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被格式化的調色盤（上）
午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忘憂街外的夜空被巨幅的全息投影照得通亮。那是一個最新上市的「虛擬天堂」記憶晶片廣告，畫面上是一片完美得毫無瑕疵、由AI渲染出來的粉色櫻花海，正對著底下那些剛下班、眼神空洞的仿生人與碼農們微笑。
而「餘溫」咖啡館內，卻只點著幾盞昏黃的壁燈。
黑貓墨汁正蹲在吧台邊，好奇地看著店長用一根細細的竹籤，清理著一個精緻的黃銅小齒輪。
『叮鈴──』
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極其輕巧、甚至有些猶豫的脆響。
門被推開了，一陣帶著淡淡高級松節油與冰冷電子芯片焦味的奇特氣息，悄然飄進了店裡。
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白色防塵大衣的年輕女子。她的左眼是一枚極其精密的「電子義眼」，瞳孔處正像相機鏡頭一樣，不斷閃爍著微小的光圈，迅速地將咖啡館內的陳設掃描、記錄。但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卻死死抓著一本極其古舊、紙張已經泛黃的實體紙質素描本。
在这个萬物皆可數碼化的時代，這本素描本就像是一個異類。
「歡迎光臨。」店長抬起頭，將齒輪放回原處，對著她溫和地微笑。
女子愣了一下，她那隻正常的左眼看著店長，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疲憊與焦慮。她走到吧台前坐下，將那本沉重的素描本「框」一聲放在桌上，聲音聽起來有些神經質：
「這裡……就是那間能把記憶拿走的店？我想要一杯能讓我『色盲』的咖啡。」
「色盲？」店長有些意外，但語氣依舊平靜。
「對，色盲。」女子神經質地抓著自己的螢光綠頭髮，自嘲地笑著，眼淚卻差點流了出來，「在巨型財閥『九龍科技』的創意部門裡，他們叫我『總設計師』。我的工作，是利用神經網路和AI繪圖技術，幫底層那些快要自殺的市民，設計『虛擬的幸福記憶』。不管是初戀的黃昏、還是童年的海灘，我都能用代碼在千分之一秒內完美地畫出來，賣給他們。」
她死死盯著吧台，眼中的那枚電子義眼瘋狂地開合：
「可是店長，你知道嗎？那些完美、精準的顏色，全都是假的！都是演算法根據市場反饋調整出來的。我每天在視網膜裡處理幾百萬種高飽和度的賽博霓虹色，但我自己……我現在看著真正的落日，腦子裡竟然只有演算法的代碼！我已經整整兩年，沒辦法用我自己的手，在紙上畫出任何一根線條了。」
墨汁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被數據淹沒的窒息感，牠輕巧地走過去，用軟綿綿的肉墊按了按女子的素描本，發出安撫的「喵」聲。
女子看著黑貓，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顫抖著翻開那本素描本，裡面全是空白，只有第一頁，用鉛筆歪歪斜斜地畫著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在陽光下看著一朵有些殘破的野花。
「那是我八歲時，在被財閥選中、強行安裝這顆義眼之前，用自己的肉眼看到、用自己的手畫出來的……最後一幅畫。」女子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無比淒涼。
「店長，我想把我這輩子所有關於『繪畫』、『色彩』以及對『藝術』的靈感記憶，全部交換給你。我不想再當什麼大師，我只想變成一個色盲，一個看著霓虹燈只覺得那是光、看著代碼只覺得那是字符的廢人。這顆義眼快把我逼瘋了……把它們拿走吧。」
店長靜靜地看著那本空白的素描本，又看了看她那隻正不斷閃爍著數據流的電子義眼。
「複製出來的完美，抹殺了靈魂的畫筆嗎……我明白了。」
店長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從身後的櫃子深處，抱出了一尊極其奢華、精緻，宛如藝術品般的**「比利時皇家咖啡壺」（Balancing Syphon）**。
那是用黃銅和天青色瓷器打造的雙邊槓桿結構。一邊是盛水的黃銅重力壺，另一邊是透明的玻璃萃取杯，中間由一根優雅的導管相連。
「今晚，我們不靠人力來控制節奏。」店長回頭看向女子，眼神深邃，「對付被代碼精準控制的靈魂，我們用最優雅的『天秤平衡』。當水沸騰、槓桿傾斜的那一刻，它會自動熄火，完成萃取。請稍等。」
店長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停留在女子那隻瘋狂開合的電子義眼前方。
剎那間，一縷由無數種斑斕色彩交織、隱隱夾雜著無數0與1代碼碎片的暗粉色光暈，如同被吸塵器吸引一般，狂亂地從她的眼角溢出，盡數湧入了黃銅磨豆機中。
『咔噠、咔噠……』
當磨豆機轉動時，店裡的空氣中，竟然隱約飄散出一股舊時代油畫顏料的淡淡香氣，與酒精燈點燃的藍色火焰交織在一起。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aX5FWx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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