識的摯友,也曾是她心中無可替代的理想聖女。
眼前這位少女的輪廓,確實與艾爾莎有些神似……
可是,也僅僅只有外貌而已。
無論是那股詭譎的氣質,還是粗魯的言行舉止,少女都與記憶中的艾爾莎截然不同。在路易莎心裡,艾爾莎是個沉著穩重、裹著一層神祕面紗的女孩。她說話時總是吞吞吐吐、慢條斯理,卻總能發人深省。可眼前這尊活物,行事脫離常軌,思維更是像瘋子般跳躍,只會一味地攪亂別人的思考。從靈魂的本質來看,她根本不是艾爾莎。
為什麼這樣一個怪胎會突然闖進自己的夢中?
潛意識這種東西,難道真的如此捉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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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幾乎猜不透少女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思維邏輯又是如何運作的。少女一會兒說她已經死去,並問她是不是被人殺害;一會兒卻又篤定她正在做夢。這樣宛如不停左右橫跳般的立場轉換,使得路易莎愈發難以釐清自身的處境,陷落於更為濃厚的五里霧中,完全摸不著頭緒。
如果這一切真是一場夢,那麼在潛意識深處悄悄驅動著夢境、又促使潛意識將眼前這名少女提取或重組的欲望,究竟是什麼?
路易莎不清楚自己的欲望。這究竟是因為手術的副作用,導致自己失去大半記憶的緣故?抑或藏有其他不堪回首的原因?然而,不論路易莎再怎樣苦思,眼前那名少女依舊用不符合其外貌的言行,任性地捉弄著她。
「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欲望是什麼呢?」少女的雙眼瞇成一線,流露出滿懷期待的神情。那模樣就像是一名急於四處傳播村里八卦的長舌婦,絲毫不在乎路易莎是否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欲望。
隨後,少女閉上雙眼,伸出右手,將掌心直直對準路易莎。她雙眉緊蹙,做出一副正在讀取什麼的姿態,故作神祕地低聲呢喃:
「妳之所以被困在那不明就裡的黑暗裡,並不是手術的副作用,而是因為妳本來就期望著能一直待在遠離事實的陰暗角落。妳寧願就這樣永遠地躲起來,躲在妳被聖羅西亞女子學院一直灌輸的價值體系裡,將自己徹底與事實隔離開來——」
這名少女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她是怎麼知道聖羅西亞女子學院的……
「面對讀書會的那件事,妳寧可選擇遮住雙眼、捂住耳朵,乾脆也把五官及身軀等這些能與外界溝通交流的器官通通丟棄,徹底與外界切斷聯繫。如此一來,妳那心目中的聖女形象就能繼續保存下去,妳一直信奉的價值體系也不會因而崩塌吧…… 」
這名少女是怎麼知道的……
是怎麼知道讀書會的事……
「可是,妳再怎麼想躲也躲不了。那刺鼻難聞的甜味就是某種象徵,象徵的是妳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它就是會逐漸滲入妳的腦海,漸漸侵占妳腦中的各處,最後逼得妳不得不承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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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心目中的聖女,其實是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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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不要再說了!拜託妳不要再說了!!」
路易莎突兀地爆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某種被她死死埋葬在記憶深處的事物,被少女這根尖針生生挑了出來。
「我的……我的艾爾莎才不是妳說的那樣!妳根本什麼都不懂,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妳以為妳是誰啊!妳根本就不是艾爾莎,憑什麼對她的為人指手畫腳!妳就跟外面的那群人一樣噁心!妳也是來玷污我的吧?還是說,妳要把艾爾莎也拖進那種污穢下流的地方?」
連路易莎自己都被這股爆發的狂怒給震懾住了,她瞪大著一雙失神的眼,一臉茫然惶恐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然而,少女卻絲毫沒有被她的暴怒打斷,只是冷酷地繼續宣讀:
「正因為妳脆弱到無法承受這個真相,妳才會選擇逃進黑暗,沉入那片虛無飄渺的汪洋,試圖親手抹殺自己的意識……妳寧願將自己化為一顆堅硬、死寂、排斥一切的內核,好讓自己最後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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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笑意漸濃。
「一尊行走於世間的魔像。既是活物,又是死物的魔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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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欲望啊?
自己真的是那麼想的嗎?真的想成為那隻魔像?
正當路易莎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的同時,少女卻雙手捧著臉頰,露出陶醉般的神情。
「這是非常棒的欲望喔!這隻魔像既有人性,也沒有人性。它擁有存活形象的外在人性,卻沒有靈魂意識根源的內在人性,它就是這樣的魔像……妳不覺得這世界總是逼我們做選擇,逼我們面對不想面對的事實嗎?如果我們能成為那種魔像,不就什麼選擇都可以不用做了,那些不想面對的事實,也能一直躲避下去,我們不就能一直單純地活著……這不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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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的是自己的慾望嗎?
不!不可能!路易莎猛然搖頭,試圖驅散少女灌輸的話語。這傢伙根本只是在捉弄她,隨意操弄她的情緒。
雖然,少女確實說了,這並非什麼手術的副作用,一切只是一場夢。但總覺得,少女對這場夢境的剖析似乎不太徹底——例如,少女就未曾分析,她自己出現在路易莎夢境中的這件事,對路易莎而言究竟存在著何種意義。
不過,讓一個夢中的素材去剖析夢境,這件事本身就顯得極其荒謬。
更不用說,少女的言論顯然與路易莎實際的體驗有所出入。在先前那片未知的黑暗裡,路易莎的意識其實還算清晰,能深刻認知到自己正在想什麼,卻唯獨無法感知到自身的客觀實在。彼時只剩下意識在運作,身軀卻不知被丟到了何處——這根本不像少女口中的那種魔像吧。但路易莎似乎可以預見,少女應該會用「夢境的置換作用」來搪塞,藉此反而更能證明路易莎擁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欲望。
總覺得……這一切變得有些可笑。到底為什麼要跟這位少女合演這齣鬧劇呢?
