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破碎的泡沫女孩 - 第一章-乏味的正確道路，從天而降的落寞公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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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時，四月的風無比寧靜，和通風良好的教室、濕度恰當的空氣一同構築起愜意宜人的環境。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tTO2xX9T

環顧四周，只見並排的木色桌椅、講桌，唯兩人佔據的社團教室，校園風情。

瀰漫四周的灰塵粒子在陽光照射下變得肉眼可見，窗外水藍色的天空無比透徹，沿著窗簾縫隙灑下被樹葉切碎的斑光。

被劃分為〈桌遊社〉的社團教室（暫時）裡，只有剛成為高中生不久的友樹和葵花兩人座落其中。社長請假了，少了往日應有的喧囂。

「吶，你知道『情緒化泡沫症候群』嗎？」

社團活動進行到一半，明智葵花無視眼下正在進行的棋局，突然拋出這句話。

「情緒化，泡沫症候群⋯⋯」

友樹歪了歪頭，吟味般重複這令人匪夷所思的專有名詞。他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聲音迴盪在靜謐的教室裡，掀起一波漣漪。

「什麼啊，你不知道呀。」

「我只知道自己的兒時玩伴又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了。」

聞言，反轉椅子坐在對面葵花像是抓到惡作劇機會的孩子般，迅速揀選用詞後捎來一陣譏諷。

「可是～這是常識耶。」

向日葵般充滿活力的嗓音響起，季節彷彿推進到了炎炎夏日裡，增添一絲熱情。

「居然連這種程度的知識儲備也沒有⋯⋯我說森川友樹小朋友啊，我對你很失望。」

望著少女那長吁短嘆的欠揍模樣，友樹不予理會，聳了聳肩膀，凝視眼下正在進行式的棋局。

戰況若要一言以蔽之——糟透了。

原因自是面前的對手，自己的兒時玩伴導致。

太強了，強得不像話。

棋盤之上，一雙隱藏在圓框眼鏡下的靈性雙眼眨呀眨，犀利的視線掃過棋盤一隅，迅速鎖定了落單的目標，將之擊潰，化作持駒。

（註：將棋中可以俘虜對方的棋子，並存放在一旁的駒台上重新打入戰場）

眼鏡的主人長了一張漂亮的娃娃臉，皮膚如陶瓷般白皙，染上淡淡的紅暈。

過肩的黑髮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細小的嫦娥眉讓人不自覺聯想到東方神話中的貌美女子，只可惜那張尚且稚嫩的五官，加上因為發育不佳顯得堪憂的平板身材，讓人打從心底提不起勁。

明智葵花——〈桌遊社〉的副社長——也是僅用短短數手就將自己逼入絕境的恐怖女孩。

原先靜謐的博弈氣氛，因為葵花的搭話從戰爭演變成閒聊。

「⋯⋯居然刻意分心和對手閒聊。這是為了讓我大意的盤外戰術？如果是這樣，我才不會上當。」

葵花貴為〈桌遊社〉的二把手，棋藝之強不容大意，何況這乃是需要大量判讀的將棋遊戲，相較西洋棋更容不得一絲粗心。

友樹皺著眉頭，謹慎挑選下一步棋的行進路線。

「哼呣。」

面對友樹的指謫，葵花不置可否，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她鼓起臉頰，用腳尖蹬了地面一下。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以友樹為對手，我還用不著使用下三濫的手段。」

