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分鐘純愛集 - 山神的眼淚

真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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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麻繩捆在木架上的少年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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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他沒什麼眷戀的，爸媽被大雨氾濫的河流沖走了，留下他一人。

他也不怕死，反正就是獻祭給山神，忍一下就沒感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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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憑什麼他的死活要由這個冷酷的村落決定，他成了孤兒後就開始打獵自給自足，住的房子也是爸媽留下來的，他不欠村民任何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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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他現在要為他們犧牲，換來下個 80 年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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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他是村裡最接近成年的未成年人，這根本是長老胡謅的吧，要保全自家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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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望著陰雲，爸媽走的那天，天空也是這個顏色。淚水從眼角滑下，真不甘心。感受到扛著自己的村人們腳步放慢，看來他的終點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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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強迫少年跪下，將他背後的木架插進土裡，面對著深不見底的山洞口，似乎所有光都止步於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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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完祈禱文、放下其他祭品，村民們便急忙離開，不帶任何感情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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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著洞口幾乎被覆蓋住的符文，這裡就是山神的住處吧，他背脊發涼、吞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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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聽不見村人的腳步，一陣風從洞裡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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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是刺骨的寒、不是會起雞皮疙瘩的冷，是像走近溪流感受到的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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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舒服。少年很意外自己有這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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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身上的麻繩全都鬆開了，掉在地上、落在他的髖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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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幾步，徹底擺脫麻繩的束縛，緩緩站起，揉一揉被捆到又紅又腫的手腕，倏地想自己是不是該繼續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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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膝蓋一著地，同樣的風又從洞裡吹來，這次還伴隨著沉穩渾厚的一句：「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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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跳加快、耳朵發燙，手不知因為痛感還是緊張，顫抖不停，難不成山神在跟他說話？未經思考就脫口：「請問祢是山神大人嗎？」才脫口少年就暗暗罵自己蠢，不然是海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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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似乎也沒打算回答這個笨問題，少年甚至認為對方聽得到自己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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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咬緊下唇，剛剛的不甘突然又一擁而上，他不想再孤單一人了，不想再任由他人擺佈。倘若他等等的舉動讓山神氣到直接殺了他，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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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口：「但我沒地方可以去。」他抬頭望天：「而且快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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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來，這次像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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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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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和少年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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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進去三步，灰白石磚堆砌起的空間就整個明亮起來，石牆攀滿藤蔓，地上是柔軟的植被。中央有大張由石盤和石柱組成的深灰色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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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少年試圖將一切不可思議收進眼裡，深沉的聲音從轉角傳出：「回答你方才的問題，」聲音越來越清楚：「我就是你們所謂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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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目瞪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神，一頭深色長捲髮、一雙碧綠眼睛，穿著一襲米色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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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搔搔臉頰上的鬍渣：「餓的話就吃吧。乾癟癟的跟毬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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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在自己身邊的祭品不知何時變到石頭平台上，少年轉頭看，洞口不見了，取而代之是灰白色的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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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小毬果。」山神摸摸少年的頭，他全身的磨傷破皮瞬間都不痛了，但積年累月的寂寞和委屈瞬間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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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緊抱山神，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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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祢根本不需要祭品。」少年坐在地上吃著村人準備的水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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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吃。」山神搖搖頭：「我孕育這座山，山裡的萬物也給予我能量。沒有祭品我不會怎樣，這座山才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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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們人類好像一直都無法理解，有一次我退回祭品，他們反而又補上更多，以為我不滿意，真是誤會大了。」山神無奈地抓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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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次被獻祭的人呢，也被祢放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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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一個，頭也不回地從另一邊跑下山了。再上一個人類才跟你一樣，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走進山洞煩我。」少年知道山神雖然嘴裡抱怨，眼裡卻是懷念。隻身在山洞裡，即使是神，也很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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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孤獨，少年懂。所以他決定要和山神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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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教他辨認山裡的所有植物，以及怎麼當一個尊重生命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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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自製竹笛、顏料，為山神演奏、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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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坐看星行，感受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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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能量釋放，不然整座山的岩漿，我可扛不住。」有次地震時，山神安撫著變成青年了、仍會縮進祂懷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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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幾乎把人類能理解能學會的都教給青年，卻忽略了人類進步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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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青年到山裡打獵，踩到他從沒看過的鋸齒器具，那金屬物像獸口瞬間咬斷他的腳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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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尖叫聲，驚動到山神，也吸引到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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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認出青年視他為不祥之物，山神還來不及現身，他們便一刀劃過青年的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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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的悲嗥化作地鳴，祂的憤恨撼動地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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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曾聽過青年敘述人類的聰明與愚蠢、溫暖和冷酷。怎麼也沒想過他們會如此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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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雙眼亮成熾光，如焰的翅膀從背後敞開。冒著黑煙的山口，在祂飛躍之際，噴出熔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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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所到之處，皆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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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實現人類成天害怕到來的不詳，儘管這也同於祂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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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年後，那座山已無人、無神居住。只剩一座形如水滴的碧綠色火口湖，和許多慕名而來的觀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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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山神之淚」，一旁還有棵向它傾倒的松樹，一年四季都掛滿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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