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欣第一次看見”不一樣’的東西,是在她五歲那年的夜晚。
老房子的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響,外婆剛去世不久,客廳的桌上還擺著未撤去的靈位,燭火明明滅滅,燭光影照著牆上的黑白遺照。大人們都在樓下低聲啜泣,年幼的欣欣,趁著沒人注意,抓著衣角悄悄爬上了閣樓。
閣樓裏堆著外婆生前的舊物,到處都是蜘蛛網,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可以讓月光灑進來。她蹲在角落,正想拿起外婆織了一半的毛線球,卻看見牆角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穿著外婆常常穿的深藍色斜襟衫,頭髮花白,身形佝僂,正是外婆的模樣,但是她的腳沒有沾地,就那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眼神裏滿是不舍,正靜靜地看著欣欣。
欣欣嚇得渾身僵硬,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怕得眼淚一直往下掉,連轉身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喊媽媽,想喊舅舅,可是喉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閣樓的門被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手裏握著一串桃木劍,劍身上刻著又細又密的紋路,還掛著幾枚銅錢。
是舅舅,黃祖樂。
黃祖樂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道長,常年背著一個布包,包裏裝著符咒、桃木劍、羅盤等法器,平日裏要麼在道觀修行,要麼就被人請去處理一些"不乾淨"的事。他看到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欣欣,又看了一眼牆角的身影,眉頭微蹙,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從布包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符咒,指尖沾了一點朱砂,快速在符咒上畫了幾筆,口中念念有詞,隨後將符咒輕輕一拋,符咒在空中飄了幾秒,便穩穩地落在了外婆的身影上。
那身影漸漸變得透明,眼神裏的不舍更濃了,她對著欣欣揮了揮手,又看了一眼黃祖樂,最終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直到這時,欣欣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舅舅的懷裏,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聲音哽咽:「舅舅,外婆……外婆在那裏,她...她飄著的……」
舅舅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溫柔:「欣欣不怕,那是外婆的魂魄,她捨不得你,回來看看你。」
欣欣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裏滿是疑惑和恐懼:「魂魄?什麼是魂魄?為什麼只有我能看見?」
舅舅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欣欣和別人不一樣,妳天生有陰眼,能夠看見陰陽兩界的東西,這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責任。」
那天晚上,舅舅和欣欣聊了很久。
他告訴欣欣,陰陽兩界,各有秩序,亡魂之所以停留人間,大多數是心中有執念,或是有未完成的心願,或是被怨氣束縛,無法轉世。他還告訴欣欣,陰眼雖然能看見亡魂,卻也容易被怨氣侵擾,輕則心緒不寧、精神不振,重則被亡魂纏上,危及性命。
「不過妳別怕。」舅舅摸了摸她的頭,從布包裏掏出一枚用紅繩系著的玉佩,玉佩是溫玉質地,上面刻著一個"安"字。
「這枚平安玉佩,是用溫玉煉製的,能保護妳心神,抵擋低級亡魂的怨氣。以後舅舅教妳一些基本的護身法術,再教妳一些因果道理,讓妳既能保護自己,也能明白陰陽之間的規矩。」
從那以後,黃祖樂便常常來看欣欣,教她吐納心法,教她畫基礎的護身符咒,教她如何辨別亡魂的善惡,如何與善魂溝通,如何避開惡魂的侵擾。
剛開始,欣欣還是會害怕,每次看到亡魂,都會躲在舅舅身後,渾身發抖。黃祖樂從不強迫她,只是陪著她,耐心地給她講解每一個亡魂的故事,告訴她,大多數亡魂都沒有惡意,只是被困在執念裏,無法脫身。
有一次,欣欣在社區的花園裏看到一個小女孩的亡魂,小女孩穿著粉色的裙子,紮著兩條小辮子,蹲在地上,不停地哭泣,周身有淡淡的怨氣。
欣欣想起舅舅說的話,鼓起勇氣,慢慢走到小女孩身邊,輕聲問:「小妹妹,你怎麼了?」
小女孩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裏充滿委屈:「我找不到媽媽了,我好害怕……」
欣欣想起自己五歲那年的恐懼,心頭一軟,從口袋裏掏出舅舅給她的小符咒,輕輕放在小女孩的身上,按照舅舅教的方法,輕聲地念著咒。
符咒發出淡淡的金光,小女孩身上的怨氣淡了一些,哭聲也小了。
正好經過的黃祖樂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裏滿是欣慰,等欣欣回來,他笑著說:「欣欣長大了,學會心痛別人了。妳看,她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沒有惡意,只是太害怕了。陰陽之間,沒有絕對的善惡,只有未解開的執念。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己所能,幫那些被困的亡魂解開執念,讓他們得以轉世。」
隨著年齡的增長,欣欣漸漸接納了自己的陰眼,也慢慢熟練掌握了舅舅教的護身法術和因果道理。她不再害怕亡魂,反而常常主動去傾聽他們的故事,力所能及地幫他們做一些小事。
有時候,她會幫亡魂找到失散的親人,讓他們見最後一面;有時候,她會幫亡魂完成未完成的心願,讓他們放下執念;有時候,她會把那些怨氣較重、無法自行解脫的亡魂,介紹給舅舅,讓舅舅幫他們超渡。
黃祖樂常常告訴欣欣:「陰眼不是詛咒,而是機緣。妳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就能做別人做不了的事。但是妳要記住,萬事講究因果,不可以強行干預陰陽秩序,不可以濫用能力,否則,必會遭到反噬。」
欣欣一直把舅舅的話記在心裏,行事謹慎,從來沒有半點逾矩。
長大後,欣欣沒有像同齡人一樣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而是選擇成為一名凶宅經紀。
很多人都不理解她,覺得凶宅陰森恐怖,會沾染上不好的東西,但是欣欣卻覺得,凶宅裏的每一個亡魂,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都有一份無法放下的執念。
她想做的,就是幫這些亡魂解開執念,讓他們得以安息,也讓那些被凶宅困擾的人,能重新擁有一個安穩的家。
她的地產公司很小,就開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裏,沒有華麗的裝修,只有一張辦公桌,一部電腦,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舅舅給她的道經、符咒,還有一些她記錄亡魂故事的筆記本。
平日裏,來找她的客戶並不多,畢竟打著凶宅買賣的名頭,普通人都會有避諱,所以來的客人,大多是一些急於出售凶宅,又找不到合適買家的人,當然還有一些膽子大,想以低價購買凶宅的人。
欣欣從不隱瞞凶宅的過往,每次帶客戶看房子,都會如實告訴他們房子裏發生過什麼,有什麼亡魂停留,甚至會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讓客戶隱約感受到亡魂的存在。
她覺得,真誠是最好的溝通方式,也只有真正接納這些過往的人,才能在這所房子裏安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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