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春末臨近,顧初一迎來了畢業前夕的實習考核。她在公司裡是最拼命的那一個,每天早出晚歸,硬是憑著一己之力,拿到了競爭激烈、僅有兩個名額的正式轉正資格。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GWaE5FfK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但初一拿到合約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小心翼翼地把底薪藏起來,不敢讓家裡知道。
然而,風暴還是來了。
「初一,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回家吃飯,媽媽親自下廚。」
週五下午,母親在通訊軟體傳來一則看似溫馨,卻讓初一心頭漏跳一拍的訊息。在顧家,母親突然的溫柔,通常都伴隨著等價、甚至超額的索取。
當初一推開家門時,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哎呀,初一回來啦,快坐快坐。」母親熱情地接過她的帆布包,甚至幫她拉開椅子。
坐在對面的顧盼盼一邊滑著手機,一邊心不在焉地叫了一聲:「妹妹。」
飯過三巡,母親終於放下了筷子,看著初一,臉上堆起笑容:「初一啊,媽媽聽說妳實習的公司給妳轉正了?規模很大,福利很不錯吧?」
初一心裡警鈴大作,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只是剛轉正,底薪扣完勞健保沒剩多少。」
「哎呀,剛畢業能拿這樣很好了。」母親揮了揮手,語氣逐漸變得理所當然,「妳也知道,妳姊姊下個月要參加那個國際英語能力檢定考試,如果通過了,出國留學的學費和保證金可是一筆大數目。我和妳爸這幾年供你們讀書,手頭也緊……」
母親頓了頓,拉住初一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妳現在既然有穩定收入了,每個月薪水留個五千塊零用,剩下的就拿出來當家用。一來幫家裡分擔,二來也算妳幫襯妳姊姊出國,長大以後,妳姊姊一定會提攜妳的。」
初一的手徹底冷了下去。
每個月只留五千塊?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城市裡,五千塊連付房租都不夠,更別提她為了脫離這個家而存的搬家基金。母親一句話,就要把她過去一整年熬夜加班換來的成果,全盤否定並奉獻給顧盼盼。
「媽,我不同意。」初一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野草般的倔強,「我的薪水我要自己規劃,我也需要存錢。」
「顧初一!妳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母親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妳姊姊出國是我們全家的大事!供妳讀到大學畢業,妳現在翅膀硬了,要妳幫襯家裡一點就在那裡斤斤計較?妳姊姊要是發展得好,以後還能少得了妳的好處?!」
顧盼盼也在一旁撇了撇嘴,嘟囔著:「就是說啊,我如果出國拿到學位,回來進大公司,難道不會幫妳嗎?真沒出息,只看得到眼前的幾萬塊。」
餐桌上的指責、偏心與道德綁架,化作鋪天蓋地的漁網,壓得初一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看著眼前這三個血脈相連的家人,巨大的孤獨與荒涼再次將她淹沒。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pRXCh69L
同一時間,歷史博物館外的林蔭大道上。
陸辰正靠在黑色長柄傘旁,看著手機螢幕。他和初一約好了晚上八點在博物館門口的咖啡座見面,他甚至提早了半個小時到,手裡還提著一盒他特別去排隊買的、初一很喜歡的文創手工點心。
可是時間已經到了八點一十五分,初一從來不是個會遲到的人,而且訊息也完全沒有回覆。
陸辰有些放心不下。他一向清冷淡然,對旁人的事從不干涉,但唯獨遇到顧初一的事,他的心思細膩得過分。他想起上週見面時,初一眉眼間偶爾閃過的疲憊與焦慮,心頭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點開通訊錄,撥通了初一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通了。然而,聽筒那端傳來的,不是初一那清脆的聲音,而是刺耳的爭吵與哭腔——
「……妳今天不把合約和提款卡留下來,妳就別想走出這個大門!我們顧家沒有妳這種不孝的女兒!」母親尖銳的咆哮聲隔著聽筒傳了出來。
「那是我的東西!你們不能這樣不講理!」初一的聲音帶著極力隱忍的哭腔與顫抖。
隨後,是一聲沉重的摔門聲和電話被掐斷的盲音。
陸辰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瞬間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那雙一向如同清泉般溫和、乾淨的眼眸,在這一刻,寸寸結成了寒冰。他家境優渥、父母開明,他從未見識過人性的自私與索取可以到這種地步。
他一直覺得初一身上那股野草般的生命力很美,但他從沒想過,那是在怎樣惡劣的泥潭裡被逼出來的。
陸辰沒有猶豫,他轉身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清冷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在前幾次聊天中,初一曾提起過她家住在靠近老街的舊公寓區,陸辰憑著驚人的記憶力,立刻導航開車駛向那個方向。)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fUc60I9W
半個小時後,老街舊公寓的大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顧初一孤身一人跑了出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帆布包的吊飾甚至在拉扯中掉落了。她沒有拿提款卡出來,她用最後的力氣跟家裡大吵了一架,然後逃了出來。
夜晚的天空又下起了綿綿細雨。
初一沒有撐傘,細小的雨絲打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只覺得天大地大,自己卻像那個插畫展裡描繪的一樣,在同一場大雨裡,連個可以避雨的屋簷都沒有。
「初一。」
一聲低沉、帶著一絲急促喘息的嗓音,在空曠的老街上響起。
初一怔怔地抬起頭。
在昏黃的路燈光暈下,一個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身影,正撐著那把乾淨的黑色長柄雨傘,快步朝她奔來。
是陸辰。
他的大衣衣角被微風吹起,皮鞋在水窪裡踩出細碎的水花。他一向從容不迫的步伐此刻顯得有些慌亂,那張溫潤清冷的面容上,盛滿了濃烈的焦急與心疼。
陸辰走到她面前,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說任何大道理。他只是迅速將大傘完全傾斜到她頭頂,替她擋去了所有的風雨。
隨後,他伸出修長的手,一把將這個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孩,緊緊地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大衣上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與咖啡廳的餘溫,瞬間將初一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陸辰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讓人無比安心的力量,「別怕,我在這裡。」
被拉進懷抱的那一瞬間,初一一直緊繃著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她緊緊抓著陸辰大衣的衣襟,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私與偏心,都在這個溫暖而清冷的懷抱裡,得到了最安全的宣洩。
雨水順著傘沿啪嗒啪嗒地落下,在他們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防禦牆。
陸辰一隻手撐著傘,另一隻手安撫地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看著不遠處那棟亮著燈的舊公寓,清澈的眼眸底閃過一抹極其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現實很殘酷,但從這一刻起,他不會再讓顧初一一個人去面對那個碎裂的世界。
他要成為她真正可以避雨的屋簷。
ns216.73.216.24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