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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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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回來後的第一個上學日，雷奧和雷米在車棚鎖車的時候，看到佈告欄上貼了一張新的海報。不是學校活動的那種，是手畫的，用彩色筆畫在白色的圖畫紙上，邊緣用膠帶黏得不夠平整，翹了一角。海報上畫了兩個男生，騎著單車，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一個穿深藍色外套，一個穿淺灰色外套。他們的臉是側面，看不太清楚，但他們的姿勢很清楚——兩個人的頭都微微朝對方那邊傾，像兩棵樹的枝在風中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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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的右下角簽了一個名字，不是寫的，是用鉛筆輕輕畫的：「林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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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海報前面，看了很久。雷米也看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從車棚的縫隙鑽進來，把海報的翹角吹得微微翻動，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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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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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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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是說——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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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需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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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他。雷米的視線還在海報上，陽光從車棚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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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有用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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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總比沒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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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教室。教室裡的氣氛跟以前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大家都在看他們」的那種不一樣，是那種——有人在佈告欄貼了一張海報，畫了他們，那張海報在那裡，像一面很小的旗子。你看不到風，但你知道旗子在動。有人在看著那面旗子，想著自己的事。雷米走到座位上，坐下來，把課本從抽屜裡拿出來。雷奧坐在他旁邊，也把課本拿出來。兩個人的手肘碰到一起，沒有彈開。就在那裡，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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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一個低年級的女生走到他們教室門口。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沒有進來。她的臉很紅，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她看著雷米，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走過來，把筆記本放在他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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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她說，「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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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跑走了。跑得很快，快到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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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打開筆記本。裡面是一張畫。畫的是一隻兔子，抱著一把大提琴，琴弓比牠的身體還長。兔子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好像在聽自己拉出來的聲音。畫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筆跡很工整，像印刷體：「你拉得很好聽。」雷米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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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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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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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拉得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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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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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過你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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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比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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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那張畫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把畫放回筆記本裡，闔上，放在雷米的桌上。雷米看著那本筆記本，淺藍色的封面，上面貼了一張貼紙，是一顆草莓。小小的，紅紅的，上面還有綠色的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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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留著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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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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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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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很好聽。不是客氣的那種。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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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角落那張桌子。四個人。雷奧、雷米、盧卡、林芷。桌上的東西和以前一模一樣——三明治、水果、洋芋片、一盒親手做的飯糰。雷奧把三明治切成兩半，一半給雷米。雷米在保鮮膜上畫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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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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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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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告欄那張海報，是妳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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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低著頭，把那塊還沒吃完的飯糰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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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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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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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乾淨，沒有閃躲，沒有害羞，沒有那種「我在做一件很勇敢的事」的自覺。她只是看著他，好像在說：因為需要。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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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我想讓你們知道，有人站在你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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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說話。他把洋芋片袋子推過來，推到桌子中間。不是給誰，是給所有人。四個人同時伸手，同時拿了一片，同時放進嘴裡。喀滋喀滋的聲音在嘈雜的食堂裡聽起來很小，但對他們來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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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路旁的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張開的手。但那不是絕望的手，是等待的手。等待春天，等待葉子再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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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上，那枚戒指在夕陽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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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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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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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那張海報會貼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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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被撕掉，可能被蓋掉，可能被雨淋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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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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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會記得。不是全部，是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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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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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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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單車靠過來一點點，兩個人的手把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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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索菲的車在車道上，她已經下班了。廚房亮著燈，窗戶半開，傳來紅燒肉的香氣。他們走進屋裡。玄關的刺蝟小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鞋櫃上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上。西瓜汁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他還是笑得很開心。那張照片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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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米走進廚房，「今天有人送我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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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正在切菜，手停了一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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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低年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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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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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抱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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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把刀放下，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淚光，是那種——你以為全世界都在反對你的孩子，結果發現不是。發現有一個人，你不認識，他不知道你是誰，他在某個角落，畫了一隻兔子，抱著大提琴，送給你的孩子。那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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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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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那張畫。索菲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隻兔子的耳朵上輕輕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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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得很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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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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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謝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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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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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謝謝那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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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和雷米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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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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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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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那張海報，沒有那個低年級的女生，沒有盧卡和林芷，沒有陳老師，沒有外婆，沒有我媽，沒有你媽——只有我們兩個。我們還撐得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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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東西——想到那塊碎玻璃，想到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想到那朵壓成標本的亞麻花。想到那些在教堂裡、在樹下、在海邊、在月光中的吻。那些東西沒有人看到，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幫他們撐。但它們在那裡。它們自己撐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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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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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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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撐到現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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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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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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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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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我想去佈告欄再看一次那張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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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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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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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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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一個人看。看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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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抱緊了一點點。不是那種緊緊的、快要不能呼吸的抱，是那種慢慢的、穩穩的、像樹根纏繞的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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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做了一個夢。他夢到那張海報，貼在佈告欄上，風吹過來，海報的翹角翻動著，啪嗒啪嗒。他走過去，想把那翹角壓平。走近的時候，他看到海報上多了一些東西。在兩個騎單車的男生旁邊，多了一隻兔子，抱著大提琴。在兔子的旁邊，多了一隻恐龍，戴著一頂帽子。在恐龍的旁邊，多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在海報的最角落，多了一棵樹，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穿圍裙，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她們沒有騎車，沒有拉琴，沒有畫畫，沒有吃洋芋片。她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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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過去，壓住那翹角。這次它沒有再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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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a70fUEf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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