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異聞錄 - 5-1 怪人

清晨四點多，天色未亮。校園靜悄悄的，似乎還在做一場隱密又盛大的夢。

蘇蘭騎著機車往梅區的曙光咖啡奔馳。等距排列的路燈發出一段一段的光，隨著機車的行經閃過一層又一層陰影。

濕冷的空氣從安全帽下方鑽上來，嘴裡呼出的白煙讓鏡面起霧又散開。蘇蘭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裡，呼吸聲被放得很大，還有許多聲音在裡頭撞來撞去。

她覺得自己的狀態實在不是很好，很像高三升學期間，連續幾天熬夜讀書的狀態。

那時熬到最後，她的腦袋不清晰，像蒙上一層薄霧似的，還不時頭暈頭痛——就跟現在有點類似。

但這怎麼可能呢？

她明明每天都有睡覺，還一直在做夢，怎麼會出現這種睡眠不足的身體現象？還是因為那些怪夢的影響？

正常狀況下，從百花舍到曙光咖啡要十分鐘的車程；但由於蘇蘭腦袋一片混亂，油門不自覺間催到底，直接將時間縮短到五分鐘。

她停在漂書櫃前，掃視架上零零散散的書本，找到《瑞德與玫瑰》，拿出夾在書裡的信紙。那是一張封口黏著玫瑰貼紙的粉色信紙，信封上只有寫著地址「松風舍B305」，沒有寫收件人名字。

將信件放在機車前方的置物格，蘇蘭催動油門，往松區的松風舍前進。

機車奔馳的速度很快，涼風迎面猛烈襲來，將蘇蘭腦裡的聲音吹成兩半：一個在跟她說「先做正事，認真打工吧！」另一個則在說「都瘋了，這一切還重要嗎？」

活了十八年，蘇蘭真切體會到世界觀整個崩塌是什麼感覺。

「我真的要瘋了⋯⋯」

接連幾天被超自然現象狠狠打擊，蘇蘭沒心思像往常一樣，一到某個地方就順便觀察環境；而是停好機車，就逕自往目標——管理室旁的信箱，步履蹣跚地走去。抵達信箱前，她乾脆俐落地將信投進去。

完成送信委託，蘇蘭轉身朝機車走去。突然，一隻手從側邊扣住她的手腕，被外套包覆住的手腕處傳來痛感。

蘇蘭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

她手腕一扭，腳跟同時往後一滑，順著對方的力道借力使力；隨後，她側身、下壓，重心低得幾乎貼近地面，另一手扣上對方的衣領，用一個乾淨俐落的大外刈把人整個翻出去。

全程的動作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布料摩擦和身體撞地的悶響，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嗚哇！好痛！」

被她擊倒在地的人發出痛呼。

蘇蘭回過神，立刻後退幾步，視線死死鎖在對方身上；同時間腦海裡浮現的，是前幾天小陳提醒她的話。

「最近有怪人在這附近出沒，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這是嫌她的世界還不夠亂？就這麼倒霉碰上怪人？

藉由路燈的光芒，蘇蘭張大眼睛，觀察正坐在地上齜牙裂嘴、揉著腰的男生，很快就認出對方是誰了：在曙光咖啡幫她撿硬幣的褐髮男生。

「現在的女生也太強悍了吧？我說、呃——」男生拍拍屁股站起來，看見蘇蘭，頓時露出錯愕的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抓我？」

「⋯⋯我才要問你，在這個時間點寄信，寄給誰的？哪個寢室？」

男生咄咄逼人，很明顯看到她剛剛寄信的動作。

對於他的質問，蘇蘭覺得莫名其妙。自己寄個信又關他什麼事？「與你無關。這是個人隱私，我不方便說。」

為了保護委託人，蘇蘭絕口不提自己是來跑腿的。

她的回答似乎踩到對方的雷點，男生的臉色脹紅，大步向前，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這跟我有關！你是寄到哪？是不是松B305？」

男生氣勢洶洶、不問到答案不罷休的態度，讓蘇蘭又想到「松風舍怪人傳聞」，腦中警鈴嗡嗡大響，再次來個大外刈把對方摔出去。

接著在男生還沒反應過來前，她跑向機車、發動引擎、一催油門，快速逃離現場。

人在不安驚恐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往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躲，蘇蘭也是如此。

她匆匆將機車停在百花舍旁的停車場，便一鼓作氣衝回房間。在混亂的狀態下，她還記得輕手輕腳爬上床，拉開床簾，躲進被子裡。

遠離那個怪男生，熟悉的被窩傳來溫柔觸感，蘇蘭緊繃的神經得以舒緩。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過了幾分鐘，大腦才再次正常運轉。

剛剛那個男生說了「松B305」，就是委託人信封上要寄達的寢室房號。怎麼會這麼巧？傳聞中的松風舍怪人，竟跟自己接到的委託扯上關係？

夢境的事就夠讓她焦慮了，現在又多了個令人不安的因素。究竟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啊？

蘇蘭的眼皮愈來愈重，頭也隱隱發疼。不知不覺間，她聽著對面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響，又沉沉睡著了。

這場睡眠不甚安穩。沒有光怪陸離的夢境，只有純粹的黑暗。

蘇蘭的四肢無法自由伸展，好像被困在某個空間裡。

昏沉中，有道隱忍的哭聲忽遠忽近，間或能聽到更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噠噠。

每當腳步聲響起，哭聲就消失了；腳步聲一旦遠離，哭聲又緊接著響起。如此反覆間，她的心情變得低沉，心口處彷彿被一隻透明的手給緊緊抓住，難受不已。

——你為什麼要哭？什麼事讓你這麼難過？

蘇蘭張開濕潤的眼睛。

窗外天色大亮，她抹抹眼角，往枕頭旁拿起手機滑開，發現自己一覺睡到早上十點半，很明顯是睡過頭了。

寢室靜悄悄的，蘇蘭爬下床，沒看到室友。桌上貼了一張便條紙，看字跡和語氣是蔡知之留下的。

［真難得你會睡懶覺，終於知道身體不是鐵打的了？好啦，開個玩笑，我們都有課，就先走了。記得吃早餐喔！愛你！］

蘇蘭逐字閱讀，目光落在最後一句時，微微抿唇。她妥善收起便條紙，指尖還殘留著一點紙的薄脆感。

打理好自己，她打開門，陽光透過樓梯間的玻璃窗灑進來，亮得讓人不禁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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