正當路易莎覺得自己愚蠢到哭笑不得時,少女卻突然開口:
「不過呢——既然妳認為自己擁有意識,卻感覺不到身軀,那就代表現在的妳其實是隻鬼魂呀!只有鬼魂才會只有意識沒有身軀。所以,妳確實已經死了,是被人殺害的!」
啊!果然如此——
少女揮了一記大棒,將路易莎硬生生地揮回了所有問題的原點。使得那些關於做夢的種種推論,通通化作了一場玩笑。
說實在的,路易莎此時已完全生氣不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盡倦怠。自己似乎自始至終都跟隨著這名少女的節奏,不停在各個推論之間反覆橫跳,跳到都快要徹底失去主見與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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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現在的自己,是真的想成為少女口中的魔像了。
呵呵呵……哈哈……
成為那尊單純活著、卻毫無意識的魔像。
呵呵呵……哈哈哈哈……
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
啊,不對。老早就是個瘋子了。
一名住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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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路易莎的笑聲戛然而止,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少女好像始終極其在意她究竟是不是被人殺害。這件事,對這名少女而言到底有何重要意義?為什麼她會如此執著於這點?
稍微回想一下,少女曾表明自己是形同靈媒般的存在,其夢境與靈脈緊密相連,才讓亡魂得以跌進這場夢中、搭上這艘擺渡船。若真是如此,是否代表她曾接觸過那些遇害女孩的靈魂,所以才會對路易莎的死因這般耿耿於懷?
於是,路易莎試探地問道:「妳是不是,曾在這艘船上遇見過那些遇害的女孩?」
「是啊。所以,我才會問妳是不是跟她們一樣被殺害的呀。畢竟,妳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跟她們還挺像的。」少女理所當然地回答。
還真是毒辣啊。
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有一大半其實是妳給逼出來的啊。
不過,正如路易莎所料,少女果然曾與那些受害的女孩有所交集。接下來,路易莎想確認那些女孩的死亡,與自己之間究竟存在著何種聯繫。於是,她緊接著追問:
「妳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被殺害的嗎?」
「讓我想想喔——」少女雙手抱胸,側過頭擺出一副正在苦思的模樣,「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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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末發生的事了。
從四月一日起到五月二十三日止,來搭這艘船的女孩總共有五名。也就是說截至目前為止,已有五名女孩相繼遇害。這無疑是一樁連環殺人案。
第一位被害者A女是一名私娼,於四月一日晚間九點左右,接待完最後一名客人後,在回家的路途上失蹤。她的室友因始終等不到她歸家而焦慮萬分,遂於第三天清晨向市政廳警局報案。報案當天下午,一名在娼寮附近工作的工人,便在距離娼寮約莫兩百公尺處的道路旁草叢裡,發現了她的遺體。
那位工人聲稱,他先是在道路上發現了一件閃閃發亮的物品,走近審視,是熟客送給A女的一枚戒指。正當他俯身拾取戒指時,又在草叢與道路的邊緣看見了另一件A女的遺落物。於是,那名工人決定深入草叢一探究竟,結果就在草叢深處發現A女雙膝微曲、橫躺在地。走近一瞧,早已氣絕多時。而在遺體附近,不知為何,放置著一顆頂部平滑、直徑約莫三十公分的石頭。根據市政廳委外法醫的鑑定,A女疑似是死於扼殺窒息。
第二名被害者B女是一名人偶服飾裁縫師,於四月十二日失蹤。由於連續三天曠職,工廠主管便向警方報案。直到報案後的第二天,在其住家附近的空地尋獲了她的遺體。她就跟A女一樣,呈現出雙膝微曲、橫躺在地的特定姿態。遺體附近放置著一個質地堅實的小木箱,死因同樣疑似是死於外力扼殺導致的窒息。
第三名被害者C女是一名療養院護士,於五月四日失蹤。至今遺體仍未被尋獲,據推測,她極可能是在深夜輪值接班的途中遇害。
第四名被害者D女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十五日晚間八點左右失蹤。聽說是參加完聯誼活動後在返家的路上遇害,家屬在當天晚上十點就已報案。隔天中午,警方就在她返家路旁的樹林裡發現了遺體。陳屍姿勢幾乎跟A女、B女如出一轍,遺體附近留有一根頂部平滑的樹樁,死因亦與前兩起案件完全相同。
第五名被害者E女同樣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二十二日深夜失蹤。據說是因為精神疾病突然發作,被家人緊急送到療養院治療。結果,她卻在當晚十一點左右破窗脫逃,從此失去蹤影。市政廳警局目前尚未將她列為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但她卻在五月二十三日晚間搭上了這艘船——
——就在妳出現在這片夢境前不久,她才剛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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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妳的意思是說,E女是在我出現的前不久遇害的?那表示現在的日期是……」路易莎連忙追問。
「妳想得沒錯,現在是五月二十三日……不,已經過了午夜,所以嚴格來說,應該是二十四日了。」