葵花不屑地說道。

「我對於見不到魔王的第二型態心存僥倖。」

「你說誰是魔王？」

「沒什麼。」

友樹輕咳一聲，用手指夾起一枚棋子。

雙方隔著棋盤面面相覷，視線在半空中無聲交會，構築起尷尬不失禮貌的詭異情境。

「友樹的反應還是跟平常一樣，不溫不火沒什麼劇烈起伏的，真無趣。好歹還嘴一下嘛。我說，男孩子若總是處於被動的話，未來可是堪憂的哦。」

「謝謝妳的雞婆喔，不過這一點還用不著妳置啄。話說回來⋯⋯」

友樹嘆了口氣。

「妳倒是跟往常一樣聒噪啊。」

「因為那就是我的風格嘛。」

隨你怎麼說——葵花彷彿述說著這點般，把背挺得跟尺一樣直，隨後發出幸災樂禍般咯咯咯的笑聲，志得意滿地凝視棋盤。

雙方你來我往，轉眼就交鋒了無數次。

「⋯⋯」

這回輪到友樹落子，然而不管他如何凝視右側台面，持駒都僅剩下一枚桂馬，對面的葵花則是彈藥、底氣皆充足，已然手持殺死比賽的鐮刀蓄勢待發。

——先耗盡棋子的是友樹。

勝負已分，如今的思考只為觀察是否有將場面導向千日手（平手）的可能。

然而事與願違。

「⋯⋯嘖，沒救了嗎。」

思索再三，友樹舉起了雙手。

「到此為止，我認輸。」

「耶，萬歲——！」

葵花高興得手舞足蹈，友樹則是無言地搔了搔後腦勺。

將棋這種遊戲果然還是太複雜了，完全不適合思考模式單調的自己。

雙方實力懸殊過大也是原因之一啦。友樹嘆了口氣。要不是因為某種不方便啟齒的因素阻撓，自己肯定已經著迷於對方犀利靈動的棋步中，將其視為神跡了也說不定。

「呼哇～～老實說相比四個月前，友樹的棋力也未免進步太多了。剛才那盤棋下得很愉快，堪稱一盤勢均力敵的角力戰呀！你說是不是？」

「⋯⋯嗯、啊，是啊。」

遊戲結束，葵花一副鬆一口氣的樣子。

友樹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這和與初次接觸格鬥遊戲的朋友對戰會刻意放水，營造雙方實力旗鼓相當時的戰局相同，雖說演技卓越，當事人難免隱約察覺。

這算是對兒時玩伴的一種體貼嗎？友樹選擇不深究答案。

視線恍惚著飄回葵花身上。

這時一陣風吹來，將遮擋部分陽光的簾子掀開，刺眼的陽光不要錢似的撒下。

友樹眨了眨因刺痛稍微泛淚的雙眼，葵花則盯著七零八落的棋盤，饒有興致地勾起嘴角，綻放傾城一笑說道：

「話又說回來，我剛才講到的情緒化泡沫症候群呢～」

「又回到這個話題了⋯⋯」

友樹無力地吐槽，彷彿在學習神秘咒語般於心中默念那什麼症候群的，同時說出自己的猜測。

「那是某種疾病的名稱？」

「賓果～答對了！」

葵花興奮地說道。

「我跟你說，就連見多識廣的我都是昨天才知道這個疾病的存在。啊啊，得知的當下真的嚇了我好～大一跳，下巴都差點脫臼了你知道嗎！」

「等等。」聽到這裡，察覺不對勁的友樹伸手打斷葵花。「我暫時不吐槽見多識廣的部分⋯⋯妳剛才一開始的時候不是說，那是常識？」

明明說是常識，自己卻是昨天得知，未免太矛盾了一點。

「昨天不是，現在是了——」葵花吸了口氣後說道：「因為我知道了！」

好一個理直氣壯。

好一個問心無愧的雙重標準現場。

她說這句話的態度就像某英雄學院動畫中，身穿緊身衣的金髮英雄大喊：「因為我來了！」一樣，卻完全沒辦法讓人安心。

將自己吸收過的所有知識一併定義為常識是她的固有技能嗎？友樹強忍吐槽的慾望，靜下心待葵花娓娓道來。

「哼呣，這件事說來話長，首先呢～⋯⋯」

葵花開始說明。

情緒化泡沫症候群，簡稱泡沫病——據說是三年前發現的新興疾病。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zp9jpoEF

