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夏天暑假,那年十七。我跟著家人到親戚家做客。
雖然說不上是名門大宅,但卻內有乾坤。也許,只是我常常把自己困在家裡,見識少,才對著這些東西大驚小怪。剛進門,就看到一個紅木製成的櫃子,面向著我,還放著一堆古怪又精緻,充滿年代感的物件。但又說不上是收廢物的垃圾站。接著,我還未被震撼完,劉叔叔,也就是我叔公,就已經開始了他的展覽會。果然,一個人在談及自己熱愛的領域時,總是滔滔不絕的。我完全插不上嘴。「這個櫃可是我親自上山找回來的紫檀木,度身訂造的!還有這個,是我在拍賣會…那時……」
我就這樣聽著,聽著。那些邢窯碗,唐三彩,玉佩等等……反正,我也不記得這麼多了。老實說,對於我,這種沒文化的人又怎會認識這麼多呢?我最多只記得那套純人手雕刻的象牙麻雀,和那種如同只在教科書上看過般稀有的青色瓷器外,什麼陶瓷品,玉佩。真的抱歉,我真的看不懂。
但母親卻在旁,正嚴肅認真聽著。我也只能微笑,點頭。似明非明的坐著。劉叔叔應該是看到我們的入神,嘴角都快翹到耳珠。銀絲眼鏡下,只剩下一條被瞇起的眼睛。直至劉太太拿出茶壺抱茶,這場突如其來的中史課才停止。
喝到一半,劉叔叔突然站起來走到櫃前,說前陣子在街上的地攤找到了些寶物,正好給我們看看。我輕放下茶杯。雖然嚐茶我也完全不懂,但可不代表我看不透它的價格。只見劉叔叔打開底層的一格抽屜,拿出一個被白布緊緊包裹的東西。看樣子應該也是什麼比我年長的文物,但這份被白布隱藏的樣子,卻勾起了我心底的好奇。
直至劉叔叔輕力放到桌上,打開白布。這才發現是一隻蟬的標本。收藏古物的,怎麼突然對生物標本有興趣?「只對一半,這不是標本哦,是玉蟬。」玉蟬,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連書上也好像沒見過。這玉蟬的手工,這上色,根本就和真的沒有分別。但也是的,畢竟劉叔叔只會看上有一定稀有或價值的文物。
「要拿起看看嗎?」
我還末反應過來,但已經上手輕輕拿起了。「真的可以嗎?」我拿起後,嘴才發出那被延遲的信號。母親那擔心的視線,已經能猜出她的心聲,「你可不要弄壞,小心點。」「我可沒有那麼多錢賠给人家。」冰凉的觸感,馬上由玉塊傳入手心。彷彿告訴我,這的確不是標本或什麼蟬殼,是真真切切的玉塊。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捧在手中。劉叔叔看到我愛不釋手的樣子,不禁會心微笑。「這個玉蟬,你知道有什麼用嗎?」。劉叔叔見我搖了搖頭,便繼續說:「古人相信蟬的羽化,就像死後重生。所以,玉蟬又稱為唅,是其中一件重要的葬玉。」
「唅?」我好奇的抬起頭。只見劉叔叔笑了笑,便指着嘴巴。「是放在…放在嘴裏?!」想到這裡,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馬上輕力掉回白布上。畢竟,害怕也不能弄壞。
「這…怎麼能偷死人的東西呢?」
看到我的驚訝,連同母親三人也不約而同地,被我的反應逗笑了。「不要作弄人家了。」過了一會兒,劉太太才在一旁說話。她慢慢拿起玉蟬,解釋說:「看到這裏有個洞嗎?這個孔是佩蟬才有的,稱為穿眼。如果用作配葬的都沒有打孔。」劉太太慢慢拿出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紅線,穿在孔內。「蟬除了代表重生,也因「飲露不食」的生活習性,而象徵清高廉潔。」劉叔叔繼續解釋。劉太太把紅線穿過後,便製成了一條簡約的玉蟬吊飾。
「這個,就送給你做禮物吧。」我還未反應過來,劉太太便已經把玉蟬塞入我手心。「這怎麼好意思呢?這麼貴重的禮物…」母親已經在一旁含蓄地拒絕。「不會啦,這很便宜。就三四百塊左右…」
接著,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句「要好好保管。」和這隻玉蟬,最終跟了我回家。一路上,它靜靜地躺在我的胸膛上,就像伏在樹皮上,在炎炎的陽光下低鳴。直至睡覺,我才忍心脱下,放在床頭櫃上。
而那一晚,我發了個奇怪的夢……
四周漆黑,我卻動不了。說話沒有回音,但能隱約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糢糊的車聲,斷斷續續的吵鬧聲。我拼力掙扎,卻仍然動不了。像有一層殼,緊包住我。我越是掙扎,越是努力,周圍的黑暗像緊貼在我的身上,越來越緊。我拼命大叫,卻像被無盡,飢餓的黑暗吞噬了一樣。我努力了不知多久。終於,看見了一道白光。黑暗被夜景劃開了道裂縫,像殼終被撐開的一道裂痕,一道涼風吹入,也是温暖的。
那夜景,我卻看不清。因為,我醒來了。而且,我發現我拼命逃出的只是那温暖的被窩。我連忙抓緊被單,蓋過頭,重新睡去。餘光中,那塊玉蟬好像由棕色變得潔白。也許,只是月光的錯覺。也許,只是我仍在夢裡。我也無從考究了。
我只記得,接下來的夢,好像仍是黑暗卻安靜的。但我好像逃出了,而黑暗卻又重新合上。
彷彿,只是我的錯覺。回到黑暗,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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