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叫了。
是那種不顧一切的叫法,像是把整個夏天都含在嘴裡,然後一口氣吐出來。我坐在窗前,手裡的書翻到第三頁就停了——不是看不下去,是聽進去了。那聲音沒有旋律,沒有節奏,就是一條直線,從樹梢拉到我耳膜,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會斷。
小時候不喜歡蟬。嫌吵。午睡的時候,牠們在窗外開演唱會,我拿枕頭摀住耳朵,悶出一頭汗。我問阿嬤:「牠們不累嗎?」阿嬤說:「牠們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我不懂。什麼叫「等了很久」?昨天不是也在叫嗎?
後來我讀了書,才知道蟬的一生。卵在土裡,幼蟲在土裡,少則兩三年,多則十幾年,就為了出土、羽化、鳴叫、交配、死亡。牠們的一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間是沉默的、黑暗的、看不見的。然後在某個夏夜,牠們從地底鑽出來,爬上樹,脫去舊殼,展翅——開始唱。
唱完了,就死了。我驚覺那聲音不是吵,是告別。我開始認真聽。仔細聽,發現蟬鳴不是單一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有的緩,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笑。牠們不會合唱,因為每一隻都在唱自己的歌,只是剛好同時發生。這讓我想起有些告別也是這樣——不是因為說好了,是因為時間到了。
今年夏天特別熱。蟬叫得特別兇。鄰居受不了,打電話叫里長來「處理」。里長來了,看了看,說:「沒辦法,牠們就是會叫。」鄰居說:「能不能請人把樹鋸一鋸?」里長搖頭:「牠們等了十幾年,你就忍這兩個月吧。」鄰居閉嘴了。我在旁邊聽著,覺得里長像個哲學家。
蟬不知道自己在吵人。牠們只是做該做的事。就像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在打擾別人——但還是得存在,還是得出聲,還是得在有限的時間裡,把想說的話說完。
窗外的蟬叫了整個下午。傍晚的時候,突然全部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比噪音更震耳。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全世界都在等下一句。
但下一句沒有來,牠們死了。不是全部,是今天這一輪。明天還會有新的爬上來,繼續叫。叫到夏天結束,叫到命用完。
我把書闔上。今天沒有讀完那三頁,但好像也沒關係。蟬用一整天的時間告訴我一件事:活著的時候,要記得發出聲音。不一定要好聽,不一定要有人在聽。就是——不要等到來不及。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rWB1uNM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