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百川匯海的深夜(下)
『答、答、答……』
不似機器的精準快速,熱水透過厚實的法蘭絨濾布,在真空與重力的雙重拉扯下,化作一道極其黏稠、近乎墨黑色的水線,沉穩地落入下方的大粗陶壺中。
法蘭絨獨有的油脂感將四人的記憶殘留完美包裹——斷刃的冷冽、極光的空靈、老黃的剛猛、老陳的苦甜。這四股風骨在熱水中不再衝突,而是相互依偎、堆疊,在漆黑的店內蒸騰出一股帶著泥土、鋼鐵與篝火般,極具生命力的宏大香氣。
窗外,九龍科技的武裝推土機發出了沉悶的柴油轟鳴,巨大的履帶聲已經碾到了忘憂街口,震得吧台上的三支蠟燭劇烈搖晃。
莫敏神色沉穩,右手控壺的手指沒有一絲顫抖。直到最後一滴黑咖啡落盡,他提起陶壺,將溫熱的黑色液體,均勻地分倒入五個粗糙的陶杯中。
「法蘭絨萃取出來的咖啡,味道最是醇厚,因為它保留了咖啡豆裡所有的油脂與雜質。」莫敏端起其中一杯,看著圍在吧台前的老朋友們,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宛如燃燒的古劍,「就像我們的人生,雖然滿是財閥口中的『雜質』,但那才是活著的滋味。各位,請。」
「請!」
眾人齊齊低喝,端起陶杯。沒有世故的乾杯碰撞,五人同時仰頭,將這杯承載了整條街道餘溫的法蘭絨咖啡一飲而盡。
「轟——!」
極致的醇厚與滾燙瞬間流遍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甚至連老陳、老黃和斷刃身上的廉價機械義肢,在這一刻都彷彿被這股炙熱的咖啡因強行「超頻」,發出高熱的微鳴!
他們的意識在這一瞬間徹底連通。
幻象中,他們沒有看見財閥的虛擬天堂,而是看見了這條古老街區的歷史——在巨型財閥高塔建立之前,人類曾赤手空拳在泥濘中建起房屋;歌姬曾在街頭沒有擴音器地放聲高歌;刀客與拳師曾用血肉之軀默默守護著弱小。
那些被財閥判定為「落後、無用、該被格式化」的歷史與情感,此時化作了一座巍峨的血肉長城,狠狠地撞碎了高空中那艘九龍科技浮空艇的慘白探照燈!
「九龍科技算得出數據,卻算不出我們的骨氣!」老黃猛地將陶杯砸碎在地上,雖然雙腿癱瘓,但他全身上下的氣血卻因為咖啡因的刺激而瘋狂奔騰,那一雙老拳在黑暗中隱隱帶上了破空之聲。
「我的刀,已經等不及了。」斷刃抹去嘴角的咖啡漬,眼中那抹死寂的灰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厲至極的刀芒。他轉身,古董太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率先推開了木門。
「各位,今晚我的聲音,只為忘憂街而唱。」
極光對著莫敏優雅地鞠了一躬,跟著斷刃走入了暴雨之中。老陳緊緊握著高能電漿鐵鏟,一瘸一拐卻步履堅定地推著老黃的輪椅,大步邁向了那片漆黑的戰場。
木門大開,狂風暴雨瞬間灌了進來,將吧台上的三支蠟燭吹得只剩最後一絲火星。
莫敏站在原地,看著空了的五個陶杯。此時,他藏在圍裙下的右手緩緩伸了出來,手心裡,赫然握著上一章江總監留下的那枚「阿賴耶識」核心晶片。
他將晶片死死握在掌心,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冷金屬感,眼神裡湧現出前所未有的決絕。
「阿零,你說得對,高塔上的王座不是神座。」莫敏低頭,看著此時輕巧跳上他肩膀的黑貓墨汁,「但今晚,我們要從這條髒街道開始,把財閥的神座砸碎。」
莫敏沒有留在店裡。他從吧台下抽出一柄三年前叛逃時帶出來、一直用黑布包裹著的神經解鎖刃。他拉上防風兜帽,帶著墨汁,一步踏出了「餘溫」咖啡館。
『叮鈴──』
黃銅風鈴在狂風暴雨中瘋狂地激盪、迴響。
而忘憂街口,此時已經響起了斷刃凌厲的刀鳴、老黃剛烈的拳骨爆響、老陳憤怒的怒吼,以及極光那穿透了九龍科技高壓隔離網、響徹整個夜空的清澈歌聲。
天亮之前,這座冰冷的鋼鐵都市,終於迎來了它三年來第一場……由人類血肉之軀點燃的滔天暴風雨。
吧台內,那三支殘存的蠟燭終於熄滅,但整間咖啡館裡,卻依舊殘留著法蘭絨咖啡那揮之不去、滾燙無比的餘溫。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0MW1XEP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