記得動手術的那一天,應該是三月九日的下午,剛好就是聖瑟希拉的誕辰日。
也就是說,路易莎已經整整昏迷了快三個月。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甦醒?自己與E女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若有,又存在何種聯繫?面對這一連串的疑問,路易莎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理不出頭緒。
「那個……E女叫什麼名字?」
拜託了,千萬不要是那個名字……
「她叫艾爾——」
路易莎的胸口猛然一緊,開始倒抽一大口冷氣。難道真的是……
「——麗娜,就叫艾爾麗娜。」
她這才放鬆地吐出一大口氣。完全不認識的名字。這名女孩與路易莎之間絲毫沒有關聯,其餘的被害者也是一樣,根本看不出與路易莎之間存在著什麼交集。
難道,自己又要在那無窮盡的縐褶迷宮裡迷失方向了嗎?整件事從頭到尾詭異至極,絲毫看不見任何出路。正當路易莎對眼前的僵局發出無奈的感慨時,少女再次開口了。
「要說這些遇害的女孩跟妳有什麼關聯性嘛——」
少女一邊拾起漂浮在船尾附近的木槳,一邊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緩緩說道:
「——那就是在『反應遲鈍』的這一點上,非常類似。妳們都是在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的情況下,迷迷糊糊地死去。幾乎沒有人意識到自己正被人活活殺害,就這樣——」
不知為何,路易莎的意識再度恍惚起來。一幅畫面強行在她腦海中浮現——這究竟是她的幻想,還是另一場夢境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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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看見了一雙狂熱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孩們微微張開的瞳孔。就像一尊巨人在窺視著棲息在眼底的渺小靈魂。不知為何,這時巨人的心底升起一股病態的厭惡。為了將那礙事的靈魂驅逐,他伸出雙手,開始慢慢扼緊女孩們的咽喉——他只想讓礙眼的靈魂消散,卻不想破壞那生機盎然的肉體。他渴望永久保存活著的表徵,將她們置於那絕對中間的境界。
但偏偏事與願違,靈魂與肉體的連結太過頑固,他所追求的完美的「中間境界」總是稍縱即逝。為了達到目的,他只能瘋狂地繼續嘗試。即便女孩們最終都將淪為毫無生氣的僵硬空殼,他也再所不惜。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女孩——慢慢被他扼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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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逐漸消逝,化為意識深處的殘影,然而那股緊繃的戰慄感仍然死死纏繞在心頭。
此刻,卻有一股異樣的違和感在悄悄侵蝕著路易莎的思緒。這是為什麼呢?是那名少女對她有所保留?抑或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算了,不想了。
沉重的倦怠感此時壓倒了一切,她只想徹底放空自己的大腦。不過,或許還是該再拋出幾個問題,看能否在漫不經心中,『不小心』捕捉到些許微小的蛛絲馬跡。
於是,路易莎按捺住翻湧的情緒,偽裝成漫不經心的模樣隨口問道:「她們是在哪裡被殺害的?」
「不就是在草叢、空地和樹林裡被殺害的嗎!?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倒是有兩個人,不知死到哪裡去了呢……」
「不……我是指具體的地點。比如說,一座市鎮的名稱。」
「嗯……她們是在彼得朱莫市被殺害的。最近,這座小城正陷在連環殺人案的陰影裡。」
「彼得朱莫市在哪裡?」
「在大陸北境,約格霍姆聯邦的斯拉格大區。不就正是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嗎?」
「在大陸北境啊……」
大腦極度疲憊的路易莎起初還不以為意,但隨著這個地名在腦海中散開,她漸漸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對。
自己不是正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病房裡嗎?那座療養院,明明是座落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
自己怎麼會突然來到了北境?
這不就跟那位聖瑟希拉的命運一模一樣了嗎?
從南方的歐格姆大島,被帶到北境的斯拉格——
然後,就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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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原本疲倦的大腦驟然驚醒。她的臉色寸寸慘白,瞪大著一雙失神的雙眼,低垂著頭不停地碎念。
「我記得聖瑟希拉就是在斯拉格遇害的……難不成我也是在斯拉格……可是……」
「喂、喂、喂!妳怎麼又開始魂不守舍了?」
「我是怎麼來到北境的?完全沒有這段記憶啊!難道是那場手術……是那場手術把我這段記憶徹底割除了嗎?不!不太對!順序上似乎有問題……」
「喂——我聽不清妳在嘀咕什麼,可不可以大聲點啊!」
「如果說,我是在施行手術後不久遇害的,那被割除的應該是在歐格姆大島時的記憶才對,絕不會連在斯拉格的記憶都一併割除……難道……我其實……其實是……」
「唉——果然是個反應遲鈍的女孩啊,到底在碎念個什麼勁!」少女一邊抱怨,一邊俯下頭注視著路易莎,「喂、喂、喂!聽得見嗎?」
「哇啊!啊!該不會我其實是——」路易莎彷彿被某種突如其來的尖銳思緒刺中,驀地大叫了一聲。