顧名思義，患者會因為當下的情緒在周邊浮現對應顏色的泡沫——憂鬱時呈現藍色，憤怒時呈現紅色，平靜時則呈現無色的透明狀泡沫——那是恰如字面意思上，將情緒泡沫化的疾病。

說明完畢。

「怎麼樣，很酷吧！？」

「⋯⋯」

聽完葵花的描述，友樹一時間陷入呆滯。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葵花看，狐疑的視線充滿不信任感。

「妳，小說看太多嗎？」

雖然對葵花很抱歉，但即使會惹對方生氣，友樹也只能以此作結——因為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反應，太扯了——反覆消化著尚未完全接受其存在的知識，大腦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抗議。

「少騙喔，這是虛構作品中的設定吧，一定是這樣沒錯吧。」

友樹嘗試以此作結，讓話題在這裡結束，卻遭受到葵花異常猛烈的反駁。

「這才不是虛構的產物！情緒化泡沫症候群簡單來說呢，就是身上會冒出泡泡的病⋯⋯啊，這邊稍微更正一下，是冒出有色泡泡的病。」她輕咳一聲，在令人費解的地方修正發言。「聽說因應情緒所產生的泡沫色彩包羅萬象、應有盡有，紅橙黃綠，聽說還有隱藏版的金色彩色⋯⋯具體是什麼樣子的我也不清楚，實際案例只能請你上網自己查了。」

就這樣。

金色、彩色？話題飛越到莫名其妙的天馬行空上了。是怎樣，遊戲抽獎嗎——不禁浮現如此念想。怎麼不乾脆湊個異色版SSR之類算了。

基於對自詡博學多聞的葵花的最後一絲信任，友樹儘管感到傻眼，還是勉強提出疑問。「這玩意兒真的有科學依據嗎⋯⋯」

「這部分不需要你瞎操心！病症的情報都發布在『MUS』的期刊網站上了——實不相瞞，我就是在那裡看到了關於它的論文。」

葵花胸有成竹地說道。

MUS——醫學上無法說明症狀的縮寫。網上有專門針對這門領域發布資訊的的期刊網站，地位跟十有八九都在胡扯的UMA（神秘動物學的未確定生物）截然不同，刊登的都是足以認定該病症實際存在的案例。

「我說友樹啊，你擅自將UMA劃分到胡扯領域的思想可是很失禮的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相信卓柏卡布拉真實存在的虔誠信徒呢！」

「我姑且不追究妳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心聲，就算妳說什麼卓柏卡拉布布拉姆的，我也完全沒有興趣⋯⋯」

「是卓柏卡布拉！」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感覺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友樹決定終止這個話題。

和崇尚外星人與幽靈怪談的葵花不同，友樹對那方面的事物可說是一竅不通，甚至有排斥神秘學話題的傾向。

「先撇除關於卓柏卡拉布布拉姆的存在和UMA期刊完全在胡扯的嫌疑，那個『情緒化泡沫症候群』讓我有點興趣了。」

根據葵花大致上還算完成的描述，那是一種患者身上會隨當下情緒浮現出相對應顏色泡沫的疾病。這讓友樹十分好奇。

畢竟，聽起來虛無縹緲的疾病忽然被告知或許存在於現實，任誰聽了都會嚇一跳吧。

「我從來沒有在路上看過身上冒著有色泡泡的人耶⋯⋯」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直到現在，友樹還是對此抱有一絲狐疑與僥倖。

