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創作-蟬 - 寄生蟬

她從小就怕蟬。

不是怕牠們的樣子，雖然那對複眼確實令人不舒服，而是那聲音。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只知道每當夏天來臨，窗外響起第一聲鳴叫，她就會感到雞皮疙瘩，像是某種藏在基因裡的恐懼被喚醒了。

她媽媽說，她五歲的時候，曾經有一隻蟬飛進嘴裡，也許是這樣產生了陰影。

不過，她不記得了。

七月中旬，她在後頸摸到一個紅點。起初以為是蚊子咬的，抹了藥膏，沒在意。但第三天，紅點沒消，反而往下凹陷了一點，像一個微小的、刻意壓出來的坑。她對著浴室的鏡子側過身，用指腹碰了一下。

不痛。

只是有點熱。

第五天，她開始聽見聲音。

很輕，輕到她以為是幻覺。在辦公室開會的時候，在便利商店排隊的時候，在睡前剛閉上眼的時候。一個細細的、持續的頻率便響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或者極近的地方，壓低了聲音在嗚叫。

唧——

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壓力導致的耳鳴，開了一盒維他命B群。

那天晚上，她把維他命含在舌尖，忽然想起一件事：

窗外，今年的蟬，沒有叫過。

第九天，她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楚地聽見那個聲音從頸椎後方傳來，從皮膚底下的某個地方，也許是她的骨頭、她的血管壁、她的神經。

唧——唧——

她坐在床沿，雙手壓著膝蓋，等它停。

它沒有停。

第十二天，她照鏡子。

不是因為她想看。

是因為那個紅點的位置開始有東西在動。

她能感覺到，在皮膚底下，某種非常緩慢的、探索性的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睡醒，正在確認自己所在的空間是否足夠寬敞。

她拿起手機，打開前鏡頭，湊近後頸。

紅點已經變成一片淡紫色的瘀，邊緣不規則地暈開，中心有一條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縫。

她的手指靠近了。

不要。

她自己想。

但手指還是不受控地碰到那條縫，輕輕地拉開，像拉開信封一樣。

唧——

她沒有叫出聲。

不是因為她不想叫。

而是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五歲的事，那個她說不記得的記憶。

那個夏天，年小無知的她主動把一隻蟬塞進嘴裡。

那隻蟬的複眼，暗紅色的，在她的舌頭上顫抖。

她媽媽發現了，迫她吐出來了，然而吐出來的蟬，只有一半。

現在，對著浴室的鏡子，看著自己頸後那片淡紫色的皮膚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慢慢地、安靜地、耐心地頂起來。

她忽然聽見：窗外，蟬開始叫了。不是一隻。是無數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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