「嗚哇!嚇死人了!幹嘛突然大叫啦!」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劇烈一抖,下意識輕撫著心口,不停地急促喘息。
路易莎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女:「該不會,我其實是那個叫艾爾麗娜的女孩吧?我根本不是路易莎……而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
「唉——這下可好,妳不只反應遲鈍,甚至還發瘋了。」少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對嗎?」
「我剛才就已經說過了,妳是在艾爾麗娜——也就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搭上這艘船之後,妳才出現在這裡的。所以,妳根本不可能是艾爾麗娜!怎麼推理了半天,會推導出這種荒謬的結論啊!」少女的面容染上深沉的厭煩。
「可能是因為……我真的老早就發瘋了。誰叫我是住在療養院裡的精神病患呢……呵呵呵……」路易莎笑著笑著,眼角突然迸出滾燙的淚水。
可能是因為大腦此時實在太過疲倦,抑或這終究是那場手術留下的副作用。
導致本該管理情緒功能的前額葉頓時放鬆了警惕,再也壓抑不住徹底被活化的邊緣系統。積壓已久的情緒在此刻終於全面潰堤,路易莎失控地蜷曲起自己的身軀,將臉深深埋入雙膝之間不停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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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一幕,少女頓時不知所措,心底竟泛起一絲對路易莎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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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路易莎是她至今見過的所有亡魂當中,最為生機蓬勃的存在。她不像其餘的死者那般死氣沉沉——那些形體看似能夠溝通,實則僅是反射性地擷取生前的記憶碎片進行機械式回應,根本無法產生新的思維與情感,不過是一遍遍僵死地重溫過去。
畢竟,人一旦死去,其靈魂必然回歸於靈脈的大潮之中,還原成最原始的精靈能量,隨後再轉化為萬物,重歸於世界的輪迴。
所謂亡魂,並非世人所理解的那種宛如生物般的存在。它僅是因生前的執念而刻印在世界表象上的殘跡,本質上不過是一處靜止的景觀。它不具備主體意識,亦無法獨自衍生任何意義,只能依憑與活人的交織,由活人在互動的過程中賦予其價值。正是這些被賦予的意義逆向干涉了活人的神智,才決定了活人的行動方向,最終對現實生活產生實質的干擾——這正如人們目睹了某種特定的符號圖騰後,便會本能地採取相對應的行動一般。
亡魂便是這般空洞的造物。只不過,因其維繫著人類的外觀,世人才往往會將自身泛濫的情感投射於其上。與之互動的方式,比起面對一般的冰冷符號而言,顯得更為活靈活現,其被灌注的意義也因此更加隱晦而複雜。這也難怪庸俗的常人會將其誤歸為生物的一種。
少女很早以前,便深刻洞察到了亡魂的這層本質。
她自幼便擁有與靈脈相連的異質天賦,使她得以在夢境的溫床中接觸亡魂。經由與無數死者日夜不停的互動,她亦窺知了諸多常人難以企及的禁忌秘密。也正因這項特質,周遭的凡夫俗子皆選擇疏離她,將其視為瘟疫。一方面,是對亡魂這類不祥事物的本能忌諱;另一方面,則是深切畏懼著少女會無情揭露他們藏匿在心底、不可告人的污穢陰暗。
從小到大,少女皆在極致的孤獨中嚙咬著歲月。除了偶爾會關照她的養兄與親生表姊外,其餘的光景,她大多只能與那些死寂的亡魂交流。起初,她尚且天真地將這些亡魂視作朋友,幻想著能與之相互訴說苦惱、分享微末的快樂;但隨著涉入的時日漸久,少女終究冷酷地發現,這些亡魂不過是一幅幅定格的連環畫。其本身的形態與意義早已僵死,所謂的交流,到頭來只是一場可笑的自言自語。這項事實,反倒讓她的孤獨感愈發沉重起來。
於是,少女開始鄙視亡魂,痛恨亡魂,進而厭惡起自己這具備受詛咒的體質。她開始故意對亡魂施以惡意的嘲諷與捉弄,冷眼旁觀這些死物究竟還能翻弄出何種滑稽的新花樣。毫無疑問,這一切皆是徒勞。畢竟亡魂的本質不可更改,久而久之,只剩下滿腔腐陳的厭煩。
只是,此時此刻坐在她眼前的這具亡魂,卻顯得如此背離常態。路易莎不僅能與她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溝通,甚至能源源不絕地產出嶄新的思維——即便那些推理在少女看來有些荒謬且無厘頭。但這抹微弱的異動,總算讓少女乾涸的內心出現了久違的新鮮感,悄然排遣了那盤據在她心頭已久的孤單與寂寞。
此刻,少女的心底隱約泛起一絲愧疚,畢竟她方才確實捉弄路易莎過頭了。
於是,少女將手中的木槳靠在擺渡船的側身,坐在路易莎的對面。她輕拍了自己的臉龐,收拾好戲謔的神情,傾身向前輕拍路易莎的左肩,用一種難得溫柔的口吻寬慰著:
「那個……我很抱歉,看來捉弄妳過頭了。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
「我叫路易莎……路易莎.霍布森。今年十六歲,剛成年沒多久……」路易莎在抽泣中低語。
嗯……那個年齡其實可以不用說出來啦——少女心想。
「妳好,霍布森女士。我是梅爾.克洛茨,妳可以稱呼我為梅爾。我跟妳一樣,也是精神病患。目前住在彼德朱莫療養之家,那是一處由當地教會與人偶商會共同經營的收容所。請問妳來自哪一間療養院呢? 」梅爾溫柔且慎重地詢問。
「我來自瑟希拉療養院,位於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是一間由奧索姆共和國公營的機構。」
「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妳是說,妳是從大陸南方過來的嗎?」梅爾對路易莎的回答感到有些驚訝。
「是的。但我絲毫沒有從大陸南方移動到此地的記憶。 」
「真的沒有那些記憶?那些過往的足跡?」
路易莎默默點頭。
「那還真是奇怪……能不能請妳再說得詳細一些?」
