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一駐五、

星幽永駐

現世 · 病房

林淵的遺書寫好了。

字跡很淡，像他這幾個月來逐漸消退的生命力。信紙折成三折，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本畫冊底下。畫冊的最後一頁，是一隻銀灰色的巨鹿，站在晨光中，角上纏繞著雷電與花藤。

他沒有交代太多。只是寫了幾個名字——青曦、巴羅、擺渡人們——然後在最後一行寫下：「不用難過。我只是換個地方活著。」

醫院的走廊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某種更深層的、像「等待」一樣的東西。

尤汀凌站在病房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走廊盡頭的光——不是日光燈的那種，是更遠的、從異界那端滲過來的、溫柔的晨光。

「他準備好了。」他說。

宵辰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那束雛菊——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從無渡的陽台摘的。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花瓣，指尖有點乾。

蘇瑤最後一個到。她的魔杖插在背包側袋，露出半截銀色的杖尖。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一點，但眼神很穩。

「走吧。」

他們推開門。

林淵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心電圖的波紋像一條快要被風吹散的線。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卻掛著一絲極淡的微笑——像在等他們。

蘇瑤走到床邊，把雛菊插進床頭的花瓶裡。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按在他手背上。

尤汀凌和黎宵辰各站一邊。兩人同時伸出手，握住林淵冰涼的、瘦弱的、幾乎沒有重量的手。

沒有對話。

他們的呼吸在同一瞬間開始同步——沉、長、穩。不是刻意的那種，而是長年習武養成的、在某種默契下自然發生的共鳴。

炁從他們的掌心湧出，像兩條看不見的河流，匯入林淵的體內。不是強行灌注，而是「布」——像春雨滲進乾裂的土壤，緩慢、溫柔、無法抗拒。

心電圖的波紋開始變化。從衰弱的、斷斷續續的線條，漸漸收攏成穩定的、微弱的脈動——不是復甦，是「過渡」。

蘇瑤閉上眼。她的意識開始脫離——不是漫遊，是更輕的、像浮在水面上的那種飄。

她用靈感「看」到了林淵——不是病床上那具消瘦的軀體，而是他的靈魂輪廓，正被兩股溫暖的炁包裹著，緩緩從身體裡「浮」出來。

她半睡半醒地起身，走到林淵身邊，低頭。

在他額上輕輕一吻。

「可以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孩子，「你辛苦了。去到你該去的地方吧。」

她溫柔地在他臉上一撫。

心電圖不再為林淵代言了。

他離開了。

那縷靈魂——帶著蘇瑤的祝福、被尤汀凌與宵辰的炁托著——順著一條從異界那端延伸而來的、由閃爍甲蟲與幽靈般柔美的蝴蝶所鋪成的路標，一路向他的歸所、他的新起點，緩緩飄去。

尤汀凌放下林淵的手，走到窗邊。夕陽照在他臉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宵辰伸出手，輕輕抹去蘇瑤臉上的淚痕。

「我們這結束了。」他說，聲音沙啞，但很穩，「穩穩地送他走了。」

異界 · 霏霧森林

銀色的草地上，曼莎站在青曦的王座前。

她穿著那件深色的、沒有圖案的長裙，頭髮用一條素色的布帶束在腦後。沒有斗篷，沒有穗帶——只剩下她，和她的聲音。

她開始唱。

不是歌，是吟唱。像風穿過峽谷，像水淌過石頭，像很久很久以前、人們還聽得懂萬物語言的時代，那種送別遠行者的調子。

「嗚~~~~ 嘿耶嘿耶嘿耶耶~ 蘇嗚嗚嗚嗚嗚~~~~~~」

汐晴蹲在她身邊，雙手懸空，手指在空氣中划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圖騰線條。不是畫在紙上，是畫在「界」上——那些線條像活的，從她指尖滲出，在空中停滯、延伸、交織，漸漸拼成一條蜿蜒的、像河流又像地毯的路徑。

威理站在不遠處，獨角上的光芒微微顫抖。祂的身後，一群靈魂甲蟲從森林深處飛來——不是真的蟲，是能量凝結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小小光點。牠們聚在圖騰路徑的兩側，像路燈，像衛兵。

魂蝶也來了。比甲蟲更輕、更柔，翅膀像破碎的月光。牠們沒有排隊，只是紛飛著，在圖騰上空盤旋，像一場無聲的雪。

圖騰之毯與看不見的歌謠起伏著，像接住了什麼——有重量的、溫暖的、正在靠近的什麼。

青曦跪坐在苔蘚編織的軟榻旁，巨鹿——那隻銀灰色的、鹿角殘缺的、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存在——躺在她的膝上。

祂的生命之光開始脈動。

黃綠色的、像春天第一片嫩葉的顏色。不是平穩的，是「碰、碰碰」——像心跳，像鼓聲，像有人在敲一扇還未打開的門。

「碰、碰碰。」

巨鹿的頸項不再癱軟。

那顆曾經無力垂下的頭顱，隨著脈動的節奏，開始有了微微的張力——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把流失的生命力一縷一縷地編回去。

青曦的脈動越來越穩健、越來越強盛。

巨鹿的胸腔開始起伏。

曼莎的吟唱從歌謠收攏成單一的長音——不是結束，是「確認」。像在說：我知道你來了。

汐晴的手停了。圖騰不再延伸，那條銀白色的路徑已經鋪到了天際。

甲蟲與魂蝶仍在那裡，靜靜地、慢慢地，照著圖騰的樣貌排列——像一幅掛在天邊的迎客地毯。

吟唱結束了。

風停了。

然後——巨鹿睜開了眼睛。

不是虛弱的、渙散的那種。是清的、亮的、像有人在那雙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牠慢慢地抬起頭。前肢撐地，後肢站穩，抖了抖皮毛——那層銀灰色的、曾經黯淡的毛皮，此刻泛著淡淡的光澤，像霜後的月光。

牠仰頭，引吭。

不是鹿鳴，是號角——像從很遠很遠的山巔傳來的、銅質的、悠長的、讓人心口發燙的聲音。

「呦～呦～呦～喔喔喔～～～～～」

曼莎笑了。她跳了起來，不是儀式性的舞蹈，是那種——忍不住的、從腳底開始往上竄的、像孩子第一次踩進雪地那樣的雀躍。

「嘿呀呀~~ 嘿呀呀嘿~~~~」

她旋轉著，裙擺揚起，雙手伸向汐晴。

汐晴愣了一下，然後被曼莎拉住，也被拖進那場沒有編排的、純粹為了「歡迎」而跳的舞。

青曦微笑著。晨光從她身上漾開，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河，溫柔地籠罩著那頭新生的巨鹿。

巨鹿站在晨光中，角上隱約有雷電跳動——不再是殘缺的、黯淡的，而是穩定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脈動。

牠看著青曦。

青曦看著牠。

沒有對話。

但整個霏霧森林都知道——他回來了。而且，他會一直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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