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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鋼鐵森林的寸勁（上）
午夜十一點五十分。
忘憂街外的地下格鬥場正傳來震耳欲聾的電子重低音，夾雜著賭徒們瘋狂的歇斯底里。那是屬於巨型財閥贊助的「改造人拳賽」，鋼鐵與鋼鐵的撞擊聲，在冰冷的夜空裡迴盪。
而「餘溫」咖啡館內，卻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鐘擺的擺動聲。
店長正將一塊雪白的抹布搭在肩上，細心地用溫水擦拭著木製吧台。黑貓墨汁趴在凳子上，打了個哈欠，耳朵卻突然警惕地豎了起來。
『叮鈴──』
黃銅風鈴響得異常沉重，像是被什麼硬物狠狠撞擊了一下。
木門被推開，一陣夾雜著跌打藥酒與機油燒焦的混雜氣味撲鼻而來。
進來的是一個坐著老舊電動輪椅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爛的傳統唐裝，一頭銀髮雜亂無章。他的雙腿軟綿綿地垂著，褲管下隱約露出斷裂的仿生骨架線頭。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那雙暴露在外的拳頭——上面佈滿了厚厚的繭子與無數道猙獰的傷疤，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用純肉體撞擊沙袋與鐵砂才能留下的烙印。
他沒有安裝任何高科技的機械手臂，這在滿街都是改造人的霓虹都市裡，簡直像個活化石。
「歡迎光臨。」店長抬起頭，眼神清澈而溫和。
老人熟練地操控著輪椅停在吧台前，他的呼吸有些破風箱般的粗重，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野獸遲暮的悲涼與憤怒。
「後生仔……」老人的聲音洪亮卻帶著沙啞的乾咳，「聽說你這裡，只要給得出代價，就能幫人把腦袋裡的髒東西摘乾淨？」
「那要看您想摘掉的是什麼。」店長收起抹布，微微一笑，「本店不收金錢，一杯咖啡，換一段記憶。我是這裡的店長，請問老人家怎麼稱呼？」
老人自嘲地哈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毫無知覺的膝蓋：
「叫我『鐵拳老黃』吧。雖然現在這雙拳頭，連個易開罐都捏不碎了。」
老黃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拳，眼中滾動著痛苦的火光：
「店長，我想把你這輩子所有關於『八極拳』的功法、拳路、呼吸法……還有這四十年來扎馬步、打熬筋骨的記憶，全部拿走。我要變成一個連拳頭怎麼握都不知道的普通老頭。」
墨汁似乎感受到了老人拳頭上殘留的剛猛拳意，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蹭褲管，而是優雅地跳上吧台，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蹲坐著。
「八極拳？」店長眼神微微一動，那是舊時代號稱「晃動乾坤」的剛烈拳法。
「沒錯，純肉身的功夫。」老黃苦笑，眼中滿是落寞，「我固執了大半輩子，總覺得老祖宗傳下來的寸勁、剛勁，才是武術的靈魂。那些往身體裡埋晶片、換液壓手臂的改造人，根本不懂什麼叫發勁。直到三個月前……」
老黃的拳頭猛地握緊，指關節發出『啪啪』的脆響。
「我唯一的徒弟，為了籌醫藥費，背著我去接了財閥的地下黑拳。他的對手是一個全身九成改造、安裝了高頻液壓衝擊拳的怪物。我衝上格鬥台想把他拉下來，結果……那個怪物只用了一記重拳。」
老黃閉上眼睛，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我用八極拳的『鐵靠山』去擋，可血肉之軀，怎麼擋得住每平方公分幾十噸的機械液壓？我的肋骨斷了七根，雙腿的經絡被高壓電擊徹底燒死。我廢了，而我的徒弟……為了救我，當場給財閥簽了終身賣身契，把自己改造成了沒有痛覺的戰鬥傀儡。」
老黃睜開眼，眼角流下了混濁的淚水，聲音裡帶著無盡的自責與絕望：
「什麼傳統武術，什麼寸勁爆發，在鋼鐵和晶片面前，根本就是個笑話！如果我不會這身武功，我就不會開武館，我徒弟就不會學拳，更不會落到這個下場。店長，這身功夫害了我身邊所有人。把它拿走吧，讓我徹底忘記，血肉之軀曾經活得像個英雄。」
店長靜靜地聽完。周遭霓虹燈的紫光透過窗戶，打在老黃那雙滿是傷痕的拳頭上，顯得無比諷刺。
「血肉對抗鋼鐵的記憶嗎……我明白了。」
店長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從身後的木櫃中，取出了一尊黑色的經典八角摩卡壺（Moka Pot）。
「老人家，今晚我們不用慢工細活的器具。」店長回頭看向老黃，語氣裡多了一絲江湖人的敬意，「對付剛烈而壓抑的痛苦，需要用火焰逼出高壓。這杯摩卡壺濃縮咖啡，會帶著如拳勁般的爆發力，請稍等。」
店長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停留在老黃那雙粗糙的拳頭上方。
剎那間，一縷帶著剛猛破空聲、隱隱泛著沉穩金黃色的光暈，如同狂暴的氣流般從老黃的拳指間被抽離出來，帶著『呼呼』的微風，盡數湧入了黃銅磨豆機中。
『咔噠、咔噠……』
當磨豆機轉動時，店裡甚至隱約傳出了舊時代拳師擊打沙袋、吐氣開聲的沉悶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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