於是,路易莎開始將她自黑暗中甦醒、直到搭上這艘船的這段經歷,逐一向梅爾吐露。
「嗯……妳是說妳目前理應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結果卻出現在大陸北境的斯拉格,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這確實有些詭異。可以問妳是在什麼時候動手術的嗎?」
「我想,應該是在三月九日的下午……」
「現在已經是五月底了。」梅爾右手托著下巴,側著頭沉思,「連環殺人案的第一名遇害者,是在四月一日搭上我這艘船的。也就是說,整起案件的發生時間都落在四月一日到五月二十三日之間。可是,妳的記憶卻在三月九日的下午就斷絕了,這代表妳或許真的不是這起殺人案的死者。更何況妳是在瑟希拉療養院中斷記憶的,從地理位置來看,與這起案件根本毫無地緣關係……這真的非常古怪。」
她短暫地停頓,目光直視著路易莎。
「歐格姆大島距離斯拉格大區大約有二三十公里,看似不算太遠,但中間橫亙著一條海峽,這對交通運輸來說是巨大的障礙。要從歐格姆大島來到斯拉格大區,唯一的方法就是搭乘蒸汽遊輪抵達斯拉格市的羅倫港。更不用說,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斯拉格市西北方約莫十五公里的彼德朱莫市。換算下來,這裡距離歐格姆大島少說有四十多公里。如果再把地形與陸路的曲折因素算進去,實際的距離只會更遠。」
梅爾語氣微凝,神色愈發慎重。
「雖說亡魂的飄泊不受物理空間限制,但祂們總會憑依在某個特定的人事物之上。即便是四處流浪的散魂,也該具備某種因果的關聯性。老實說,我從出生到現在,還從未見過能漂泊到這麼遠的亡魂。」
「重要的是,我沒買船票,還繞過了海關的檢查,就這樣偷渡到了大陸北境的約格霍姆聯邦,進入斯拉格,最後甚至乘車到了彼德朱莫市……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連馬車錢都還沒付呢。」路易莎用解嘲似的口吻說著,看來她的情緒確實紓緩了不少。
「呵,看來妳的精神恢復得不錯——」梅爾也跟著笑了出來,「從目前看來,妳似乎跟我所理解的亡魂截然不同。或許正如妳所想,妳可能並未死去,只是因為某些緣故,導致妳的意識沿著靈脈滑入了我的夢境,而妳的靈魂本體與軀殼,此時或許還好好地棲身在某個地方吧。」
「那為什麼我的意識會滑入妳的夢境?」路易莎提出反駁,「妳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我正在做夢嗎?但對我而言,怎麼想都應該是妳滑入我的夢境才對,因為妳就這麼突兀地闖進了我的記憶裡。」
「或許這兩個結論同時成立。妳和我都置身於夢境之中,只是基於某種特定的媒介,才讓兩場夢產生了連結。因為對我而言,妳也是這般突兀地出現在 我的夢境裡。」
「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妳我之間的夢境產生連結的?」路易莎帶點無奈地抱怨。
梅爾低頭思索了良久,隨後緩緩抬起頭來,眼神不帶絲毫玩笑:
「我想──可能是某種巫術的作用吧。」
「什麼?」路易莎一臉質疑地盯著梅爾,「妳還在捉弄我嗎?」
「並沒有。」梅爾的神色顯得有些無奈,「這僅是我目前的推論。畢竟我們此刻身處的北境,本就是個巫教林立的國度。」
「但總覺得巫術這類事物,距離我們的現實生活實在太過遙遠了。」路易莎攤開雙手,搖頭說道。
「對各方面皆被現代性洗禮的南方而言,或許確實如此。」梅爾若有所思,「雖然北境如今也不遑多讓,但唯獨在巫教這一塊,現代性的侵蝕依舊有限。這是因北境擁有歷史悠久的精靈與古王信仰,地方宗教背景深厚;加上不似南方經歷過集權統一的大帝國統治,北境始終由數個部落王國並存共治。各王國皆有其獨特的社會文化與信仰,這為巫教的存續提供了養分。更何況,巫教並非不會與時俱進,有些組織比起過往甚至更為世俗化。因此,巫術對我們這些北境居民而言,反倒更貼近現實。像是『喪鴉教團』就是其中一例。」
「喪鴉……我記得它是少數被聖教會承認其合法性,允許在南方諸國經營的宗教組織。原來,它也是巫教……」
「沒錯,喪鴉是北境高度世俗化的巫教。它擁有四千多年漫長的歷史,其教義早已滲透北境的祭祀、殯葬與醫療等日常場合,潛移默化地形塑了北境居民面對生死的模式與態度——」梅爾語調微沉,「不過,即便如此,它有時也會展現出極具巫教色彩的一面。」
「它在什麼時候會展現出那一面?」
「破除詛咒、驅散亡魂、占卜命運與召喚神靈——喪鴉是目前唯一被北境諸國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梅爾思索片刻,緩緩開口,「我想,在妳身上作用的,極可能就是死靈巫教施行的手段——某種招魂術。」
「那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會是喪鴉施行的嗎?妳不是說它是目前唯一被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
「應該不是它們,因為這可能會違反它們的教義。況且作為高度世俗化的巫教,它們往往更在意世俗社會的目光,遵從世俗的價值。從教義來看,讓亡魂回歸靈脈對喪鴉而言才是首要之務。招魂術反而會讓亡魂滯留於現世,除非有助於回歸,否則它們不會輕易施行。尤其距今兩百年前,北境諸國陸續頒布管理巫教的法令,要施行巫術必須在官方的認證與監督下才能進行,否則將依『濫行巫術罪』懲處,最重可處以死刑。」
「如果不是喪鴉,那到底是哪個死靈巫教施行的啊?」路易莎帶點怨懟地說道。
「老實說,我不清楚。更何況招魂術這種手段,其實只要稍微研究,幾乎人人都能施行,像是使用通靈板占卜也算是一種,雖然其中參雜了許多詐術。不過,要將妳的意識滑渡到我的夢境裡,想必不是普通人所能施展的微末伎倆,而是確實擁有操控靈脈力量的人所施行的真正巫術。但這類巫術究竟是什麼、由何人施行,目前的我毫無頭緒,只能等我從夢境中甦醒,親自在現實世界中調查了。只是——」
「只是什麼?」路易莎試探地追問。
「只是現實世界的我,完全是一個不靠譜的存在。雖然還保留了一些認知能力,但大半時間都非常癡呆,甚至還經常尿床——因為,我也動了那場手術。」梅爾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什麼!妳也動了——」路易莎感到十分吃驚。
梅爾默默地點頭。
