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 - 第 6 話・產業聚會

四月初的晚上有點悶。

這天活動在一間飯店的中型宴會廳舉行，燈光偏暖，空氣裡混著酒精、香水，還有一點食物的油氣。人很多，聲音疊在一起，談笑聲裡夾著數字與判斷，整個空間維持在一種看似輕鬆、其實持續運轉的狀態。

季夏站在入口處，看了一眼場內，才走進去。

她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不是因為吵，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說話，卻很少有人真的在聽。

她很快被認出來。幾個廠商向她招手，她走過去，笑著點頭。有人遞來酒，她接了，輕輕碰了一下杯口，第一口喝得很慢。

話題很快展開。人一個一個靠過來，圍在她身邊的圈子逐漸成形。問題開始變多，語氣都很輕，但落點很精準，水資源、投資趨勢、品種消息，每一題都在試探她能給出多少。

她沒有迴避，也沒有正面承接。回答落在中間，聽起來有內容，卻抓不到句子。

第二杯酒遞過來時，她也接了，這一次喝得比剛才快一點。有人笑著說她今天狀態不錯，她也笑，但那個笑沒有停在臉上。她的回應依然流暢，只是節奏慢了一點，肩線也微微往下落。那個變化很輕，不會被當成疲憊，但確實存在。

賀知行站在另一側。

他正和一位財務長談話，資本支出與擴廠節奏被拆得很清楚，他適時補上幾個關鍵數字，整段對話精準而平穩。

但他的注意力分成兩層：一層仍在對話裡，另一層已經落在她那邊。

他沒有只是看。他在預測。

她被三個人圍著，手裡的杯子始終沒有空過，有人替她補酒，她沒有推。她的回應依然準確，只是節奏已經開始變慢。那個變化很輕，但沒有消失。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等了一下，等她的回應開始變慢。然後把那位財務長的最後一句話聽完，點頭，語氣乾淨地收尾。

「我們之後再細談。」

對方還想延長話題，他已經結束。轉身往她那邊走去。步伐不急，但方向很明確。

「季夏。」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剛好落在她聽得到的位置。

她轉過頭。那一瞬間，她的肩膀很輕地鬆了一下，幅度很小，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你也來？」她說。

「嗯。」

他站到她旁邊，很自然地進入那個小圈子。有人問他們是不是認識，他先開口：「之前論壇見過。」語氣簡單，不多解釋。話題很快被帶走，焦點也從她身上慢慢分散開來。

她手上的酒杯已經快空了。

他看了一眼，低聲問：「妳喝了幾杯？」

她看了看杯子，想了一下才回答：「兩杯吧。」語速比平常慢一點。

他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手裡的杯子接過來。動作不急，也沒有詢問，像在測試她會不會拒絕。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他便把杯子放到旁邊的桌上，轉頭對服務生說：「可以給她一杯水嗎？」語氣自然得像這本來就應該發生。

季夏看著賀知行。

「我沒有那麼容易醉。」

「我知道。」

「那你還拿走？」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因為妳的反應已經變了。」

她愣了一瞬。不是被拆穿，而是他說得太準。

服務生把水送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周圍的人已經散開一部分，空間慢慢鬆下來。她站在他旁邊，手裡換成水杯。

「你這樣很像在管理風險。」她說。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是。」

她看著他。「那我算什麼風險？」

他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停在她臉上。酒精讓她的反應變得更直接，但還很清楚。

「不可控變數。」他說。

她笑了。「聽起來不太安全。」

「通常不是。」

她把水喝完，杯子還握在手裡，然後看著他。「那你為什麼還靠過來？」

這一次，他停得比剛才更久。

「因為妳的節奏，跟十分鐘前不一樣。」他說完之後，沒有補充，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怎麼解讀這句話。

她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然後往旁邊走了幾步，換到靠牆的位置。那裡比較暗，也比較安靜。

他跟過去。距離變得更近，但沒有碰到，卻已經足夠讓人意識到。

「你問的那個問題，我後來想了一下。」她說，像順著他留下的問題往回走。

「哪一個？」

「適應環境。」她靠著牆，語氣慢了下來。「其實沒有固定的標準。」

他站在她前面一點的位置，距離已經不在一般的社交範圍。

「那妳怎麼判斷？」

她看著他。「看反應。壓力來的時候，它會不會撐一下，還是直接放掉。」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她把手收回來，站直。「你呢？」

他看著她。「看持續性。短期變化不重要，看它能不能一直存在。」

她點頭。「那你現在看到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周圍的聲音被隔在外面，空氣變得很乾淨。他們站得很近，沒有碰到，但彼此的存在很清楚。

「還在收集資料。」他說。

她笑了。「分析師。」語氣沒有嘲笑，比較像確認。

旁邊有人經過，聲音重新湧進來。季夏往後退了一步，距離被拉開。

「我差不多要走了。」她說。

「我送妳。」

她看著賀知行，停了一秒。「好。」

兩個人一起往出口走去。門一推開，外面的空氣比較冷，她吸了一口氣，像重新對準自己。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剛才的燈光、聲音與氣味都被留在門內，外面只剩下夜晚。

還有他們之間，剛被測量過、還沒有被定義的距離。

而他已經在想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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