這會不會是葵花為了捉弄自己而編的謊話呢？

然而單就謊言來看，又充分顯得很有說服力，實在無法斷言真偽。

遺憾的是，一旦友樹陷入這種思考循環，在得到正確答案前基本上是寢食難安了。

簡直就像好奇寶寶，葵花常常會吐槽友樹比自己更適合「明智」這個充滿偵探風味的姓氏。

「如果你打算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的話，我有一個建議可以提供給你喔。」

「⋯⋯」

看著充滿活力亦故作玄虛的她，友樹真想坦率地來上一句「我很好奇！」，不過礙於自尊和顏面，他顯然不能輕易向黑惡勢力低頭低頭。

「咳咳，說來聽聽。」

於是他刻意壓低聲線這麼說道。

「說來聽聽～？」

聞言，葵花不懷好意地瞇細眼睛，她烏黑的髮梢末端在陽光下看起來金燦燦的。

「這是求人辦事的態度～？」

事已至此，友樹再度嘆了口氣。

「拜託妳了～葵花大人～」

——僅剩的尊嚴瞬間被他扔飛到九霄雲外。

「唔，你語調可以再平板得更欠揍一點⋯⋯算了，勉強及格啦。」

在得到友樹卑躬屈膝（？）的請求後，葵花雖然不情願，還是伸出食指對準頭頂的天花板。

「其實，我們的學校裡面就有罹患『情緒化泡沫症候群』的學生存在呢。」

友樹的思緒彷彿停擺了一瞬間，緊接著立刻站起來看向窗外。

一眼望去是色彩繽紛的操場，花卉盛開，池塘邊上浮著零星睡蓮，一旁倚著涼亭生長的樹上開滿了九重葛的花瓣，恍若櫻花般顯眼的粉紫色遍佈校園一隅。

定睛注視著每一名經過操場的學生身影，友樹心想：天下果然沒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重新坐回到位子上，友樹靜靜收拾完棋子，完成身為敗者應盡的職責後站了起來。

「我出去透透氣。」

「咦，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耶，要是被巡邏的主任抓到就糟了不是嗎。」

葵花的表情有些不服氣。

「你每次都只完成最低限度的社團活動⋯⋯我還想再下一盤耶！」

「那是對妳來說吧？棋力壓別人一頭的傢伙別擅自熱血沸騰啦。況且就算被抓到，只要謊稱出來上廁所，或者第一次參加、不知道社團教室在哪的無辜學生就好啦。」

「你想找罹患泡沫病的那個學生嗎？放棄吧，那孩子通常不會到學校來。因為生病的緣故在家裡自習，這情況很常見吧。」

「我只是想到外頭透透氣而已⋯⋯」

友樹心想：順道碰碰運氣罷了，別掃興別掃興。

「嗯哼，是哦，那隨便你——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我果然還是會擔心友樹⋯⋯」

對於葵花的擔憂，友樹只覺得她真的很不懂得臨機應變。她應該把捉弄自己的那份機靈用在對的地方才是。

自從升上高中，跟著身高一起成長茁壯的還有膽子——從前的友樹是纖細得彷彿女孩子般，處處受到葵花照顧的弱者，兩人還被小學低年級的班導戲稱為牛郎織女般形影不離的關係——當然，織女指的是身為弱者的友樹。

身為男孩子卻被冠上織女的身分被葵花保護，友樹為此耿耿於懷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而現在，或許是從前的委屈通通反彈回來的緣故，明明已經過了青春期，友樹仍不時做出諸如早退或校內遊蕩等明顯違反校規的行徑。

縱使被巡邏的主任抓到，也總是用說謊糊弄過去，至今尚未慘遭滑鐵盧。

對犯了錯只會傻傻承認的葵花，友樹時常湧現一股近乎輕蔑的失望，感慨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

想到以前的自己居然被如此愚昧的她保護，友樹就有些無地自容。

「友樹，你再這麼下去，會變成壞男生哦？」

後方傳來葵花的聲音，友樹沒有回頭，只是毫不在意地說完：「妳想太多了。」後拉開滑門走了出去。

「⋯⋯還是跟以前一樣愛鬧彆扭。」

眼見勸說無果，葵花乾脆趴進臂彎裡，迎著春風打起了盹。

「真教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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