「妳看見我眼眶上的黑色瞼黶了嗎?這就是其中一個副作用。」梅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我知道妳一直在懷疑是不是手術造成了妳現在的處境,但那場術式應該只會把一部分的腦組織切除,使其不再影響妳的意識,進而達成控制行為的效果。它並未將大腦與脊髓完全分離,所以照理來說,妳應該還是能感覺到四肢的活動才對。但妳被困在黑暗中的經歷,倒像是把靈魂死死封進了某種物體裡,就像是命匣或附身人偶。更不用說,妳的靈魂還漂泊得那麼遙遠。要做到這些,果然只能依靠巫術了吧。」
「好吧,姑且相信妳一次。」路易莎嘆了一口氣,「但這麼說來,我的處境依舊不太明朗。要確認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究竟是什麼,必須等妳從夢中甦醒才能調查清楚。然而現實中的妳卻不怎麼靠譜,而我則是連是死是活都無法確定,說不定根本沒有甦醒的一天。這種情況……未免太令人感到絕望了吧。」
路易莎說著說著,喉嚨又開始哽咽了起來。
「好……路易莎,請妳先等一下。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再讓我想想看?」梅爾趕緊安撫路易莎,隨後閉上眼睛,抬頭深思。
彷彿是抓到了某些思緒。
梅爾突然睜開雙眼,注視著路易莎說:「有一種招魂術,或許可以把妳的意識召喚到我的夢境裡。只是它作用的方式,可能與妳目前的處境存在不少差距。即便如此,妳還想繼續聽下去嗎?」
「我要聽!麻煩請妳繼續說下去。」路易莎堅定地說。
梅爾點頭微笑,開始述說——
那是她從《南方聖教禁儀》一書中讀到的巫術儀式,名為『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的招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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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清晨,朝陽未升。一名背負行囊、身披黑色罩袍且手持提燈的陌生人,正漫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森林裡。他循著幾不可辨的碎石小徑緩步前行,搜尋著隱匿在森林深處的一座廢棄教堂。那是在南北宗教紛爭時期,為了庇護被迫害的聖教徒而建立的藏匿之所。
行進間,他時而撥開妨礙前行的繁密樹叢,時而落入盤根錯節的樹根陷阱。就連小徑上的亂石也未曾放過他,在他跌倒之際狠狠劃破膝頭,使鮮血直流,刺痛難耐。
這究竟是聖父對他降下的嚴厲考驗,抑或是制止他繼續前行的警告?
老實說,他自己也無從分辯。
唯有那種由期盼、渴望、思念與好奇交織而成的駁雜情感,成了支撐他跨越痛苦、繼續前行的唯一力量。
隨著旭日緩緩升起,陽光也漸漸驅散了盤踞在樹林間的死寂黑暗,眼前的輪廓慢慢變得清晰。這時,一道龐大的陰影割裂了陽光,穿透枝椏間的縫隙映入他的眼簾。他撥開最後一層樹叢,一棟荒廢的建築宛如紀念往日的黑色石碑,沉重地豎立在樹林深處的草叢空地。
那正是他苦苦找尋的廢棄教堂。
他緩緩步入空地,駐足於建築前方,審視著這棟殘軀。抬頭張望,塔樓早已破敗傾倒,赤紅的斜面屋頂亦殘破不堪。視線偏向一側,傾覆的塔樓頂部正橫躺在地面,尖頂的太陽銅像被砸得凹陷扭曲。銅像表面覆蓋著厚重的墨綠銅鏽與黏滯的青苔,象徵聖父的太陽,終究不敵時間的摧殘而黯然失色。
他沿著斑駁的牆基朝大門走去。牆面上的白漆大片剝落,暴露出底下被歲月腐蝕、呈現深褐色的木紋。嵌在牆上的窗櫺腐朽,玻璃表面沾染著厚實的灰塵,幾乎遮蔽了建築內部的光景。走到正門前,一片門板僅靠著單側轉軸苟延殘喘地懸掛,隨著微風吹拂而遲緩擺蕩,發出唧唧的乾癟呻吟;另一片門板則向內傾倒,早已被厚重的塵土徹底掩埋。
他踩著腐朽的木門,緩緩踏入建築內部。躺在地上的門板隨著踐踏的步伐,發出啪啦啪啦的破碎聲響。步入中堂,會友席的長條木椅被任意堆疊、棄置於後方與兩側,原本應是中央走道的區域,此時被空出了一塊詭異而寬廣的空間。往聖台望去,講道台與讀經台皆已殘破腐朽,唯有一座石製聖壇依舊完好無損。然而,聖壇上的太陽雕像已不知去向,看來聖父早已將此地徹底拋棄。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然邁步走向聖台前方,虔誠地向聖父禱告。接下來他即將施行的儀式,在外人的眼裡或許是一場瘋狂的褻瀆,但在知情者的眼中,卻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供奉。他將在此處履行聖父的神聖旨意,將那份純粹的潔德傳承下去。
禱告完畢,他卸下了沉重的行囊,隨手拾起一塊碎石,轉身走回中堂中央那片空曠的區域。他蹲下身軀,攤開那本真皮手帳,依循上面記載的個人紀錄,開始在地板上緩緩刻畫法陣。
首先,他以碎石劃出一個直徑約莫六公尺、由弗爾撒符文交互構築的大巫圓。緊接著,在大巫圓的內部,再度嵌套出兩個同樣由弗爾撒符文所構成的對稱巫圓,其方位各自精準地對齊著東方與西方。
在刻畫巫圓的過程中,他的唇齒間不停低誦著符文。刻畫大巫圓之際,他反覆誦讀了八次「輪迴法相,靈脈相連,匯聚殘念,靈海召現」;刻畫西側巫圓時,同樣低吟了八次「此為亡者之遺骸,刻印現世之殘念」;及至刻畫東側巫圓,亦如出一轍地複述了八次「此為天頂之靈海,召現亡者之殘念」。看來,這所謂的『八次』,似乎在儀式中昭示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特殊涵義。
回到法陣的正中央,他解開行囊,從中取出數件物品,開始在大巫圓的核心處布置祭壇。
首先,他以幾根蠟燭圍成一個微小的圓陣。圓陣靠東側的方位,橫陳著一把冰冷的巫刃與一個小銅鐘;靠西側的位置,則擱置著一瓶鹽水與一包薰香料。在圓陣的正中央,他呈上一面祭酒盤,盤上穩穩佇立著一具大銅杯。而大銅杯的內部,則赫然放置著一顆——乾癟萎縮的頭顱。
祭壇布置完畢,他用鹽水淨化巫刃,隨即以鋒利的刃尖劃破掌心,將滲出的鮮血,一滴滴砸在乾枯的頭顱之上。緊接著,他捻起幾撮薰香料,將其集中於頭顱的正上方,並用燭火點燃。暗紅的火星微弱閃爍,被燃點的香料溢出輕煙裊裊,在死寂中散發出獨特而刺鼻的氣味。
剎那間,一股陰冷的厲風吹襲而來,原本沉寂的樹林裡,突兀地傳出宛如鳥獸驚懼的尖銳咆叫。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從幽暗的林海深處朝廢棄教堂瘋狂匯聚,猶如一頭不可名狀的野獸潛伏著漫步而來。
