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八轉三、

餘燼

K跪在地上，扶著胸口。他的星鑽還在，但光芒暗了一半，像一盞被拔掉插頭的燈。他低著頭，喘著粗氣，嘴角卻掛著一絲……苦笑。

「……卑鄙的東西。」他的聲音沙啞，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我不屑與你同為持星者。」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自己也曾經這樣掠奪過異界的生命。只是，他從未偷襲過無力反抗的人。

他扶著樹，一瘸一拐地站起來。

尤汀凌看著他，沒有說話。莫沂想開口，但被士良按住肩膀。

「……讓他走。」士良低聲說。

K扶著樹，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他摸著胸口的星鑽，感覺它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一下，一下，越來越慢。

「……還夠。」他低聲說，「夠我再打一場。」

他沒有回頭。他走的方向，不是來時的路——是沉日火山的方向。

尤汀凌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後沒有發出聲音。

莫沂也看著那個方向。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的感覺。

古士良把迴力鏢收回腰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撐不了多久。」他低聲說。

「……他知道。」尤汀凌說。

風從灌木叢深處吹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像鐵鏽又像血的氣味。K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暮光與樹影的交界處。

K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走的方向，不是來時的路——是沉日火山的方向。

他要找最強的對手。

他要死在戰鬥中。

那是K。

候補冠軍。

持星者中的武者。

K不知道自己在這片焦黑的荒原上走了多久。

胸口的星鑽還在脈動。一下，一下，越來越慢。

「……還夠。」他低聲說。喉嚨乾得像砂紙，聲音從裡面擠出來，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

夠再打一場。

他抬頭，看向地平線的方向。那裡，天空不是藍的，也不是暮光的紫。是橘紅的——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燒得雲層從內向外發光。不是晚霞的那種溫柔的紅，是熔岩的那種、滾燙的、不歡迎任何靠近的紅。

沉日火山。

K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

終於到了。

腳下的土地開始變了。溫度每走一步就升高一度，他的漫遊體從邊緣開始蒸發出細碎的光塵。這裡自成一套生態——頭角嶙峋的蜥蜴、像椰子樹但有著礦物斑節理的巨樹、橙黃綠交錯的短草與灌木。

曾經有幾次，他與艾略特來這裡攻略灼熱的蜥龍，都鎩羽而歸。但這一次，他沒有挑戰任何存在。他經過各種異獸奇景，一路沒有停，也沒有任何存在攔阻他——只有一路上好奇、以及受到命令不准出手的目光。

火山口出現在視野盡頭。

不是錐形的那種，是裂谷——一道從地底撕裂開來的、長達數里的傷口。岩漿在裂谷底部緩慢流動，橘紅色的光從深處湧上來，照得兩側的岩壁像燒紅的鐵。

裂谷上方，一隻巨鳥正在盤旋。

不是鳥。是火之精靈——琰焱。

祂的體型比K想像的更巨大。光是展開的翼展就遮蔽了半個裂谷，羽翼不是羽毛，是流動的火焰——澄紅的、金黃的、偶爾閃過一絲白熾的光。每一次振翅，都有細碎的星火從祂身上剝離，像一場不會停的流星雨。

祂的眼睛是兩團凝固的岩漿，沒有瞳孔，但K知道祂在看自己。

K站在裂谷邊緣，低頭，看著那些緩慢流動的岩漿。然後他抬起頭，對上那雙燃燒的眼睛。

「……我要挑戰你。」

聲音不大，但裂谷的風沒有把它吹散。它像一塊石頭，沉進岩漿裡，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琰焱沒有立刻回答。祂盤旋了一圈，然後收攏羽翼，落在裂谷對岸的岩壁上。火焰從祂身上收斂、凝聚，化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仍然有翅膀的痕跡，但身體已經可以直立了。像一隻正在蛻變的鳳凰，還沒有完全變成人的模樣，但已經不需要用飛的來維持高度。

「……持星者。你們在異界橫行作亂，如今來到我這裡。」琰焱的聲音像燃燒的木柴裂開，低沉、熾熱，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你是來埋骨，還是來懺悔？」

「不是找死。」K直了直身，「是找一個與我行為相配的對手。」

琰焱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相配？」祂問，「你敢找上我，憑什麼？」

「最後一戰。」K說。他從領域中化出最擅長的西洋劍，豎起劍身，在身前鄭重行了個禮。「冠軍……不，我不是。我是鬥士。鬥士的最後一戰。」

琰焱沉默了幾息。然後祂笑了——不是人類的那種笑，是火焰猛地一漲、又收回來的那種波動。

「……有意思。」

祂從岩壁上走下來，每一步都讓腳下的岩石融化、凝固、再融化。祂走到裂谷中央，站在岩漿河邊，火焰從身上重新湧出，化為人形與巨鳥之間的某種形態——半人半翼，手持一柄由凝固岩漿凝結的長矛。

琰焱此時也發現，不遠處尤汀凌正扶著那個罪女——莫沂——出現了。祂心忖：今天真熱鬧。但隨即收斂心神，回到決鬥中。

「來。」

K挽了個劍花，握緊劍柄。劍身泛著冷光，與周圍的熾熱格格不入。

「一招。」琰焱說，「接不接得住，你都體面。接住了——我嘉許你。」

祂沒有說下去。K知道，接不住，連灰都不會剩。

K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硫磺與灼熱的空氣，但他不在乎了。他閉上眼。

不是祈禱，是回想——那些在異界狩獵的日子，那些與艾略特一起採集、解剖、記錄的日子，那些拿到獎盃、第一次進入異界、第一次感受到「我可以贏」的日子。

然後是水鬥魚。

那條從神鏡中誕生的、巴掌大的、會噴他滿臉水的小東西。牠繞著他飛，用吻部頂他的虎口。他在戰鬥中保護牠，用手指蹭牠的頭，對牠低聲說話。然後牠在四方混戰中被震碎，魚鱗與亮粉在空中炸開，像一團被打散的星雲。

他贏了汀凌。但贏了之後，沒有人回應他。

他現在才發現，艾略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這個在異界跟他一起探險挑戰的、腦子裡只有研究和探索的笨蛋朋友，愁容不展地跟在他附近，擔憂卻不敢靠近。

失去水鬥魚之後，他才漸漸感受到對他人的觀察，以及——共鳴、共情。

他隱約知道那條魚是什麼。雖然荒謬，但那條魚可能是他靈魂中的「滿足欲」。水鬥魚消散後，他感受不到勝利的滿足感。但這段日子以來，有其他東西在他感受裡漸漸清晰——

榮譽感。以及同理心。

K睜開眼。

「來吧。」他行了個鬥劍決鬥禮，「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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