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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失頻的霓虹絕響（上）
午夜十二點三十分。
暴雨過後的街道，積水裡倒映著巨大全息廣告牌上那張完美無瑕、正在歌唱的虛擬面孔。那是這個科技都市最受歡迎的AI虛擬偶像，歌聲甜美、精準，沒有一絲雜質。
然而在「餘溫」咖啡館裡，收銀機旁的復古黑膠唱機正緩緩轉動，流淌出的是舊時代帶有微弱沙沙聲的仿古藍調。黑貓墨汁正趴在窗邊，碧綠的眼珠盯著窗外在濃霧中一閃一滅的霓虹招牌。
『叮鈴──』
黃銅風鈴發出一聲略帶急促的脆響。
伴隨著風鈴聲一同灌進店內的，不是冷冽的電子霧氣，而是一股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劣質電子煙草味，以及一陣混亂的、高低不一的電子雜音。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寬大鐳射反光外套的年輕女子。她的頭髮染成高飽和度的螢光粉色，右手有些神經質地抓著自己的喉嚨。
當她摘下防風面罩，露出那張精緻卻慘白如紙的臉時，店長注意到她的脖子兩側，鑲嵌著兩道散發著暗淡紅光的「高頻仿生聲帶晶片」。那圈晶片正因為過載而微微發熱，在空氣中蒸騰出極其微弱的金屬焦味。
「歡迎光臨。」店長放下手中的銅製手沖壺，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溫柔。
女子沒有立刻回應。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虛脫地跌坐在吧台前的圓凳上。她大口喘著氣，當她試圖開口時，喉嚨裡發出的竟然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一段刺耳的、如同數位訊號短路般的『滋滋』雜音。
女子痛苦地皺起眉頭，手指在脖子上的晶片上用力按壓了幾下，幾秒鐘後，一聲沙啞、帶著強烈金屬電音的女性聲音才勉強擠了出來：
「給我……一杯最苦的咖啡。能燒痛喉嚨的那種。」
墨汁似乎被那段刺耳的雜音驚擾，輕巧地跳下吧台，落到女子腳邊，仰起頭，安靜地看著她。女子低下頭看著黑貓，眼眶有些發紅，伸出沾滿亮片的修長手指，輕輕摸了摸墨汁的腦袋。
「本店不收金錢，姑娘。」店長看著她脖子上閃爍的紅光，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一杯咖啡，換一段記憶。我是這裡的店長，敢問姑娘怎麼稱呼？」
女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在仿生晶片的修飾下顯得有些空洞：「在暗巷的地下音樂酒吧裡，他們叫我『極光』。不過，那只是個藝名。我都快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了……」
她看著店長，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迷茫：
「店長，我想把我有生以來，所有關於『音樂』和『唱歌』的記憶，全部交給你。我想變成一個真正的啞巴。」
店長沒有驚訝，只是安靜地聆聽，等待著故事的餘溫在深夜裡散發出來。
「我的喉嚨，在十六歲那年被一家娛樂財閥強行改造成了頂級的『聲帶義體』。」極光自嘲地笑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弄髒了臉上的螢光亮片，「一開始，我以為擁有了這副喉嚨，就能用歌聲撫慰這個冰冷城市裡的所有靈魂。我拼命地唱，把我的快樂、悲傷、甚至是對這個世界的熱愛，全部輸入到晶片裡，轉化成音波……」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扣著吧台的邊緣。
「可是，財閥要的不是靈魂，他們要的是『流量』和『絕對的精準』。為了對抗那些完美的AI偶像，他們不斷調高我晶片的過載率，強迫我格式化自己的情感，去迎合演算法。就在今晚，在萬人體育館的舞台上，當我試圖唱出一句真正帶有我自己感情的副歌時，晶片判定我的情緒『失頻』，直接切斷了我的音軌。」
極光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顫抖得厲害：
「台下幾萬人在對我喝倒彩。我站在那裡，像個壞掉的機器玩具。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歌聲早就死在這些冰冷的晶片裡了。我越是用力唱，就越覺得自己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店長，這副喉嚨太重了，我再也不想唱歌了……把我的聲音，連同我對音樂的執著，全部拿走吧。」
店長靜靜地聽著，直到黑膠唱機的樂曲剛好播放到尾聲，發出『嘶──』的空白迴圈聲。
「唱歌的執念嗎……我明白了。」
店長轉過身，這一次，他沒有走向虹吸壺，也沒有走向玄武岩冰滴器，而是從木櫃的最底層，取出了一隻泛著古樸光澤的土耳其銅製「土耳其咖啡壺」（Cezve）。
「今晚，我們用最古老的方法，不經過任何濾紙。」店長回頭看向極光，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將咖啡粉與你的記憶一同放在火焰上直接沸騰。這杯咖啡，會帶著厚重的殘渣，也會非常苦澀。請稍等。」
店長伸出右手，掌心緩緩靠近極光的頸側。
那一瞬間，一縷暗粉色、夾雜著無數紊亂音符波形的藍色光暈，如同斷掉的琴弦一般，從她的晶片縫隙中飄散出來，緩緩融入了黃銅磨豆機中。
『咔噠、咔噠……』
磨豆機再度轉動，碾碎的不是咖啡豆，而是那些在霓虹舞台上，被扭曲、格式化的歌聲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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