但他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未曾停歇,繼續履行著這場神聖而冰冷的儀式。
接著,他高舉大銅杯,吟唱著大巫圓的符文禱詞。
隨後,他雙手捧起大銅杯,將其安放在東側巫圓的中心,並厲聲誦讀東側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緊接著,他折返回祭壇核心,拾起小銅鐘,來到西側巫圓的中央就坐,同樣高聲吟誦西側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
之後,他閉上雙眼,時而敲擊銅鐘,時而集中專注力去捕捉那具頭顱殘留下來的微弱意念。他企圖利用鐘聲發出的共鳴,將頭顱的意念死死刻印在自己的腦海深處,進而在自身的意識中勾勒出頭顱主人的形象,強行繼承頭顱主人的過往記憶。
又一陣陰冷的厲風吹襲而來,林海間的鳥獸發出陣陣悽慘的悲鳴,彷彿正對他降下最後的警告,斥令他立刻終止這場瘋狂的儀式。
但他面無表情,選擇置之不理。
此刻,在東側巫圓升騰的輕煙,緩慢地朝西側飄散,宛如一雙蒼白的死手,輕柔地環抱住枯坐在西側巫圓中的黑袍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往他的頭頂瘋狂匯聚,緩緩透過頭皮浸潤、滲透至大腦溝壑,最終一寸寸侵入主體意識的深處,在虛無中逐漸凝聚成形。然而——
豎立在法陣中央、圍成一圈的灼熱燭火,卻被某股未知的無形力量硬生生掐滅。整座大巫圓在一瞬間陷入死寂,招魂儀式被迫戛然而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宿命——他冷靜地思索——誰叫他本身並非這場儀式所嚴格要求的容器。。
『8』在儀式中蘊含著至關重要的意義。若執行或憑依的對象無法與這層底層意義相嚙合,他便不具備涉足儀式的起碼資格,這場招魂術也就注定無法迎來最終的完成。
縱使這次的禁忌儀式以失敗告終,但他依然在神智斷裂前,攫取到了自己渴望的關鍵訊息——至少,這項古老的印魂術確實存在著不可言說的效力。接下來, 他勢必會去尋覓具備契合資格的真正對象,再將那人帶至此處,徹底完成這場神聖的潔德傳承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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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
梅爾緩緩說道:「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招魂術。所謂『天頂之靈海』,指的應是宿主大腦的自我意識;而『召現亡者之殘念』,則是讓亡魂在腦海中具象成形。換言之,這是一場將死者靈魂直接強行召喚、嵌進活人主體意識深處的禁忌儀式。」
「葉拉瓦羅夫娜……不就是歷史上那名『荒野魔女』嗎?」
「正是——四百多年前,點燃南北宗教戰爭烽火的罪魁禍首——她一度被聖教會冊封為聖女,憑藉精湛的江湖術式,將聖教會大主教博朗特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誘使大主教及其旗下派系,強行逼迫教皇對北境全面開戰的妖女……」
「她最終迎來了何種結局?聖教會的典籍中,似乎未曾記載她的下落……」
「據傳,在戰爭末期,她遭到教皇候選人之一的席林格暗中設局,由巡迴主教理桑與其麾下的聖騎士執行刺殺——陳屍的地點,就在北境古城弗格沃林的大樹林深處。那位巡迴主教本身亦是『喪鴉教團』的死靈法師,在妖女氣絕的剎那,他立即遵循教團的古老殯葬禁儀,強行將妖女的靈魂直接放逐至靈脈之中,絲毫不給她逗留現世的機會。」
「那她的遺骸呢?傳聞她的狂信徒至今仍在瘋狂搜尋她的遺體。」
「早已被徹底燒成灰燼了吧。畢竟喪鴉教團的殯葬儀式皆以火葬為主,據說唯有如此,方能徹底切斷靈魂與腐爛肉體之間的物理聯繫,使靈魂毫無牽掛地重歸靈脈。」梅爾攤開雙手,語調清冷,「先別管這名妖女的往事了。妳不覺得,她的印魂式運作的軌跡,與妳此刻的詭譎處境存在著高度的相似嗎?」
「嗯……哪裡相似?」路易莎兩眼空洞,木然地歪著頭問道。
「不會吧……」梅爾倒吸了一口冷氣,「妳該不會從頭到尾都沒聽進去?那場印魂式……」
「呵呵……騙妳的。」路易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惡作劇的笑意,「這下子,總算輪到我捉弄妳一回了。梅爾,妳的意思是說,施加在我身上的這股巫術力量,確實有可能將我的自我意識,精準召喚並重疊進妳的夢境裡,對吧?」
「喔……沒錯,就如妳所理解的那樣。」面對路易莎突如其來的反擊,梅爾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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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頓時陷入一陣平靜。無風亦無漣漪,擺渡船就此靜止在湖泊中央,水面清晰地拓印出船身的倒影,一切都安靜極了。
然而,湖底卻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悄浮向擺渡船附近。它就這般端坐在水面的倒影之上,並與路易莎的倒影完全重合。
仔細凝視,那道身影的頂部空無一物,竟然沒有頭顱;頸部以下,則穿著一件被鮮血浸濕的白色洋裝。
它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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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現在也只能等妳從夢中甦醒,回到現實的世界,事情才會有所進展了……」路易莎望著看不見盡頭的遠方,緩緩說道。
梅爾也順著路易莎的視線望去:「是啊,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慢著——
真的,就只是這樣了嗎?
