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四轉一、

下午的走廊

放學後的走廊很安靜，只剩幾個社團教室還亮著燈。

小琳把書包甩上肩，正要往校門口走，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小梅一個人坐在樓梯轉角的水泥階梯上，膝蓋蜷著，手裡握著手機，螢幕暗的。她沒有在看什麼，只是盯著地板，像在數地磚的裂縫，但眼神渙散。

小琳走過去，在小梅旁邊坐下，沒有問「妳怎麼了」。她只是把書包放在腳邊，也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肚子餓了。妳要不要跟我去走走？」

小梅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不是哭過的那種，而是像很久沒有睡好的那種乾澀。

「……去哪？」

「一家很神奇的店。」小琳說，語氣像在講一個不太重要的秘密，「老闆娘會做很好喝的奶茶。還有一隻很老的貓——不過牠不常醒著。」

小梅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們並肩走出校門，穿過天橋，轉進一條小琳走了無數次、小梅從來沒注意過的巷子。路燈還沒亮，天色是一種曖昧的灰藍。

「小琳，我們要去哪？」

「一個我能放心的地方」她笑了笑，說：「妳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小梅沒有回答。但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我夢到一些……」她終於開口，像在講一個她不太確定該不該說出口的秘密，「花。很漂亮，會發光。我一直在摘。」

「摘花？」小琳偏頭看她。

「嗯。摘不完。摘了又長，長了又摘。」小梅的手不自覺地摸上左手腕——那裡戴著一個銀色的開口鐲，上面鑲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透著奇異微光的寶石。「……醒來的時候，手很酸。像真的摘了一整個晚上。」

小琳沒有問「還有呢」。她知道會有的。

「還有……妳相信嗎，我在夢裡交到一個朋友。她說她叫……」

「等等。」小琳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小梅，眼神不是驚慌，而是某種……確認，「妳在夢裡，跟『誰』說話？」

小梅被她突然的認真嚇了一跳，囁嚅著：「就……一個女生。她說那些花如果我不摘，別人也會摘走，會凋謝。」

小琳沉默了幾秒。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那些蜘蛛、那些束縛、那種「明明是善意卻讓人窒息」的感覺。她沒有說這些。她只是重新邁開步伐，說：「到了。就是這裡。」

巷子底，一盞暖黃色的燈亮著。

Wonder Zoo的招牌還是那塊不規則的木頭，電烙的字跡比幾年前淡了一些，但還在。櫥窗裡擺著幾隻新做的布偶——一隻長翅膀的銀灰色狼、一隻背上有刺的小穿山甲、還有一隻很小的、用藍色碎布縫的蜘蛛，掛在角落，像一個不經意的記號。

小梅站在櫥窗前，看著那隻銀灰色的狼，愣了幾秒。

小琳推開門，風鈴響了一響

店裡暖乎乎的，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鼠尾草與薰衣草混雜的氣味。碰碰正在櫃檯後面整理發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小琳，嘴角微微上揚。

「小琳啊。帶朋友來？」

「嗯。曼莎姊在嗎？」

「後面泡茶。」碰碰朝裡間努了努嘴，然後目光落在小梅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補了一句：「隨便坐。」

阿堂坐在工作桌旁邊，低著頭縫一隻長頸鹿的尾巴——那隻長頸鹿的脖子特別長，長到有點好笑。他抬頭看了小梅一眼，微微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縫。

小琳領著小梅走進裡間。曼莎正把熱水倒進茶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她的頭髮比幾年前長了一點，用一條編織的髮帶隨意紮著，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罩衫，袖子捲到肘彎。她看到小琳，笑了。

「課業怎麼樣?」

然後她看向小梅，目光柔軟，但沒有急著說話。她只是把茶壺放下，拉了兩張椅子過來。

「來，坐下。先喝杯茶。」

茶是花草茶，聞起來像雨後的草地。小梅捧著杯子，手指輕輕摩擦杯緣，沒有喝。

曼莎沒有催她。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地喝。

小琳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角色不是「說話的人」，是「帶路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曼莎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跟一個怕生的貓說話。

「最近睡不好?」

小梅點點頭。

「夢到什麼？」

「……花。」小梅的聲音很小，「很多、很漂亮的花。在一個……很亮的地方。不像白天，也不像晚上。就是……很亮。」

「妳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摘花。」

「摘了之後呢？」

小梅停了一下。「……醒來。手很酸。」

曼莎沒有說「那是夢」。她只是又問：「還有呢？」

小梅的嘴唇動了幾次。曼莎看見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摸向那隻銀色的手鐲——不是刻意隱藏，而是像一個下意識的、尋求安心的動作。

「……有一個朋友。她說她叫薇奧。她說那些花如果我不摘，就可惜了。她說……我摘才是對的。」

曼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她的語氣還是很輕。

「薇奧有叫妳做什麼嗎？」

「沒有。」小梅搖頭。

店裡安靜了幾秒。阿堂在外間的縫紉機停了，碰碰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聽。

曼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小梅，我可以看看妳的手鐲嗎？」

小梅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腕。曼莎沒有急著碰，只是先用指尖在離皮膚一點點距離的地方輕輕劃過——像在測量溫度。

然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顆寶石。

那一瞬間，曼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呼吸頓了一下——極短、極輕。曼莎收回手，靠回椅背，沉默了大概五秒。

「小梅，」她說，語氣還是很輕，但多了一種……確定，「這個手鐲，妳是怎麼得到的？」

「一個占卜店的老闆娘賣給我的。她說……可以讓我的『魅力』被看見。」

「妳覺得有用嗎？」

小梅低下頭，沒有回答。但她的耳根紅了。

曼莎沒有追問。她轉頭看了小琳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不是責備，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我知道了」的平靜。

然後她對小梅說：「手鐲可以先借我放幾天嗎？我想幫妳……『看一看』。」

小梅抬起頭，眼裡有一絲慌張。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因為——她不知道沒有手鐲的自己，還會不會被看見。

小琳輕輕握住她的手。

「沒關係的。」她說，「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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