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在寻找某种“尽头”。可是,世上果真有尽头么?
尽头若是有的,那它该是横在眼前的一堵墙,冷冰冰的,教人断了念想,死了心,再没有向前的必要。然而,我此刻踏着的这条路,便没有这样的墙。它只是一味地、静默地延伸着,柏油铺得匀实,颜色是一种饱吸了夏日烈阳的、沉甸甸的墨黑,能拧出暑气的浆液来。这路的性子是固执的,带着点不声不响的倔强,不告诉你来处,也不提示你去向,只引着你,向那绿得化不开的、朦胧的深处去。
路的两旁,是树。我叫不出这些树的名字。名字原是人为的,轻飘飘的几个音节,又如何能框得住这般的生灵呢?
它们并肩立着,一株挨着一株,树干有粗有细,粗的如饱经风霜的老者,树皮皴裂,纹理深深浅浅,藏着风,藏着雨,藏着几度春秋的秘密。细的呢,便显出几分少年般的青涩,树干光滑,微微泛着青灰色的光,感觉轻轻一掐,便能溢出水嫩的汁液来。枝桠向上伸展着,又向四周铺开去。
人走在底下,便觉得自己渺小了,成了溪底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被这浓得发稠的绿意,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着,浸透着。
这绿,从视野所及的极左,一直垒砌到极右,将头顶那片原本浩荡的苍穹,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一层覆一层,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是泼天的,是汪洋恣肆的。
它不是画师调色盘上那矜持的、规矩的一小块,而是从天上倾下来的,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缎。你且看那树梢,是些初生婴孩般的、怯生生的嫩青,绒毛似的,在光里微微地颤;再往下些,是正当盛年的、饱满得要溢出汁水来的翠碧,一片叶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湖泊;叶子的背面,颜色便转深了,是沉着稳重的苍郁,是揣着积年的心事的葱茏;待到了那枝叶最繁密、交错成网的地方,所有的绿便都融在了一起,熬煮成一种带着湿漉漉水汽的、近乎墨色的暗绿了。这墨绿是静的渊薮,看久了,连目光都要被吸进去,沉在里面,再也浮不上来。
然而,这巨大的静,却又不是死的。
风是这里唯一的、也是最神奇的访客。它不知从哪个方向悄悄地来了,起初只是极微弱的,一声悠长的、无人听闻的叹息。但这叹息触到了那千万片细叶,奇迹便发生了。
那堵沉沉的绿墙,刹那间活了过来!飒飒的,飒飒飒的,是无数细小的、清脆的耳语,汇成一片温柔的、起伏的声浪。那声音,不像松涛的澎湃,不似竹韵的清越,它更细碎,更纷繁,更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带着一种生命自身所独有的、丰盈的饥渴。叶子们翻动着,原先向着天的、油亮的那一面,此刻转过去了,露出背面那层敷着些微白霜似的、哑光的质地。于是,那一片沉甸甸的墨绿上,便倏地跃起无数银白的光点,闪闪的,烁烁的,明明灭灭的,像夏夜旷野里成群的流萤,不,更像深海之下,庞大的鱼群无声地转过身躯,那瞬间一齐闪动的、冷冽而神秘的鳞光。这光与影的嬉戏,这声与静的交替,使这无尽的绿荫成了一个巨大的、呼吸着的梦境。
但这梦,又是易醒的。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和它来时一样突兀。那飒飒的声浪,如同退潮般,从远处一层层地静寂下来,最后一丝余韵,也消散在叶子与叶子的缝隙里了。静,便像冰凉的水银,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从头顶,从四周,沉沉地灌注下来。你能听见的,或许只剩下自己胸膛里,那一起一伏的、潮汐般的呼吸。那声音在此时被放得极大,带着空旷的回响。还有血液,在自己耳道的幽深之处,那单调而固执的奔流之声,轰轰的,仿若遥远的江河。这寂静是如此之深,深到你能听清自己心跳的间歇,深到你能感觉到时光的流逝,不再是钟表上那“滴答”的催促,而成了某种更黏稠、更缓慢的东西,像树身上渗出的、透明的脂胶,一滴,再一滴,拉出长长的、金色的丝,而后无声地落进脚下的泥土里。这寂静,吸走了一切尘嚣的、人间的声响,却又仿佛在你耳边,给予了你另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语言——那关于生长,关于等待,关于无始亦无终的语言。
我站在这路的中央,前望是无尽的绿,后顾亦是无尽的绿。
我忽然想,这“无尽”本身,或许就是答案。我们找寻尽头,原是为了一个确凿的终点,好安放我们的疲惫与惶惑。
可大自然,这最伟大的诗人,却只慷慨地赠予我们“过程”。这绿荫的甬道,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它自身就是一个圆满的、自足的世界。它并不承诺你走出之后便是桃源,也不暗示你身后便是荒原。它只是存在着,以它全部的、丰沛的、沉默的生机存在着。行走其中,你便也成了这“无尽”的一部分,你的呼吸应和着它的呼吸,你的脉搏同步着它的脉搏。那被吸走的,是浮世的焦虑与杂念;而被给予的,或许正是一小片沉静的、绿意盎然的永恒。
于是我不再想着“尽头”了。我只是慢慢地,将自己走成这绿荫里,一道会移动的、小小的影。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