路易莎的思緒彷彿被一根冰冷的尖針刺中,驟然轉身,死死凝視著梅爾。
「梅爾,我有個問題想問妳——」路易莎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請妳務必老實回答我。拜託了!」
「我答應妳。請問是什麼問題?」
「先前,妳不是對我的夢境進行過一場剖析……」
「啊,那個啊……」梅爾面露愧色,立刻低頭致歉:「對不起,那只是一場惡劣的惡作劇,對此我感到很抱歉。」
「先別道歉。」路易莎制止了她,隨即追問:「妳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讀書會裡發生的那些事?」
又是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過了良久,梅爾才緩緩抬起頭,注視著路易莎。
「那個……有一半,是妳昏睡時喃喃自語,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梅爾尷尬地別過視線。
「啊——先不管那個了!」路易莎的臉頰開始有些發燙,「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算是我身為靈媒的體質。只要有亡魂跌進我的夢境,我大概都能讀取到他殘留於現世的記憶。畢竟夢境也是意識的延伸,一旦彼此相互嚙合,難免都會有所牽連……」梅爾遲疑了片刻,「但有一小部分,似乎是直接從我自己的潛意識裡浮現的。像是『聖羅西亞女子學院』和『讀書會』這兩件事,我明明沒有從妳的記憶裡讀取到,它們卻極其自然地拼湊了出來……這真的很奇怪……」
「會不會,是妳最近從接觸過的某些人那裡聽到的?」
「讓我想想……」梅爾低頭沉思了半晌,「好像是……」
「是從誰那裡?」路易莎屏住呼吸,催促著。
「自從我被轉移到彼得朱莫教會療養院後,從那名一直負責照顧我的護理師那裡聽說的……」梅爾驀地瞪大了雙眼,瞳孔因極致的驚悚而驟然緊縮,「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是艾爾莎嗎!?」路易莎的身軀瞬間緊繃。
梅爾緩緩搖頭,精緻的面容在此刻染上了一層冰冷的驚懼:「她的名字就是——路易莎,跟妳一模一樣……但她,是一名年齡大約三四十歲的成熟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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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名護理師,為什麼會與我同名?
她為什麼會知曉,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讀書會裡發生的那些往事?
難道我就是那名護理師?
抑或,那名護理師其實是……
不,這不合理,年齡根本對不上。
這整件事,簡直詭異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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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嗚……嗚……咚嗚……嗚……
路易莎頓時眉頭緊蹙,痛苦地抱頭哀鳴。她的腦海深處再度迴盪起沉悶的鐘聲,一連串冰冷的禱詞也開始在她的意識中反覆低鳴。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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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湖水在死寂中漸漸退去,一具巨大的形體浮出水面,沉重地將擺渡船狠狠撐起——那是一顆巨大的人腦。它正盲目而執著地不停脈動,溝壑間還殘留著充斥刺鼻甜膩的淡琥珀色液體。
原本乘坐在船隻倒影上的無頭白色身影,此刻竟從船底暴烈地穿透了路易莎的軀殼。宛如靈魂出竅般,它在虛無中逐漸凝聚成形,隨即轉身,死死掐住了路易莎的脖子,企圖將它那空無一物的頸項頂端,與路易莎的頭顱強行對接。
「啊……是聖瑟希拉。她要來接我了……要來接我了……」路易莎的眼神一瞬間陷入絕對的茫然。她注視著眼前的慘白形體,嘴裡夢囈般地念念有詞。
「路易莎!」梅爾發出驚呼。
然而,路易莎再也無法給予任何回應。她的神智與形體,就這樣在梅爾的眼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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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我的頸部,為何會傳來陣陣撕裂的劇痛——
我將視線微弱地往上挪移。
銀色的刃尖,猝然映入眼簾。
紅色的流水沿著刀緣滴落,化作溫熱的液體,伴隨著汙濁的泥水,輕撫著我的臉龐。
濃烈的腥鮮味瘋狂竄入鼻腔。
淚水緩緩流下。我的瞳孔開始漸漸放大——
來不及生出任何憎恨的情緒,此時此刻,卻只留下驚愕的嘆息。
我本來……還期待著美好的未來。
為何卻在這一瞬間,突然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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